一.

老王家最小的崽子，小名叫老篮子。

老王家早年间闯关东到了辽宁，老篮子他爷本来是一个地主家的长工，一天能吃上两顿饱饭都困难。琢磨能攒下钱？那是做梦！
老篮子他爷打小就苦——亲妈在酒楼里卖，亲爹不知道是谁，在中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落了地：打从生下来就没人好好经管，但多少能混个饿不死。到五六岁，跟酒楼里的茶壶学着伺候鸡。
伺候鸡——这么说吧，伺候陪酒的，不是个好干的活。这行本来竞争就大，往死里卷：今天城东边店里招了个朝鲜的，明天城西边店里就给你整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
竞争大，压力就大。茶壶这活不好干在哪，就是把陪酒的当成亲妈伺候。稍微差点事，人家呲你两句，敢还嘴，薅过来就是一个嘴巴。
就这么地，老篮子他爷从小就学着察言观色——但是五六岁的小孩能察明白啥？
过了三四年，有一回，老篮子他爷也是不小心，给店里头牌花大价钱从东洋整来的水指碰掉地下去了。水指当时就碎成八瓣，给人气的把老篮子他爷摁地上踹——听说是踹瘪半拉篮子。

本来老篮子他爷也没个名姓，店里的都管他叫小犊子，瘪半拉篮子之后，可算是有小名了，就叫“半拉篮儿”。

这么地，酒楼也算是养着半拉篮儿，养到十二，看明白这个小犊子确实会见人下菜——但是说话磕巴。话都说不明白的小茶壶子，要你干啥？酒楼掌柜越想越来气，后来有一回跟媳妇吵架，也没个人能削一顿解气。在中原的十二月份——不说下着鹅毛大雪，雪也得能没过半拉脚面。
半拉篮儿在酒楼待的最后一宿，本来还挺乐呵——有一桌客人点不少菜，最后兴许是因为急色，没动两下筷头子，就领陪酒的上炕去了。
半拉篮儿本来就是长身体的时候，看见这么一桌子菜，又寻思自个天天吃那个糠面儿粥，越想越来气，壮着胆子给这一桌子菜造了一半。
赶巧，掌柜的这时候跟媳妇吵完出屋了。看见半拉篮儿搁那吃客人没动过的菜，越看越来气。心里琢磨：这他妈小瘪犊子，这菜人家一筷头子没动，全他妈让你吃了。下一桌客人要点一样的菜，堂、柜、灶、案，不他妈还得重做？让他妈老子少挣多少两银子！
掌柜的想着是想着，动作一点没停。上去就掐着半拉篮儿脖颈子，给他拎到酒楼门口，一脚踹到外边的街上。

半夜下着雪，约莫是快到子时。街面被一寸厚的粉雪压着，受月光一照——晶莹、晃眼。

半拉篮儿这会可没心思看雪——本来身上穿的就是单衣，捡剩饭又让掌柜的发现了。这回给踹出来，估摸是回不去了，咋活呢？
听说城东有一家姓李的财主，在城外有不少地。当家的老李心也善，听说是给一个朝鲜的小姐赎出来，留了点盘缠，让人回家了。半拉篮儿这时候犯嘀咕，自个要是能见着老李，是不是也能混上一口饭吃？
就这么地，中原大地，十二月份的子时。俩打更的刚敲出来一慢两快的梆子：啪——啪啪，配着一慢两快的锣，半拉篮儿没寻思，就这么冒着雪，照城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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