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喜欢大海吗？”诺尔金（讲述时我会省去“先生”这个称呼）问我。

我只能嗫嚅道：“大海？哦，上帝……”

他差点笑出来：“当然啦。谁年轻时没喜欢过大海呢！你在我们家会感到愉快的：您将看见最美的大海……有点灰白，有点忧伤，但会愤怒会微笑的大海。您会满意的。”

难道只有脚印吗？孩子们可能遗落玩具——孩子们总是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工人们可能留下铁耙子，但在这，谁也不会遗忘任何东西，谁也不会落下任何东西。树上正飘落最后的叶子，这也让人十分不快：无望地落在冰冷沙砾上的暗淡卷曲的叶子，——而那些抹去印迹的手一直在清理它们。偶尔会感觉到，有个人，或许就是诺尔金自己吧，在绝望地与记忆争斗，想让一切都变成虚空；但虚空之口张得越大，被驱逐的记忆、被毁灭的景象、被抹去的踪迹便会变得越来越可触摸。连我这个外人，这个不明底细且特别不具备观察力的人，都已感觉到，这些关于某个痛苦的过错、关于失去的幸福与悲伤幻影的幽暗记忆正轻轻抚摸我。

我瞥一眼那金字塔：它已经湮没不见了。一个包裹滚圆的石头的低矮雪丘，一种似乎第二次死去且永不复生的绝对安静温顺的东西。头冲这边，腿冲那边……不，真是难以想象，此刻没有大地，没有岸，没有吞噬小船的波浪，而只有这个小丘，这平滑、皎洁、恬淡的一切。我好像感到了解脱：变得无比轻松和单纯，还莫名其妙地装模作样暗想，我应该去一趟大学，去跟学监显摆一番。但诺尔金本人却浮现出来，他十足像个怪物，真的，他怏怏不快，不知为什么变得悲悲戚戚而又毫无怨言，无论如何都那么陌生隔阂：我攒一点钱便会离开，他们讲笑话还是跳舞，随便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