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杀喊声——
每当方渡和尚从梦中惊醒,仍能回忆起当年所经历的一切——
那时,他在那场和仙人的战争中侥幸躲了过去——不,或许那帮仙人,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卑微蝼蚁的死活吧
那天他跪在焦土上,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是他小时候在村里的私塾外偷偷听课,听那位白发苍苍的教书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先生站在破旧的讲台上,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念着,底下的孩子们懵懵懂懂地跟着念,当年的他还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现在,他忽然就懂了。
仙人看凡人,就像人看草芥——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恨情仇,你的家国天下,在仙人眼里不过是风吹过草芥,沙沙的响罢了
他在纷飞的战火中爬了起来,披上袈裟,隐姓埋名,成为了一名云游四方的僧人——法号方渡
他回到了这里——当年战争开始的地方,也是那个叫方度的人死去,而方渡和尚新生的地方
面前高耸的城墙早已被撤去,原址上立着一个小小的村落——凡人的国度在仙人的帮助下完成了统一,国号为启,已然过了十八载光阴
没想到数年之后,昔日的战场竟变成了鸡鸣犬吠,安宁和乐的村庄一隅;那曾经的严防死守,那数以万计的牺牲,又留下了什么呢?而他的家乡,早已在战火中彻底覆灭了
方渡捏着手里的佛珠,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和尚,是头一回来这里吧?过来坐会儿,歇歇脚!”一个热情的老人从屋中走出,朝着方渡挥手
他很快缓过神来,合掌行礼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贫僧便叨扰了。”
老人搬来一张木凳,又端出一碗凉茶,方渡接过,道了声谢;老人坐在门槛上,随口问起他打哪儿来,要去往何处
方渡只说不记得来处,也没有去处。
老人便笑呵呵地说,那便留下来多住几日,村里正好缺个能写会算的人——
方渡便真的留了下来。
这一留,便是许多年。
村子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方渡每日早起,帮村民们做活;眼见着村里人渐渐从客气变成敬重,又从敬重变成了亲近
孩子们见了他便围上来,喊他“方师父”,缠着他讲故事——他不讲自己的过往,只讲一些在云游路上听来的趣闻,讲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孩子们听得入神,大人们也常常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上几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方渡的僧袍添了好几处补丁,他的面容也慢慢老去,额头和眼角爬满了皱纹
他不再想起那场战争,也很少再梦见那些杀喊声——他经常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整片村落染成金黄的颜色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会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他小时候的家——也是一样的村落,一样大小的格局,村中央有一棵极茂盛的老槐树
夏天的傍晚,他和邻家的孩子一起在树下乘凉,听老人讲古;槐花开的时候,满村都是清香——他的母亲会把槐花摘下来,拌上面粉蒸熟了,蘸着蒜泥吃
那个村子,后来在战争中烧成了一片焦土。那棵槐树也被砍倒了
方渡从未对人提起过这些;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能再看到那样一棵槐树,哪怕只看一眼,该有多好
又是几年过去
方渡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每日多半是坐在村口的那棵小树下,看看来往的村民,偶尔伸手摸一摸跑过来的孩子的脑袋;他的手里始终捏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
他是在一个很寻常的清晨圆寂的。
那天太阳刚刚升起来,村里的公鸡还在打鸣——有人路过他住的小屋,见门半开着,喊了两声没人应,进去一看,方渡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村里人为他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按照他生前的嘱托,他们将他的骸骨埋在了村子的正中央,那片他生前常在的空地上。没有立碑,没有堆坟,平平整整地埋了下去,盖上一层新土
几天后,一场春雨落了下来。
就在方渡埋骨的地方,一根幼苗从泥土里钻了出来;起初没有人注意,直到它渐渐长高,叶片舒展开来,才有眼尖的村民认出来——那是一株槐树苗
许多年后,那株槐树长得极其茂盛,树冠遮出了一大片浓荫
夏天的傍晚,村里人喜欢聚在树下乘凉,孩子们绕着树干追逐嬉闹——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满村都是清香,妇女们会把槐花摘下来,拌上面粉蒸熟了,蘸着蒜泥吃
后来的人已经不大记得方渡这个名字了;但他们都知道,这棵槐树底下,埋着一位和尚——至于那位和尚从哪里来,又曾经经历过什么,便再也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了
直到有一天,另一位来此的和尚发现了此地的异相;并利用方渡对仙人的恨意,将整个村落污染同化,做成了针对修士的陷阱——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