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留家上下十五口人都在庭院里横七竖八倒着。
七…八…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刚好十五个。
贞野为这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逗笑了,他脸上干涸的血迹被上扬的嘴角挤裂,化作棕黑色的碎屑纷纷脱落,犹如从血池地狱爬上人间的恶鬼。
他瞥了眼尸骸遍地的庭院,随后细细打量起了手里的武士刀。这把武器亦是被人血反复浸染,刀刃参差不齐,崩口上挂满了碎肉和布块——有里留家的,有穗家的,有近原家的。砍了几十人,再是神兵利器,也得卷刃崩口,好在刀身无恙,还能继续斩下去。
还有哪些来着?
还有薮家和亲司家,当日垣岛之争,这两狗娘养的非但不感恩先父赐下的食邑,反倒投靠国司,对自己穷追猛打。
还有贞国和贞经,打自己辞了京都的公职回老家后,这两兄弟就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前些时日再度从京都返程遇上的刺客来得太过蹊跷,除了他们,还有谁知晓自己行踪呢?
还有担任国司的藤原氏族人,若无他授意勾结串联,这些地方大族怎敢轻举妄动?
豪强跋扈欺压,亲族落井下石。而这一切的始因,无非是先父病逝,自己辞官回家守孝而已。身为故乡的潮见国,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就变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吗?
贞野念及此处,悲愤交加,方才扬起的嘴角边上,又多了两行滚烫的热泪。时局更易,波谲云诡,他只是个武人,看不懂也参不透。当下只知要以手中刀了结仇怨,至于往后之事,自己能否活到往后尚且不知,又何必在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呢?
贞野离了里留家,却听着墙外人声喧哗,只叹追兵来得太快,攥紧了手里业已卷刃崩口的武器,紧绷着身子走出院门。而院外围着近百人,有的仓促披挂着不像样的盔甲,有的只穿着一身布衣,他们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与贞野此前斩杀的豪强家丁可谓天壤之别。
“您是垣岛的仲贞野大人吗?”
人群中走出来一位穿盔甲的男人,他的眼中没有敌视,只有敬意和敬仰。这般目光也叫贞野稍稍放松了点紧绷的脊背,但他仍旧紧握着武器,不开口言语,只是戒备地点了点头。而这男人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当即朝着贞野下跪行礼。如此这般,近百号人亦是俯身跪下,其中不免夹杂着些激动的哭号声。
“里留家、穗家这些潮见大族,世世代代欺压我们这些地头农人,今朝上天有眼,派大人来诛了这些恶徒,为大家狠狠出了口恶气!”
贞野一听男人的语气,与彼时地方豪强想强取垣岛而无能为力的自己相差无几,不禁感同身受,顿时卸下了所有防备,把这人扶了起来。
“那薮家和亲司家,是否如这里留家一般?
贞野如此问道,话语间已是多了分同仇敌忾的心声。
“我们本就是受大人的勇武感召而来的,而这里面,也有不少从他们家的田间地头逃出来的佃农,”男人丝毫不惧浑身是血,状若修罗的贞野,他的声音为热忱而颤抖,“领我们去报仇吧,大人!”
仲贞野听罢之后,却又大笑起来。这笑容较之之前少了些杀戮的讥讽和对阴郁的未来的苦笑,多了点发自真心的喜悦。
时局更易,波谲云诡,他只是个武人,看不懂也参不透,但也正因为是武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并肩抵足的同道志士一道去面临和克服往后的艰难险阻有多么难得与珍贵。
“走!”仲贞野振臂一呼,百民亦山呼海啸“我们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