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个饭先(　ﾟ 3ﾟ)

怎么就写起小说来了( `д´)

且待肥从头道来。先说起肥母，肥非常敬佩。早年间十里八乡都还没书读的时候，她成绩优异，卫校毕业。读的是护理专业，但是在当年那个医疗资源严重缺乏的年代，她分工以后直接就干的是妇科医生的活。全乡几万人十几年间的新生儿皆由她手降生。
肥母的育儿也很超前，肥小时候不会问小孩是从哪来这种问题，因为肥常有跟肥母坐着摩托颠簸山路出诊，听见过产妇的嚎哭，也看见过生命如何从撕裂、流血和肮脏的粪尿中出现。肥还记得肥母会把橡胶手套手指打结，里外翻转吹成气球给肥玩，然后饶有兴致告诉肥这就是子宫的形状，有时在面对大出血的情况下，他们会用这种气球去压迫止血。她也会给肥讲很多药理学和生物知识，并不在意是否听懂。
肥母的统计图表画得也非常好看，小学时候就教肥画图，还会让肥帮忙计算本地产妇的预产期。肥有时做完暑假作业一算就是一下午，但还觉得挺有趣，因为在肥掰着手指头计算的时候，肥母也从未起身。

一个乡村医生的压力太大了。

也许她是带来人丁之人，也许她是受所有乡民敬仰的医生，但是她的压力太大了。
肥小时候很怕黑，因为黑夜充斥着不知何时会突然响起的急促拍门声，争吵，呼喊，和随之而来的孤独和寂静。半夜有人临盆是家常便饭，作为唯一的产婆、妇科医生，肥母的工作是24小时制的。她需要独自完成登记、接生、派药、统计。在那个年代，她还要面对乙肝、ai滋，乃至于沾染d品的病人。
那时候我们生活在乡卫生院里，几栋筒子楼既是家属房也是病房还是诊室。吃饭统一到一间大一点的房间，权当食堂。厕所只有一个，在医院的东南角，是肥小时候最惧怕的地方之一。那里不止脏臭，还有许多无法辨认的遗弃物。乡下小孩的膝盖和手肘总是有疤很正常，而肥有一次不知怎么，膝盖沾染了厕所附近一个黑乎乎的装着血和什么东西混合物的塑料袋，肥母急哭了，反复地消毒，肥也被酒精的刺激痛哭了，不明白为什么要遭这罪。然而现在想来肥母每天都在和这些高风险物质接触，到今天仍然没有大病属实是幸运，也因了她的严谨。

可惜她并没有得到应得的回报。

在2012年之前，在我们都知道的那位大大之前，规则是一种十分模糊的东西，法.治是一种十分人情的东西。
肥母刚刚分工时就知道，并且接受，在乡下，每一瓶药，每一次接生，收到的每一分钱，都有院长一份、会计一份，最后才是自己的绩效酬劳，这是乡村医院运行的潜..规则。
肥母的.操.劳并非全是人祸，也有当年乡村医护人员确实紧缺的客观因素。然而她被盘剥得太深了，在十几年的24小时待命的工作中她神经衰弱，长期失眠，也许还有抑.郁倾向（她总是自责肥身体上的一些缺陷要怪她产前的抑.郁）。可是院长和会计，不用亲临一线，不用上.山.下.乡走访，不用过年值班，却能分到一大杯，准确的说是一大盆羹。
肥母也想反抗，可是她的心力已经不够支持她斗争。山高路远，谁会在意一个犄角旮旯的乡镇一个默默无闻的医生遭受的不公待遇呢？
幸运的是，肥母最终还是逃离了那个地方，她的学力仍然成为改变她生活的助力。肥母从零开始学习心理和精神..病专业，最终通过统招考试，改弦更张，调到了市里工作。不过很可惜的是，由于一些历史遗留因素，肥母这类护理专业的乡镇医生，永远也拿不到职业医生转正的机会，但只要生活稳定平和，已是万幸。

一开始忘说了，全平台禁转，肥不经意可能已经透露了太多关键信息( ;ﾟдﾟ)

终于要说到肥的童年生活了。很多肥哥可能觉得矛盾，但是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总是有苦有乐的。即是使用的是“逃离”这样的字眼，心里多少还是会有眷念的。不说肥，就算是肥母，也会时常想起从前街上的街坊，想起旧日的一些趣事。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读过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农村真的是一个很复杂、很矛盾的集合体。以前作为乡一级行政的中心小镇规模很小，一纵一横两条街就构成了一个小小世界。街上几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互相爱着，也互相恨着。家长里短，互相知晓；仇人朋友，天天照面。
卫生院里的生活就更有趣了，作为人流的一个集散中心，肥也许早晨和镇头供销社那家的哥哥姐姐一起，偷偷溜进化肥仓库里，爬到一座座小山上，搭建起小人国；中午跟着大货车司机家的儿子到乡政府的大院里，挑衅看门的大狗；下午去找杂货铺老板家的小孩，看几集数码宝贝的盗版碟片。
也许供销社的老头卖化肥时坑害了大货车司机，大货车司机给了杂货铺老板几张假币，杂货铺老板给老头的米缺斤少两，但是这些和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呢？镇上的小孩们天然形成另一个社会，并不由阶级构成，而是单纯由大孩子带着小孩子，身强力壮的带着瘦弱胆小到处野的小社会。

院长家的女儿也不过是一个乡下小孩，她也天天跟着我们一起爬化肥，逗大狗，看动画，滚铁环，搓泥巴。
其实，即使侵吞了肥母亲的劳动所得，院长和会计家也不过是生活在那几栋筒子楼中的人，吃饭也得到食堂吃，上厕所也得去那唯一的粪坑观看黄色草莓塔。什么大小姐这种宅宅幻想是不存在的，内急了当着肥面在墙角尿尿的事也有。仅有的区别可能是院长家里能早个几年装上电脑，这电脑几乎也是全部小孩共享。可能街上几家的小孩都有晚上七八点到他家轮流玩上几把4399的经历。
院长的太太倒是可能因为院长的关系，在医院的药房工作。这倒也没啥，现在的高校里，行政还都几乎是教授太太们呢。冬天天气冷时，路上都结了冰，许多诊室干脆不开门，病人有事都直接到医生家门口敲门。但药房总需要有人看管，我们几个小孩就会凑到药房的火炉边写作业。寒假作业的作业本总是有一边是焦黄焦黄的，就是因为靠着火炉烤焦的。这时候院长太太就会请我们吃瓜子，顺便教我们写作业。
你要说不对呀，怎么院长这么坏的人过得这么低调。肥也很困惑，思来想去可能只有一个人享到了福，就是院长的大儿子。他和我们这群小孩并不是同一个世界，首先年级上就大许多，其次他是那会儿挺罕见的大学生，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读书，寒暑假很少见他回来。对于院长女儿来说，可能倒不如我们之中是她的表亲那家的哥哥熟。
院长儿子其人倒也没啥特点，肥印象不甚深刻，为人也算和善，可能见识多一些，每次回家会带来外面的世界最新的一些小玩意儿，因此小孩们也都不算讨厌他。

时间在我们那样的偏远小镇是成倍流逝的。身处发达地区的肥哥们可能感受不真切，但是肥这样地区（说起来前几年才贫困县摘帽）的人体验真是翻天覆地，跑步现代化。短短几年，路修起来了，家家都有车了，医院楼翻新了，真正的手术室有了，基础的医疗器械有了，化肥仓库改小商场了，大车司机去做小生意了，乡镇府不用大狗看门有保安亭了，杂货铺倒闭了，街道从一横一纵拓展到了肥现在已经找不着北了。
肥中学时候已经不是乡下小孩而是城镇小孩了。肥考试考到了邻县的一家民办学校，当时实力强劲。院长家女儿，我还是给个假称吧，小晓也考到这个学校。不过她比我小一岁，也比我小一级。在外地读书，按照口音划分圈子是很自然的，同乡就是和同乡亲近些。肥不才，初中成绩称得上挺好，小晓就会来找我问题。有时候谁家父母驱车从家里过来看望，也会通过委托同乡父母的方式互相捎带些物品。三年初中很快，肥又考得不赖去省会读高中（可能是肥母遗传，很能考了），而她留本校升到高中部。
再后面的事，随着肥见到的世界越来越大，过去也就显得越来越模糊和淡忘了。今天为了发串也是狠狠回忆了一下。肥母离开乡镇卫生所后，肥也上大学了，和小晓家的联系自然也就渐渐没有了。现在只听说她好像在考研。

直到前几天庭审。

怎么说呢，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吧。虽然迟到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了却肥母一个心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失眠早就习惯了。现在肥母失眠的理由和十几年前发生的事已经不沾边了，可能是在忧心外婆的身体，可能是在忧心肥找工作。时间冲淡一切。肥母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开玩笑说市监狱不远，过去看看院长。

但是院长太太就很不好过了。院长当年敛财，除了供养大儿子上大学，自己背地里其实也有享受的，有外遇情人，一份钱养两个家。审判的流程其实很长，差不多半年前就已经启动程序了，当时提前预判了要罚许多款，但是院长都花出去了根本不够，院长太太倒也讲究情分，还四处求人借款填补。而现在不仅罚款，院长还面临有期徒刑，想必院长太太根本无力给他擦屁股，这对于小晓来说无疑是十分艰难的。她会知道自己父亲一直在剥削儿时伙伴的母亲吗？她会见到父亲供养的情人吗？她会看到自己母亲卑微地四处筹款深夜叹气吗？她会开始思索自己今天的生活是如何造就的吗？

肥不知道，也许她也会痛苦会矛盾会拼命想，也有可能她早已经长大了对过去有所察觉。肥并非同圣母那般对伤害自己和他人的凶手表示同情，肥只是观测并感叹着万事万物之间复杂的联系性。回到十几年前结冰的冬天，火炉旁写作业的孩子，在炉盘上哔哔包包炸开的瓜子和玉米，在日光下沾着泥泞的日常，在阴暗处不为人知的龌龊。谁能料想到今天这般？

本串大概就是这样了，现实生活里没有这么多戏剧性，肥也只不过感慨一下时光变迁物是人非(　ﾟ 3ﾟ)

顺便感谢我党，感谢反腐倡廉( `_っ´)

另外可能有肥哥会发现本串里肥父隐身了，那我只能说肥父确实隐身了，肥父和肥母很早就离异了，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ᕕ( ﾟ∀。)ᕗ

肥父这个人更复杂，他是属于那种很能在人际关系之间游走的人，他甚至算得上院长旧日熟人。不过至少最近十年里，肥父都表现得比较老实，而且也跟肥说过一些原则和为人处事之道。但是肥不知道真的假的，肥感慨之余还会想，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肥了呢？肥会不会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也在食人骨血呢( ﾟ∀。)7

希望肥父不是个坏人，不然到时候还得发串肥哥们看肥笑话ᕕ( ﾟ∀。)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