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初十二年,
金墉城下一战,赵主刘曜醉酒落马,被石勒麾下的前锋生生活捉了去。
主将就这么儿戏般成了俘虏,数万赵军军心溃散,一夜之间兵败如山倒。
太子刘熙甚至没敢在龙椅上多坐半个时辰,连祖宗的神主牌位都来不及装车,便领着满朝公卿弃了长安,没头苍蝇似地往陇西上邽逃窜。
消息传进略阳公府,你外公蒲洪倒是识时务,当场便表明了立场:
“降了呗,派人去迎石勒的蛇崽子,咱略阳的部曲牛羊,可不给刘家这群怂包陪葬。”
就这么着,长安城头换了后赵的青雀旗,略阳蒲氏在城外的营盘反倒稳如泰山。
至于你,学里的事自然是断了。蒲洪把你和你娘保出长安,在族里给你派了个凑合差事。
氐人寿数长,耳朵尖,天生一副不显老态的皮囊,性子还大多粗疏散漫,你生着一双汉人的圆耳朵,混在营里属实扎眼;但好在你是蒲洪的长外孙,底下那些千夫长忌惮大帅,没人敢找你的麻烦,日子便也这么得过且过了下来。
没几年,石勒蹬了腿,她那个杀人如麻的侄子石虎篡了位。为了防着关陇胡汉造反,石虎一道旨意,把关中十多万户氐人、羌人拔了根,强行迁到了黄河边的枋头。
蒲家就这么在枋头的烂泥滩里扎下了营盘。
……
多年后
……
你已到了及冠之年,正一边就着炭火嚼干饼,一边核验军中事情。
你娘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借着天光低头给你缝衣。氐人的血统让她面容停驻在盛年,同你站在一起不似母子倒似姐弟,面容和顺,偶尔抬头心疼地看你一眼。
小舅舅蒲健斜倚在皮褥子上。
她生得一张二十出头的俊朗面皮,却早已为人父,几年前和一个小妾生了个孩子,落地便瞎了左眼,起了个贱名叫蒲生;正妻后来又生了个,生得白胖体面,起名叫蒲坚。
今天蒲坚不在,只有蒲生在场。
这孩子今年八九岁,却像个见不得光的阴暗小鬼。
一头乱蓬蓬的杂毛垂下来,遮住那只瞎眼,整个人缩在门后,两只脏兮兮的膝盖顶着下巴。
她也不理人,手里攥着把钝生生的小刮刀,把玩着,满身都是丧气劲儿。
“哗啦”一声,门帘被人掀开,
是外公蒲洪大步跨了进来。
她身形面孔毫无老态,顺手从蒲健跟前抓了一把红枣,就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嚼巴咽下,随后往上首胡床上一坐,长出了一口白汽。
蒲洪没急着说话,绿眼珠子在屋里打量了一圈。
瞧见你在老老实实干事啃饼,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瞧见你娘在低头缝衣,神色也缓和下来;
可当目光扫到蒲生时,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烦。
略阳蒲氏向来崇尚勇武健朗,出了这么个自怨自闭的独眼怪胎,蒲洪从来都是看不顺眼的。
蒲洪转了转手里的空碗,想起白日里听营中军汉嚼的舌根,忽地咧开嘴,笑里带着粗野恶趣味,
“喂,生儿!”
墙角的蒲生浑身僵了一下。她没抬头,也没挪窝,只是拿仅剩的一只右眼阴恻恻地瞥了一眼。
蒲洪觉得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滑稽得很,扯开大嗓门打趣道,
“老子今儿在营里听军汉说笑,说这天底下的独眼瞎子,心里委屈了想号丧,都只有半边脸能淌出泪来——”
蒲洪恶劣地笑出声,
“老子问你,是这么回事不?你自个儿躲起来哭时,当真只淌半边脸的猫尿?”
小舅舅蒲健脸色微变,尴尬地干笑两声,
“阿父,这小崽子整天蔫头巴脑的,她哪懂这些……”
你娘手里的针线也顿住了,尖耳朵不安地向后撇了撇,有些担忧地望向侄儿。
你看着外公,没吭声。
你和蒲生蒲坚是同辈,但实际大她们许多,平日里也是看着她们长大的。蒲生这孩子自卑敏感得要命,骨子里却又偏执,
这是在戳她肺管子
下一刻,蒲生猛地站了起来。
没有半分迟疑,她攥紧了那把小刮刀,眼皮都不眨一下,恶狠狠对着自己脸颊上那只盲眼的正下方,反手就拉了一刀!
“哧啦!”
那是钝刃生生切开嫩肉的闷响。
鲜血瞬间从破开的皮肉间迸溅而出,顺着面颊、鼻翼汩汩往下淌,滚烫的血珠子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蒲生把仅剩的右眼睁得极大,瞪着胡床上的蒲洪,说道,
“……这也算眼泪罢?!”
“呀啊!!”
你娘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手里的线笸箩打翻在地。她下意识扑了过去,扯出怀里的细布帕子,手忙脚乱又徒劳地去捂蒲生脸上的血口。
蒲健更是吓得一屁股从皮褥子上滑坐在地,气急败坏地大骂:“生儿!你个小畜生!你疯了不成?!”
而胡床上的蒲洪,则是另一副神情。
是惊怒与骇然。
她在这乱世杀人如麻,踩着白骨活了几十年,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不到十岁的亲孙儿,只因一句浑话,就能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等事来,
恶寒,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暴怒,
“小杂/种!反了天了你!!”
蒲洪暴跳如雷,猛地从胡床上弹起,顺手扯下生牛皮马鞭,大步跨到墙角,一把推开护在前头的你娘,劈头盖脸便抽了下去!
“啪!啪!啪!”
“老子让你剌!老子让你在这装神弄鬼恶心人!小畜/生!你吓唬谁呢?!”
蒲洪下了死手,长鞭破空,力道大得惊人,一边抽一边用关陇土话辱骂蒲生。蒲生被打得在地上翻滚,皮袄被抽出了一条条烂口子,血水混着泥灰滚了一身。
换做平常的小孩,早就哭爹喊娘跪地求饶了。可蒲生硬是咬碎了牙,任凭皮鞭抽得皮肉模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倒抽冷气声,就是一滴眼泪都不肯掉。
墙角里的蒲生终于是颤巍巍地扶着墙爬起来。
她脸上全是血污,半边身子肿得不成样子,可她拿破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独眼冷冷盯着蒲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死犟死犟的硬话:
“……砍我头我都不怕。拿皮鞭抽我,算什么本事。”
蒲洪姣好的面孔上,暴怒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畸形异类般的厌恶。
她像看一头天生骨子里就烂透了的孽/畜一样看着蒲生,胸膛起伏不定。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蒲生,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蒲健!你给老子听好了!”
蒲洪眼神实在是吓人:
“这小杂/种是个天生的祸胎!心肠比羯人还硬,脑子里全装的是见不得人的下作鬼!趁早拿刀抹了他的脖子扔去喂狗,你要是舍不得杀,日后老蒲家的祖坟,非叫这畜生给刨干净不可!听见没有?!”
*你决定……
>1.沉默的挡在蒲洪和蒲生之间
>2.将娘亲扶到一旁,不过多干涉
>3.“外公,小舅舅若做不来,孙儿愿意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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