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血。记得那摊从半截身子里流出来的、滑腻的、泛着暗光的红——像什么呢，撕扯开的樱桃馅的长条状的。你没见过太多种类的食物。但是她的皮肤好白，鲜明地，肌肤断开了，有什么东西黏稠地、缓慢地，沿着柏油路的裂缝向低处爬。你记得肠子，灰粉色的、盘绕的、还微微冒着热气，像刚出锅的某种面食。你记得朋友的脸只剩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消失了，碾碎了，像肉酱一类的什么东西。大人说，吓到了，吓到了，正常的。于是符水灌进来，纸灰呛进喉咙，鞭子抽在胳膊上，脊背上，啪，啪啪，破空声，像在打一只不肯听话的牲畜。你闭眼，你咬住下唇，你学会把所有看到的都咽回去。那些东西还在——车祸的、溺水的、上吊的、烧焦的——它们就站在那里，站在你床边，站在教室角落，站在你饭碗的对面。你不再尖叫。你失眠。你看着它们，一夜一夜地看。后来你终于长大了。你学会了面不改色。你成了一名入殓师。

所以你记得血。你记得所有不正常的颜色。记得它们可以在你手上变得正常。

姐姐的手从来是暖的。修文物的时候，她指尖带着薄薄的汗，拂过青铜器上的绿锈，拂过绢画上褪色的朱砂。她说，妹妹啊，你看，这件是宋的，这件是明的。她说，妹妹啊，你看，死了的东西都能活过来。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像一只猫。有时候她有些神经质，会突然摔碎手边的一切，尖叫着据理力争地支持你做一名入殓师；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工作室三天三夜，敲不开门，送不进去食物。你不知道哪一个开关会触发她。你只知道她的手指碰到你额头时，是湿热的。指尖擦过，像在舔舐着你的肌肤。

你记得她辞职那天。电话里她声音很平静，说，我累了，回老家教书吧。你说，好。你说，姐，回来吧。你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东西，像那些你从小看到大的尸体，半截身子拖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但还在活着，呼吸着，说着话。她没有挂电话。她也呼吸。你听着她的呼吸，像一具即将被推进炉子的肉身最后的遗言。

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文物修复师。你记得她说过的。你的记性很好。

她回来的第三十七天，死了。

他们都说是什么走水了，办公室门锁不太好用，开不开的门。你站在警戒线外，看见她的身体被抬出来，白布盖着，但你知道下面是什么。你太知道了。你看见她站在自己尸体旁边，穿着那件洗旧的衬衫，茫然地看着消防员走来走去。她看见你了。她张嘴，叫你的名字，但没有声音。你点头。你对她点头。她愣住。她以为你看不见。她一直以为你看不见。

外婆说，冥婚是缚。不是缘。外婆的手干枯如藤，捉住你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你看着她。你从小看见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齐齐转过头来，看着你。他们有的缺了头，有的拖着内脏，有的被烧成焦炭却还在走。他们都知道你要做什么。外婆说，你把她绑在身边，她永远走不了，你也永远活不了。你说，我本来就没在活。外婆愣住。她看着你，恍惚间才发觉，面前站着的，是一具早就死去、却还在行走的尸体。

头七那夜。

灵堂。白烛。她的照片。她站在照片旁边，看着自己的脸。她还在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死了，或许是不愿意知道自己死了。你走进去。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婚书。你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这不怪你，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不过幸好也没人怪你。你咬破指尖。你看见自己的血——正常的红色。多么正常。和那些尸体上不正常的颜色不同。和那摊面食不同。这是你自己的血。你按下去。在婚书上。在“林青”二字旁边。

你烧掉婚书。

灰烬升起来。灰白色的、细碎的。灰烬在空中旋转，变成一根红线，从灰烬里长出来，从你的指尖长出来，从她的照片里长出来。红线缠上你的手腕。红线缠上她的手腕。她低头。她第一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线在收紧。红线在发烫。她抬起头看你。她终于知道，你看得见她。她终于知道，你一直看得见她。

她说，你疯了。

你说，姐，现在你是我的爱人了。

她哭了。灵体不会流泪。但她哭了。你看见那些透明的、不存在的液体从她眼眶里溢出来，蒸发在烛火的热气里。不可置信吗，生气吗，还是什么呢。你伸手。你碰到了她。你碰到了她的脸。她的脸是凉的。但你碰到了。你记得她的手是暖的。现在她的脸是凉的。你碰到她了。这是冥婚契约给你的——只有你能碰到她。只有你能看见她。只有你。

外婆在门外叹气。外婆说，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她必须走。你不理。你牵着那根红线，像牵着一个气球。她跟在你身后，像一只被自愿拴住的猫。猫好像不会自愿被拴住，但是那不太重要。你带她去你们小时候的山坡。你带她去看她想去但没去的海。你带她回她的办公室——废墟，焦黑的墙，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说，幸好放的不是文物。不然它们真的活不过来了。你握紧红线。你说，但是你活过来了。

她看你。她的眼神，像那些古董碎片里藏着的东西——千年的、万年的、被时间埋葬的。她说，妹妹啊。她说，妹妹啊。你听她叫你。你听她一遍一遍叫你。你让她叫。你让她把过去三十年没叫够的都叫出来。你没有告诉她，四十九天之后，你会怎样。她会怎样。

第四十八天夜。

外婆把火盆放在你面前。外婆说，烧了它。你说，不。外婆说，她会变成厉鬼。你说，那就变成厉鬼。外婆说，你会被撕裂。你说，那就被撕裂。外婆打了你一巴掌。你嘴角流血。正常的红色。你舔了舔。你想起那些尸体上不正常的颜色。你想起你朋友半截身子的样子。你想起她笑着看你。你想起你第一次看见姐姐的时候。那时候你多大？三岁？四岁？你看见她站在摇篮边，俯身看你。她的手指是暖的。她的手指碰到你的脸。那是你第一次看见活人的温度。

姐姐站在你身后。她握着你的手腕。红线在两人之间绷紧。她低头。她看着火盆。她说，烧吧。你说，不。她说，烧吧。她说，我本来就该走了。你说，不。她说，你从小就会失眠。她说，你从小就在看那些东西。她说，我以为你不知道。她说，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她说，妹妹啊。她说，我那时候是自己反锁了门，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你。她说，我受不了了。她说，所以我死了。

你看着她。

你想起那些尸体。你想起他们站在你床边。你想起你学会面不改色。你想起你选择入殓师。你想起你手上流过无数死人的血——不正常的颜色。你想起你姐姐的手。暖的。你想起你一直在等。等什么？等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等死亡把禁忌的界限模糊掉？

你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

你说，我也喜欢你。姐姐，你演技很差。

她看着你。她透明的眼睛里，映着你的脸。

你说，对不起，但是我要绑住你。你说，你死了，就不能再躲了。你说，结婚不合法，但冥婚可以。你说，姐姐不能是恋人，但鬼可以。你说，你欠我的。你说，你欠我一条命。你说，你欠我一句喜欢。

她笑了。灵体好像不应该有表情吧。但她笑了。她说，好。她说，那就不烧。她说，那就让我被撕裂。她说，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抱住她。你抱住一具灵体。你抱住的不是温暖，不是实体，不是任何活的东西。但你抱住了。红线在两人之间燃烧。火盆里的火突然蹿高。外婆在门外开始念咒。你不在乎。你不在乎四十九天，不在乎撕裂，不在乎变成什么劳什子厉鬼怨灵的东西。你只在乎她的手。你握住她的手。凉的。她的手曾经是暖的。你想起她教你认文物。你想起她指着青铜器上的纹路说，你看，这是饕餮，这是夔龙。你想起她指着你的掌纹说，你看，你的命线很长。

你说，姐。

她说，嗯。

你说，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你会走吗。

她说，会。

你说，那我陪你。

她说，不。

你说，那我就不烧婚书。

她说，你烧。

你说，不。

她说，你烧。

你没说话了。你拿出来一把水果刀，寻她的棺材。她说，你干什么。她说，你要好好活着你不许干傻事。你说，外婆已经出去了，这里没人能管我了，你也不可以。

她不说话了。她看见你在手腕上开了个很深的口子。她看见你的胳膊上深深浅浅的疤痕。

红线突然收紧。火盆里的火猛地灭了。外婆冲进来，手里的符纸散开，在空气里飘。她看见你的血滴在地上，和那些灰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不正常的颜色。外婆说，你疯了。外婆说，你会把她变成厉鬼。外婆说，你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笑了。你说，那不正好吗。你说，她做厉鬼，我做厉鬼。你说，我们谁也不用走。

姐姐跪在你面前。她透明的身体在发抖。她想按住你的伤口，但她的手穿过了你。她哭。她一直在哭。她说，你别这样。她说，我求你了。她说，你烧婚书吧。她说，我走。她说，我走还不行吗。

你看着她。你看见她的脸。你想起她站在摇篮边俯身看你的样子。你想起她的手指碰到你额头。湿热的。你想起你说，姐，回来吧。你想起她回来了。第三十七天。你想起白布。你想起她站在自己尸体旁边。你想起她以为你看不见。

你说，姐。

她说，嗯。

你说，你过来。

她过来了。你伸出手。你用沾着自己血的手指，在她透明的掌心画了一个圈。你说，结发为夫妻。你说，恩爱两不疑。你说，我没读过什么书。你说，但是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她的掌心亮了一下。红线从你手腕上延伸出去，缠住她的手指。外婆说，冥婚契成了。外婆说，你们疯了。外婆哭了。

你靠在她的棺材上。你看着屋顶。你说，姐。你说，四十九天之后，我们一起走。

她握住你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她在握。她握得很紧。她说，好。

烛火又亮了起来。灵堂里摆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在笑。你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站在她旁边。你想起她歪着头说，妹妹啊，你入镜了。你想起你说，我不入镜。你想起她笑了。你想起那天的光很暖。你想起她的手碰到你的脸。

你闭上眼睛。她的灵体靠在你身边。凉的。但你习惯了。你从小就习惯了一切不正常的东西。现在多一个凉凉的姐姐，也没什么大不了。

外婆念了一夜的咒。火盆里的灰烬飞起来，落在你们身上。白色的、细碎的、像雪。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天亮了。姐姐还在。红线还在。你的手腕还在流血。但你不疼。你看着她。她看着你。她说，妹妹啊。她说，天亮了。

你说，嗯。

她说，还有一天。

你说，嗯。

她说，你怕吗。

你说，不怕。你怕吗。

她说，不怕。

你笑了。你伸手擦她的脸。她的脸是凉的。但你的手是热的。你想起她说过，你的手很凉。你想起你从很小的时候，手就是凉的。你想起她每次都把你冰凉的手包住，揉搓着。你想起你每次都假装嫌弃她掌心湿热的温度。你想起她笑。

你说，姐。

她说，嗯。

你说，下辈子，我不当妹妹了。

她愣住。然后她笑了。她说，好。她说，下辈子，换我找你。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但你握着她的手。你握着。你不会松。红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你感觉得到。它在。她也在。你们都在。

外婆站在门口，看着你们。外婆说，你们两个啊。外婆没有说下去。外婆转身走了。你听见外婆在院子里叹气。你听见外婆说，也罢。也罢。

你闭上眼睛。你躺在她的棺材旁边。你听着自己的心跳。你听见她的呼吸。灵体不需要呼吸。但她在呼吸。你听见了。你笑了。

你说，姐，你演技真的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