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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PO]No.69792034 - 无标题 - 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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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还是一个医学哲学-生物学哲学串 2026-11-15(日)15:01:41 ID:r7XmPqZ [举报] [订阅] [返回主串] No.69792034 [回应] 管理
那个,上一块饼被碎了( ´д`)
为阅读方便故另开一串,并将原串内容移至本串。

> Le biologiste passe, la grenouille reste.

在生物学和医学中,一个诊断、一次分类、一个因果断言,很多看起来纯粹技术性的问题内部已经嵌入了预设的哲学决断。不做清醒的决断不等于没有决断;随着科学进步,这些预设影响的人正在越来越多。是时候重新审视这些哲学要素了。
…
无标题 0. 2026-11-15(日)15:03:55 ID:r7XmPqZ (PO主) [举报] No.69792042 管理
多年以前,po曾经在海外实验室参与过一个利用基因组学的疾病风险预测模型的测试开发。

在第一次用人类样本跑通冒烟测试之后,统计模型得出了这个样本罹患乳腺癌的风险大概是70%。

po的老师在那之后随口问了我一句话:
> 那她应该做什么?

尚且懵懂的po还以为是什么东亚儿童喜闻乐见的课堂小提问环节,于是直球回答道:
> ( ゚∀。)σ 结合具体情况,但一般建议行预防性乳房切除术。

我当时已经隐隐预感到事情可能有点大条,但是在我多年的摸鱼经验里,这个场景能问到的最深刻的问题也不过是伦理学上“切还是不切”的两难抉择。

于是这个光头坏b转过头来笑眯眯地问了我一个问题,顺带着摧毁了我过去对这方面医学的所有信念:
> kid,你懂数学的。这个70%,是谁的70%?

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还有几个问题没问出口:
> 这个70%的风险是生物学事实还是统计模型?
> 为什么一个完全健康的人要做切除术?这是预防还是治疗?
> 她是“病人”吗?谁有权决定?

对于不熟悉这方面的读者来说,直觉上很容易把它当成数学上演算出来的“概率”,但是其实不是,这是由人群的“频率”估计来的概率。

这个数字专业来讲叫“渗透率”,在这里是根据有BRCA1基因突变的人群调查而来,进一步推算的。一些家族聚集性乳腺癌的研究报告建议这个数字取87%,后续的基于人群的队列研究在70%左右。

到这里已经逐渐冒出来第一个问题:她属于哪一类?

如果她来自一个聚集性发病的家族,可能真的接近前一个数字,否则我们则要采信第二个值。但是其实人群队列研究还可以细分下去,抽不抽烟?喝不喝酒?体重多大?生育史怎么样?

如果你把这个过程细分下去,最终会得到一个只包含她自己的类( ゚∀。)

这个听起来像统计学逻辑的问题在医学上有一个很实际的后果:这个70%是因为她归属于一类人。这个“类”是调查者们——或者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说是“人”——给她划进去的。

她为什么要依赖这个做出决定?

那么,假设,假设我们用一些手段得到了针对和她本人完全相符的类的数据,能告诉她该怎么做吗?

( ´_ゝ`)很不幸,不能,从一开始就不能。

无论多么精确,这个数字背后的实际含义还是,10000个她不做干预的话,大概7000个会得乳腺癌。她为了降低这个风险,愿意做多少牺牲?切掉乳房?连着几年吃他莫昔芬?定期筛查?

每个人在乎的点不一样,在乎哺乳、在乎性体验、在乎经济、在乎生活质量。这是临床医生和病人们每天都在经历的判断。

对于还没完全习惯于哲学式的思考的人来说,答案很简单。
> 这是纯粹的价值判断,是纯粹的伦理学问题。

这个想法直觉上很合理,但是,为什么我们一开始在做一个科学问题,最后却不得不落到做伦理学抉择的境地上?

在这里很多年轻的医学生会很自豪地反驳我:
因为医学不是纯科学,医学是关乎“人”的学科。

但是这不是一个好的解释(`ヮ´ )

人口学、经济学都关乎人本身,但是又从来不会摸到这种问题。桥梁工程、保护生物学又不关于人,但又必须决定什么值得。

那么,真正的条件是什么呢?
Richard Rudner和Heather Douglas后来告诉我们,真正的条件是一门学科的结论需要指导实践,而这种实践又在不确定下进行。

写到这里我们终于摸到了科学哲学的一个大门:科学中的价值。

不过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医学哲学本身有更特殊的问题゚ ∀゚)ノ

让我们回到BRCA1基因上来。

常见的BRCA1突变病例更tricky的一点是,基因信息天然是关系性的,这个突变往往关于一整条家族线。( ´ー`)

但是医学的建制是个人主义的,医学生一入行就学自主原则、学知情同意、学保密和伦理这些东西,是因为这门学科预设了医学是“个人的医学”。

如果她有BRCA1/2突变,她的妹妹有一半的概率也有变异。不管妹妹想不想知道,做她的基因组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了。

而且这是一个事实,不是上面说的人为划归的参考类,而是一个由基因对象性质决定的结构性事实。

那么,在问“该不该告知”之前,我们不妨先想想,这个信息该属于谁?“遗传”“个体性”又到底是什么?

从上面模型开发接着说下去。

越来越多的医学模型正在出现。一个影像判读模型,它不会给一个推理过程,一线医生能拿到的往往只有一个阳性/阴性的诊断,后面跟一个概率。那么,这个结论从神经网络里怎么来的?意味着什么?一个没有办法被推理和追问的问题,算不算“告知”?

在这里我们宕开一笔,再说筛查和过度诊断。韩国从99年开始推广甲状腺筛查,此后韩国的甲状腺发病率上升了大概50%,但人群中甲状腺癌的死亡率几乎毫无波动。那多出来的那些“癌症”从哪里来?“癌症”是一个生物学对象,还是被建构出来的社会概念,抑或是一个威胁生命的过程?数十万人平白无故地被安上“癌症病人”的身份,甚至接受手术或终身服药,我们是在制造疾病还是发现疾病?

上述每一个问题都在反复提示医学里我们预设的某些东西,以及对个体的影响。这些沉默的结构才是医学哲学出现的部分。知道了这些部分,才能真正尊重而不是怀疑现代医学。

而开头那位样本所属的女士,大概在某个下午会做出决定,然后继续生活下去。但是我们质疑的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决定的一部分。
…
无标题 1. 2026-11-15(日)17:06:48 ID:r7XmPqZ (PO主) [举报] No.69792545 管理
生活中一个常见的场景:
> 你发烧了。
> 医生给你开了退烧药。
> 你不烧了。
请问:
你好了吗?
你病了吗?

对于可能get不到点的肥哥作一点提示:
什么是症状?
什么是疾病?



更进一步地,可能有人经常或不经常碰到这句话:

> 血常规未见异常,复合意义未明的克隆性造血(CHIP),建议血液科随诊,请结合临床。

三百年以降,从大体标本,到镜下的形态学指征,到组学的空间转录组、ctDNA、蛋白组学,每当我们的手段进一步,就能从原来的健康里重新分出来一批状态,而它们最终被定性为“前疾病”。

我们能认知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是病并没有更清楚。它仅仅是越来越难藏——同时越来越容易被过度发现。

那么——?

以上是楔子。

---

我们往往惯于将症状作为身体部位“坏了”的结果信号:头疼是头部某些地方“坏了”,咳嗽是呼吸系统坏了,腹泻是消化系统坏了等等;但是这种想法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则错得离谱。

熟悉医学科普的朋友们可能很清楚,咳嗽的目的(这里和下文的说法在演化哲学来看可能有一些目的论视角上的问题,我们暂时不去管它)是为了排出呼吸道的某些东西,腹泻同理。再加上流涕、发热、疲倦等等,这些症状在演化上有一个共同点:这些是机体对某些问题的回应,而不是问题本身。

Randolph Nesse,演化医学的奠基人,针对这个问题提出过一个“烟雾报警器”的类比:任何防御系统误报的代价往往都远小于漏报,因此人体机体往往倾向于过度反应。

这是在说,症状是对机体反应的表征,而不是对疾病损伤本身的表征。

那么我们可以设想,有些疾病如果不引发机体的反应,是不是就没有症状?

是的。高血压,无声的杀手。绝大多数患者再出现并发症之前完全没有相关的感受。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患高血压,幸运的时候是在体检报告单到手时,不幸者则在脑卒中病房或肾衰监护室里。

慢性乙肝、动脉粥样硬化、早期肿瘤,这些疾病都完全可以在人毫无感觉的情况下存在。如果症状是疾病的必要条件,那么这些状态就不应该归到疾病里,但它们显然是一种疾病。

反过来说,普遍困扰我国每一代体力劳动者的各种症状,例如疼痛、消化不良、疲劳,却难以下一个良定义的疾病的判断。许多人做遍化验、EMG甚至活检,都难以找到一种实在的病理改变;医生只能在病历上写下“功能性”或者“临床未确定”的诊断。但难道他们的痛苦不是实在的吗?

那么,如果症状和疾病不能相互定义,“疾病”在描述什么?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11-15(日)18:09:48 ID:r7XmPqZ (PO主) [举报] No.69792827 管理
最自然的想法就是,如果症状不能代表身体“坏了”的状态,那疾病就应当是身体“坏了”,或者说功能异常的情况。

那么该如何定义异常状态?异常肯定只能在和正常状态的对比中出现。这个想法有一个很精巧的版本,即 Christopher Boorse 在 1977 年发表的生物统计理论。这个理论的核心是:
> 健康,指的是在一个物种的典型环境里,相对于同年龄、同性别的人,各个器官系统的功能处于统计常态范围之内;疾病,则是功能低于这个范围,并且这种下降影响了生存或者繁殖。

这个定义对所有人都相当有吸引力。它客观,可操作;它把疾病的本质还原到生物学和统计学中去,也就不需要问病人和社会的意见。它解释了为什么医学能跨越文化,因为不管在哪个国家,肾衰竭都是肾衰竭。它也给临床提供了默认的工作方式: 拿你的指标和参照人群比,偏离了就是异常。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11-18(三)22:18:06 ID:r7XmPqZ (PO主) [举报] No.69809415 管理
很多人并未意识到现代医疗是一种亚奢侈品…

提笔千头万绪,只能言尽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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