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表面开始展现出更多的细节
外壁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某种……我找不到词来形容。
是某种灰白色的、像结痂一样的东西,一片叠着一片,把原本的金属表面遮得几乎看不见。
通道的入口出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开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过。
但仔细看,能看出原本的结构
那是一道气密门,只是现在已经不完全闭合了,留着一道足够一艘科考船通过的缝隙。
里面是黑的。
比外面的黑暗更黑。
船滑进那道缝隙的时候,相对扭力系数值一定已经超过了任何的读数。
船体在尖叫,金属在呻吟,舱壁在变形。
技术员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瘦高个咬着牙,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
年轻小伙子闭上眼睛,嘴唇在无声地动着。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黑暗吞没我们。
通道里面比外面安静。
船体还在嘎吱作响,舱壁还在变形
但那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压迫感减轻了。
暗紫色的光从通道深处透过来,很弱,但足以让我看见周围的轮廓。
这是一个巨大的内部空间。
墙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管线、支架、操作平台,全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
有些地方塌了,管线断裂,支架扭曲,露出后面的黑暗。
有些地方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能看出那是某种标准化接口、某种工业级的设备基座。
这不是什么高精尖的实验室。
这是一个工场。
一个巨大的、粗糙的、只讲究功能的工场。
“停靠点在前方。”菲利普说,“有一个对接环,应该还能用。”
我看见它了。
一个圆形的金属结构,从通道壁上伸出来,像一只等待的手。
它的表面也覆盖着那种灰白色的沉积物,但轮廓还在。
瘦高个开始操作对接程序。
船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是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对接环咬住了船体。
停了。
菲利普转身面对舱里的人。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和蔼,像一个领着一群学生参观博物馆的老教授。
“到了。”他说,“走吧。”
他走到舱门前,按了一下开关。门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手动。”
我走过去,蹲下身,掀开舱门旁边一个覆满灰尘的盖板。
里面的机械锁还完好,齿轮上没有锈迹——这种级别的设备,用的材料不会生锈。
我伸出手,开始转。
齿轮咬合的声音很沉,一下,一下,在安静的通道里传得很远。
转了十四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舱门缓缓升起。
里面涌出一股气流,很弱,带着某种陈腐的、封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味道。
是一个奇怪的气味,像金属,像灰尘,像时间本身的味道。
我第一个走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
头顶的灯管大部分都灭了,只有零星的几盏还在工作,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脚下的地板是金属的,踩上去有回音,但有些地方的格栅已经变形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灰尘很厚。
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印子,抬起来的时候会带起一小团烟尘,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飘散。
墙壁上贴着标识牌。
新秩序战争之后就不再用了。
标识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被什么东西刮过,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舱室。
有些舱室的门开着,里面堆着设备、箱子、不知道用途的器械。
有些门关着,上面贴着封条,封条已经脆了,边缘翘起来,轻轻一碰就会碎。
菲利普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何劲松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技术员和瘦高个扶着那个手指还在变形、但已经不再尖叫的操作员,慢慢走着。
年轻小伙子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停下来。
面前是一扇门。
和其他门不一样。
这扇门更厚,更重,边缘有气密锁的痕迹。
那扇门之后就是我所熟悉的地方,那个建在废墟上的亚尔薇特实验室
门旁边有一个面板,很小,嵌在墙里,表面覆盖着和墙壁一样的灰白色沉积物。
我伸手擦掉面板上的灰尘。
下面是一个数字键盘。
我看着那排数字,手指悬在上面。
六位。
我的生日。
七年前,我设的。
但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走了之后,他们有没有改过?
有没有人记得改?
有没有人觉得需要改?
我盯着那排数字,手指悬在半空。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密码还是不是那个。
如果不是呢?
如果打不开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菲利普。他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把手指按上去。
第一个数字。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我按下最后一个键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
面板上亮起一盏绿灯。
气密锁转动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沉闷,缓慢,像某种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齿轮咬合,锁栓收回,金属摩擦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了很久。
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细小的雪花。
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