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直有个摄影梦。他一直想的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够格。
越是放弃的美好,往往越是难以忘却。被刀划伤,人们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切菜砍骨。但自被针扎了,人们拿针时,就总是提防地掐住中间。
他还是没忍住,去了很久没去的卖相机的店。搬到城里以后,他备着的胶卷就被扔了,儿子说没啥用,可他还是固执地要买胶卷,自己坐车回来了。
老相机店早没了,那里早已物非人非,琳琅满目的街头招牌让他头晕,紧紧揣揣兜。看见前面有个黄招牌,写着个英文字母,旁边还挂着促销的大牌子。他走了进去。
“大爷,您看看,咱这店里的最新款,像您这个年纪的很多用呢,对对,里面都是和以前一样,带反光板,里头是全画幅的,就是和原来胶片一样大,像素很高的,您拿着试试,拍照很清楚…咱机器很抗造,全合金造出来的,摔坏了我们有一年保修,这个可就早就不跟以前那时候的一样了…”
“行啊,我再看看啊,这么大我都举不动嘞,卖不卖小个一点的?”
“啊,那种吗?我还以为您也是想要这样的呢,那您去那边看看,有低端一点的型号”
“你们卖胶卷吗,我想买上两卷带彩的哪种,或者是…”
“什么?您说?胶片模拟?咱这也有的…”
“甚么东西?胶片还什么模拟?不卖真的了吗?…哦哦没事没事,我看这个也挺好,等有空了我叫孩子来帮我看看行。”
没有胶卷了。可他知道,老朋友那里肯定还给他留了点什么。
拿到一些小盒子。有两种。一种灰白色的,和他以前用过的一样。一种绿色的,据说是南方那边产的最后一批,但是都得放冰箱冻着,叫“保鲜”。
“听说现在也没人用这玩意儿了呢,你都拿了吧,我买了也不使,我懂的还是那老一套。”
“哪里话呢,我还非得替你使了不可,哈哈…”
可他一直珍惜老朋友留给他最后的礼物,没舍得拆开一卷。但他越想越难受,总想着再用原来的老海鸥拍上一卷,扳扳那个过片把儿,扭扭光圈。
“什么胶片模拟…卖假胶卷吗…我还非得回去看看,到底是个甚么玩意…”
少年老了,越来越老,和那年的胶卷一样。更老,更偏激,更固执,从来不愿意和家里人拍全家福,他不信那一套。
他最后还是去了新相机店。
“大爷,您是要买相机吗,我们这有…”
“我想要假胶片…”
“什么,胶卷?您是说这样的吗?现在这种卖的也挺火的,里头有个模拟的功能,有好几十种,和以前胶片拍出来的一样呢,拍出来很清楚,还能拍视频,最高支持到4k六十多…”
“行行,就要这个了,你给俺算便宜点…”
“店里有套机折扣,再送您这种存储卡,一张能拍几千张照片。这种的相机都挺漂亮,您确实挺会挑的,倒是年轻人用的倒挺多,哦哦,您这个是给孩子用吗?”
“哎,对对,我给我孙女买着玩玩,光吵吵着要个…暧,你再给我来上一个一样的,我家里还有个小孩嘞,不得都给买上个…”
听人家说,把拨盘扒拉到带红色字母的地方,按快门就行,不用调什么东西,还有那个模拟,就是…
他不断地向孙女传授以前的东西,可是孙女听不懂,说只有他和他那个老伙计还明白这些,所以只能麻烦他口述一下相机店员工的话。
他还记得老朋友见了他新买的相机,给他丢了句话。
“现在的相机,就是方便呢,不用胶卷了都,还有假胶卷,真稀奇。你去用吧,我用不了,也不想看这种的,快拿走吧。”
新相机沉甸甸的,但是手感却赶不上原来的好。只是少年一直这么认为。他觉得,还是粗犷的金属好,简单的面儿才好。
少年更老了,但他又爱上了摄影。按两下快门就能拍,不装胶卷,也不用洗,不费工夫,充满电就能一直拍一天,还能随着拍随着看。
但他还是发现了有个“假胶卷”的模式,里面有个画儿,长的和之前的绿盒上印的一样。
那就看看吧,是以前的好,还是现在的好。
泛黄的书页,颤巍巍的手,和老花镜。没忘,只是还想确认一下。
打开冰箱里,是一个拿塑料布包了好几层的小纸包。里面是胶卷,前两年拿到的那些。
还有床底下压着的,“海鸥DF-1”。虽然层层包裹,但还是有点锈了,好在机械结构运转良好,扭上两圈,按下快门,还是清脆悦耳。
“爹,又起这么早干啥?拍照去吗?用得着拿俩相机吗吗?你不是说你那个旧的胶片不能用来着?小时候还不给我玩…”
“昂,我出去转转啥的,这现在的相机还是方便的很嘞,你是不知道,我那时候用的哪根现在这么方便似的,又是光圈,又是对焦…我怕你不会用,整坏了没修的…”
孩子辈们的习惯当面议论他的举止,他未曾多想。“咱爸越来越老了,天天念叨这个那个的,相机不就是相机,能按快门就行”“你要不给他再买个原先的那种,我咋看着他不是很会用,老让咱闺女给他拨愣…”“不是有一个嘛…也不知道咋着,还得给非得给孩子买上一样的,有钱省着就为这…”
城市的景观公园,他已经厌烦了。今天,要去车站,回到那个地方。
他知道,至少夕阳还在等他。
到了。那里好像没变,很庆幸,这里没有被新潮的,那些不懂的东西波及。
一个少年,看见一个老人,举起一个老相机,拧上半天,最后按了一下。又举起另外一个看起来蛮新的相机,拨愣两下,就拍了起来。
他们坐在了同一个长凳上。少年问,为什么要拿两个拍,只用其中一个不好吗?
关于原因,老人不敢再解释。他只是说,他喜欢拍照,很喜欢,所以才用两个。他怕解释了,少年会怕麻烦,就不愿意再来了。他说,希望三天后,少年还能在这里陪他聊天。
回去以后,走遍市区,让孩子开车跑了很久,才找到一家能冲胶片的店。冲洗很贵,比起以前,但是他很开心。
三天后,老人又去坐车了。
到了。少年在等他。
老人笑眯眯地给少年看了看手里的两张照片,让他看看如何。他不敢乞求更多,至少少年守约了,他很开心,因为有人还愿意记得过时的老头儿的老套约定。
“这不是一样嘛…就是左手边这个拍的亮点…你看看我拿我的给你拍个试试”
少年举起了手里的小相机,老人却制止了,从身上取下那部“海鸥DF-1”,把肩带挎在少年的肩上,让他用这个试试。
少年有些诧异。老人指着相机,解释说,这个是光圈环,能调进光量,这个是调整对焦用的,还有这个快门拨盘,可以…
细细听完,少年自信地举起相机,一番调整后,就按下了快门,直到再也扳不动扳手为止。
“谢谢嘞,娃儿。我老了,看不清楚拍的对不对呵。”
“没事儿,爷,这相机还挺有意思的,咱下回还见吗?”
“要见的,要见的,我还来,你要等我啊?”
“行,爷,我等你。”
老人自己去了冲洗店。
“您的片子可能有问题,您看我这样给您调一调?”
老人摆摆手。他觉得不用。
手里是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
揭开不干胶,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激动。平复了一下心情,取出照片。
“呦,这么多都过曝了。”
“您一看就不太懂这些胶片吧,不如买个数码相机,咋拍都行,会按快门就能拍照,现在人都爱用呢,比起十来年前也不贵了,几千几万的也都…”
“没事,看看这些边边,我也认嘞…”
很像,但不是那天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