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假肢
我是个残疾。我有手有脚,耳聪目明,但我还是个残疾。我是心灵上的残疾。
残疾体现在社交能力上。不至于自闭——那就成心灵植物人了,我是说,我只是很难和别人相处。朋友很少,莫名得罪的人又很多。吃的亏不少,得到的埋怨又很多。
做了很多测试,寻找了很多原因,最后的结论是,因为我是个残疾。我的心灵是残疾的,我没法像你们一样自然的和人相处。
打个比方。正常人有手,有手就有拳头,于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打回去。别人挨了一拳,知道痛,就不敢再欺负。可我的心灵没有手,觉得不舒服也只好忍着。忍到最后忍无可忍,只能扑上去用牙齿拼命撕咬。对方被狠狠扯下一块血肉,血流如注,而旁人要么惊讶于我的唐突,要么呵斥我的行为太过极端。天啊,我只是没有手。
再比方说。正常人有脚,有脚就能走路,别人走远,可以追几步跟上去。别人走近,可以远离两步保持距离。这样,温度和气氛都总是刚刚好。可我的心灵没有脚。当别人朝我而来,我只能一动不动,任由关系向着我未必愿意的亲近发展下去。当别人离我而去,我同样一动不动,让关系变得完全疏远。
如果心灵完全没有手脚,那社会会将我摧折。经年累月的学习下来,我窥伺着别人处理社交的办法,按他们的方式处理同样的事情。再遇到一些事,我仍旧不知道怎么应对,但可以借助别人的解决方案,处理得好些。
这种思维方式,我管它叫社交假肢。
假肢让我有了手。我看见别人敢在嬉笑的场合里怒骂,就也有胆子去搅扰别人的兴致。
假肢让我有了腿。我看见别人把所爱的人拥入怀中,就也学着小说里说很浪漫的情话。
有些时候,我做得甚至相当到位,一度让周围人觉得我很正常。的确,在假肢的舒适区,比如只是穿着外套走路,或者举起一杯茶,它看起来和正常的手脚无异。但只有佩戴着它的人,才知道假肢本身的缺陷。
一来,它会摩擦心灵的缺口。当我并没有任何恨意或恶感,却要为了维持“社交安全距离”而试着发怒时,假肢和真心的矛盾会像模特身上安装错误的塑料手那样,把心口摩擦得咯吱咯吱响。当我心有不满,却明知出于场合,人情或理智而不得发作时,我那缺憾的,无存的心灵肢体,则会泛起持久的幻痛。这是社会化必遭的代价。为了合群,为了装作自己正常,就必须承受非常的痛苦。
二来,假肢也不完美。海盗装在手上的铁钩让他们无法握手,芭蕾舞演员的假腿跳不出天鹅湖。舒适区以外的非常规社交中,社交假肢失效了。就像要收回一只僵硬的手,踢出一只无力的脚,想做,但怎么也做不到。因为委屈表达愤怒,结果失去了一个朋友。试图挽回友谊尽力安慰,结果最后自己吃了暗亏还丢了面子。
谁叫我没有一副完整的躯体呢?
我也有一些朋友。他们四肢健全,心灵强壮。有些时候,我会因羡慕而黯然神伤,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带着我一块出游,我惊奇的发现,我可以在他们面前把那套假肢与伪装一同卸掉。
我可以直白的袒露自己的心灵,而不必担心谁的棱角会伤害到我,我的棱角又伤害到谁。我可以快乐的在他们的簇拥中前进,不用害怕谁离我太近,谁又会离我而去。他们的社交能力简直强到离谱,不管我说什么他们总能理解和接纳,又充分照顾我的感想。
当然,快乐的日子是短暂的。我没法永远和朋友们相处。快要离别时,我依依不舍的重新穿戴回假肢。我推拉亲疏的手,我追退远近的脚,我大胆猜度的鼻子和无声窥伺的双眼,我肥厚的唇,灵动的舌与尖锐的齿。我不得不把这些用来和世界周旋的东西重新安装回来,叹一口气,继续盘算着如何磨练它们。试着舞动僵硬的木头胳膊,让它像毒蛇般灵活。
我的朋友们松了口气。我向他们表示感谢,也表达了我的青睐和羡慕。我和他们一股脑的说起自己的痛苦:心灵的残缺,社交的伪装,各种各样的假肢……也坦诚的表达了我自己的羡慕。我相信,一定是他们天生圆满,有这么好的一副身心,才成就这样练达的人情。
他们富有耐心的听完,摇摇头笑作一团。然后他们当着我的面,纷纷扯掉了自己的胳膊和腿,哦,那也是一条条假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