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的时候,我姑妈还是她家那一带最好的传统裁缝。还没有到60岁没有到今年,姑妈已经去世了。
她生命最后几年,被糖尿病和中风后遗症困扰着,右手和腿脚很不方便,再没有机会踩起一辈子相伴的老式缝纫机。姑爷说有一条给他的毛衣,织到差两只袖子姑妈就病了,却说什么都要留着,最后到底也没有进展。姑妈生病后姑爷一边照料小孙子孙女一边伺候她,多年下来的辛苦可想而知。可是他扔了她一直保管着的布料针线。但愿那边的姑妈不要太生气。
我爸说我出生那天他上白班,除去医生护士姑妈应该是第一个看见我的。如果说姑妈迎接了我降生,我却因为恐惧没有见证她离去。她走时她的母亲、两位弟弟、儿子媳妇和婆家娘家亲戚都在身侧,然而她已脑梗深度昏迷,不知道这一切,也没留下任何话。
可是胖乎乎卷头发的姑妈从老房子的缝纫机跟前站起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转身去房里给小时候的我拿沙琪玛或者高粱饴。上高中的时候姑妈和我约定,给我量身做我喜欢的动漫人物衣服,好多外人冲她的手艺来定制呢,她讲得很骄傲。生病瘦下来的姑妈剪了短发,在楼梯上推开我想搀扶的动作,又从布包里取出小袋的坚果和纸币塞到我手里。
那台落后于时代的缝纫机,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咕吱吱转动过多少日夜,现在只能作为一个人的纪念物无限期地沉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