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属。梦魇是种。波爱修斯在《哲学的慰藉》中指出,上帝能够在一个短暂的永恒瞬间中洞悉人类的全部历程,从出生到坟墓,以及宇宙的所有历史。这就说明,在梦境之中存在着两种意志——上帝意志和自由意志。人类仅仅能够从梦境中获得一种低微得多的永恒,在入睡时通过幻境看到最近的过去或最近的未来。所有这一切,做梦的人瞥一眼就能看到,就像上帝从其广漠的永恒中看到宇宙间的一切过程一样。而醒来时又将会怎么样?因为我们习惯于延续不断的生活,所以我们会给梦以叙事结构,可我们的梦是多重的,是同时发生的,当它过于密集且深邃,就会成为神秘与恐怖的温床,最终演化为梦魇。”
在重返小镇的路上,画家想起了她的爱人曾经在她的耳廓边告诉她的这些话语,白天的湖面具有另一种平静,仿佛不祥之物被尽数镇压而暂且蛰伏。索菲亚微微笑着,那个名叫艾米莉亚的女孩是个私生女,甚至找不到她的父亲。她令索菲亚感到同情与可怜,她手腕处的伤口正在结痂,为了不让她继续自残,索菲亚将她关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当然,双手和双脚用麻绳禁锢,口中填充堵塞之物。她将缩在昏暗的书房中等待自己回来,索菲亚相信,她能够在这种限制之中逐渐顿悟宁静,从而寻找到自己,甚至她似乎天生就该被她关押在那里,她和书房、麻绳、血污是一体的,多么美妙的构图。
像是一个初具形态的梦魇。
到达小镇后,索菲亚询问了关于湖泊的传说。
“呃,之前确实有人失踪,近些年来一直有发生。通常都是外乡人,镇子上的人已经不会在夜里走水路了。”
“哦?那么近日来有人被拖下水么?”
“近日?”镇子上的住民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有人说那个拖人下水的是个妖物,头的两面都是头发,头顶盛着水,也有人说它有时会变成少女的模样,只要它头顶的水干枯了,它就会死掉。”
回程之中,索菲亚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梦,梦中她渐渐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梦魇。当然,她也给可怜的艾米莉亚带了一些镇子上难以吃到的东西。
——“这是布丁、慕斯和马卡龙。”索菲亚笑起来很美,她对着艾米莉亚说,“你不能感到身体地存在,那么能感受到甜味么?这些都是甜点中的极致,你不应该错过。”
她把甜点喂给女孩吃下,坐在地下室地画纸前发了一个小时的呆,没有画出几笔满意的线条,太过于疲惫了,而且已经是深夜,索菲亚回想着她死去的爱人的脸,她干涸和燃烧的两只眼睛,索菲亚缩在地下室中睡着了。
那是无梦的浅睡,当她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正在书房,笔直地站在四肢被禁锢、口中被堵塞的艾米莉亚面前,她的眼睛充满了血丝。
“你的生父是谁?”索菲亚冷冷地问,女孩当然无法回答,“说,镇子上拖人下水的那个鬼,那个妖物,就是你是么?”
艾米莉亚如梦初醒般摇头,但是无济于事。
索菲亚的影子被月光照在墙壁上,她极其阴森地冷笑了着:“你的生母留给了我这个梦魇,它无比真实,在其中我看到了一切。她不爱你,她一点都不爱你,她把你寄养在这个小镇上就再也没有管过,而你因为心生怨念,不断地将外乡人拖下水淹死,因为你已经记不得她长什么样子了,所以你要把每一个外乡的人都杀死,只要其中有她,她就要偿还你的怨念。”
索菲亚继续说:“现在让我来为你复述,你都是怎么杀人的吧。梦魇清楚地告诉我,你会像当晚一样,装作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外乡人通常愿意好心地帮你寻找,你们在石板路上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于是你指着山丘尽头的雾气,其中有乳黄色的荧光——当然,那是你的气息凝成的雾,解离了月光形成的迷惑人的幻影。你领着他们向光的方向走,那光是这样温暖,他们毫无察觉就落入了水中。”
艾米莉亚无法说话。
索菲亚解开了她的禁锢,苍白的肤色上留下了几乎入骨的勒痕。
“为什么不认罪?你为什么不肯认罪呀?”索菲亚几乎完全赤诚、甚至落泪地牵着她瘫软无力的手,“是因为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吗?别害怕,来,姐姐帮你。”
于是她将女孩背到画室,那个冰冷的身体在她背后剧烈的颤抖,她想她是冷了,于是她把那些作废了的《梦魇》堆在一起,从炉火中取出一根燃烧的木柴。
废稿窜出巨大的火焰,索菲亚笑着拉住女孩的手,几乎是快乐地和她说,别怕,别怕。她的手和艾米利亚的手,一齐伸进了火焰之中,女孩痛苦地嚎叫着,声音被堵塞住,于是又剧烈地咳嗽,眼泪瞬间就被高温蒸干了。
索菲亚看着她痉挛的手指,强忍着笑了出来。
“你和你的妈妈,在长相上只有一半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