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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广场的时候,早已经有很多人等在那里。晚会很快就要开始,束状的灯光来回切割,大理石的舞女雕像,喷泉交错成如同生活一般的复杂轨迹。我因为晕眩而蹲伏在地上,米田用两根手指一遍遍顺着我的后背捋,像是很久前的早晨,他用那把木梳子帮我一遍遍梳理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运河的河道下沉,变成的碎石的道路,那只生物正是在这个时候上岸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它的头是长条状的,头部像一颗水珠,身体像四根紧凑的巨柱拼接在一起,和过长的脖颈相比显得格外短小,整个形体极其不协调,它的表皮有黑和黄两种颜色,由一粒粒凸起的竖点构成皮肤,如同像素那样布满全身,在头部尤其密集,它的体型并没有很巨大,大概是两个篮球场的大小。
身边的人说不是这只,还有一只更大的。他说是某种蜥蜴,或者鳄鱼的变异种,但我想那肯定不是蜥蜴,没有这样子的蜥蜴。他们不断张望,像在讨论一出话剧的措辞。接着人们指着一个更远的方向,是另一只这样的生物,体型稍大一些,它的头更短但身体更巨大,它们呈现出一种已经成年、甚至衰老的状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们从浅水里艰难地爬上碎石摊,因为腿短且紧凑地长在一起而十分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路后跌入水中,那个坑旁还有穿橙色制服的人在指引它们入水。
我不知道这是一场表演还是什么,米田也被那画面吸引住了,所有人似乎都陷入了某种幻觉,而我只是感到疲惫和困惑。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广场,是我第一次到杭州时,米田来接我的地方。我考了和他一样的学校,在下地铁后迷路,他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们没有钱打车,他带着我在朋友家的隔间里睡了一晚,我至今仍然记得他在地板上侧身呼吸的节奏。我还记得在出发前,他背着我绕广场转了一圈,我很困,我说夏天过去了,不能再穿裙子了,他唱了一首我从没有听过的歌,运河上方的铁桥上,年轻的乐队弹唱着《如果有来生》。
……
我们几乎在转瞬之间就看到了第三只——显然是同一种生物,同样是成年体,但它却有几栋楼那么大,除了紧逼的压迫感,更多的是荒诞,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凭空出现的,当我们都在看前面的时候,它已经从运河的更下游现身。如同好戏到了高潮,所有人都在惊叹、欢呼甚至感到紧张,它艰难的移动引起了地面的震颤。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种已经在我们意识中形成了认知的生物,突然看到数百倍体型的个体时,我会对这个巨大的生命体是否有意志产生很多焦虑,它怎样视见自己?它怎样理解自己庞大的、与其他截然不同的身体?
米田在这时开始不适,他像是从幻觉中醒来那样,用双手不停捶打自己的眼睛,他的头一定很疼,他蹲在地上尖叫、颤抖,而所有人正在观摩一只生物的上岸。他几乎是呻吟着抬头对我说,快,我们快走。
雷暴骤然变大,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尖叫着拉着我狂奔,摇晃的视线里,道路上正在堵车,很多车主都摇下窗户按着喇叭,我们都熟悉闪电的节奏和雷的声音,但那时的雷声未免太长了,因为过长,雷不再是那种轰隆的声音,而更像是贯穿的爆炸声。
很多年里,我们无数次从这条路坐公交车回学校,深沉的暗夜,黑色的夜幕凝出最纯净的黑色露水,每次从他的肩膀上睁开眼睛,黑夜里其他的眼睛就簌簌地躲闪,蜷缩着落荒而逃。像宝石一样的眼睛……深夜里无人的山路,我像水母一样飘着,我的身体空空荡荡……
我因为体力不支,一个脚步没有踩实,摔在了地上,膝盖上的破皮处混杂着石砾和淤泥渗出猩红的血,我哭着和米田说,我不行,我跟不上你了……而他转过身的时候,眼睛几乎是在燃烧的,我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团发狂的火焰,他蹲下身靠近我,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眼——梦,梦……记忆是相反的预感,时间的终点,是创伤……你更深的噩梦,更隐秘的创伤……
我哭出了声。我抱住他的时候他在我的肩膀上发颤,像是在窒息的边缘本能地爆发最后一点求生的意识,从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望向天空,那道闪电像太阳爆炸一样把一切都照成乳黄色,它持续太久了,我无数次认为它该停止时,它的光强却仍在不断加深,这预示着下一个雷也会长到没有终止。如果我们还能经受住一个不停止的闪电,在我真正听到那个雷的时候,我想我们不可能能够忍受一个不会停止的、越来越响的雷,视线逐渐被闪电剥夺,我看到身旁有车不再前进,很多人在雷暴中尽管没有直接被雷击中,但整个场域显然已经变得危险无比、难以维持。视线里的画面像跳频一样不断地抖动,一幕幕不该出现的图景如同蒙太奇般平滑地闪过。
我看到十年前家后面的老楼,巨大的山羊在防盗窗之间像攀岩峭壁那样跳跃,一只长着蛤蟆脑袋、但条状的身体有四五米的生物将头探出围墙,在雷雨里像鸵鸟那样奔跑,它的手只有两个人的手掌,没有手臂,蔫软地垂吊下来摇摇晃晃……而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被胸口的丝线拖曳回去,在学校的后山,最高的山岗处,无数的人群跪着向它爬去,他们抓着头皮,用舌头舔舐土地,像分娩时扭曲的蛇。我看到鳄鱼、白象、没有眼睛的鹤、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洗澡的女孩……数不清的形体从阴影中显现,在飞舞后如同被抛弃的垃圾那样堆积在山上,最后堆成了一座纯黑的石塔。
雷暴仍未停止,米田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呐喊,毫无征兆地将我背在身上,像所有其他人正在做的那样,他朝着塔顶爬去,似乎只有那样做才能救我们。他攀登得很困难,数十米高的石塔,不断有人在登上塔顶后跳下来,身体面部朝下地砸在泥土里,像一个木偶被扔在地上,坠地的声音沉闷得像一枚枚哑炮。在我们登上塔顶后,米田似乎已经无力再控制自己,他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朝着虚空胡乱地挥舞,他一会哭一会笑,把自己的脸割得满是血口。我从背后将他扑倒,他的眼睛已经是纯黑色了,他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不知道怎么唤醒他,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不杀死自己。我希望死的是我。在即将窒息的边缘,他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我听见周围所有人都从那一刻开始阴笑,他们一齐望向我,咧开非人的笑脸。
他的双手缓缓垂落,人也像从一场噩梦中苏醒,偏转头避开我的视线后,如同叹息般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我忽然意识到人在怎样的情形下才会这样子叹气。那一刻,我已经预感到了他要做什么,但我再没有一点力气能阻止他了,我亲眼看着他在推开我后将短刀插入锁骨,沿着心脏、肺腑直抵小腹,一条血淋淋的口子被划开,他年轻的脸上全都是血,每一个伤口都像在为了安慰我而展开一个难看的笑容……他起身走向我,在将我扑向塔顶边缘的同时,他拉开身前的口子,我无法形容是怎么被他包裹住的,在坠落的几秒钟时间里,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上裂开的纹理,每一丝沾血的汗毛像血红的舌头吸住我全部的身体,不断地吸纳、吸纳,像一只握紧的拳头,在逼出所有的空气后渗出血红的眼泪,无法缝合的伤口,一道漫长的疮疤……
我们在坠落时被雷击中,因为米田包裹在我外面,我活着落地了。他像油脂一样一点点化开,乳白色的带有血丝的黏膜,我仰视着这道不会停止的金黄闪电,他融化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对我说着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你的面孔,编织你童年的噩梦……有一天我在你的梦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说,我意识到这个自己并不存在……但我丑恶的爱欲,就这样暴露在你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