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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1660878 - 无标题 - 都市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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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1660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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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点冷,我去把门guansaoijdizhxuiohdasohdegbasd

无标题 流血鲤鱼 2022-08-31(三)13:29:10 ID:3Wl37t3 [举报] [订阅] [只看PO] No.51660878 [回应] 管理
🌑

 

米田在毕业前请我吃了一回川菜。那时他忙着处理简历和面试,在图书馆自顾不暇。我记得四月时为了建亚运会场馆,图书馆前的葵花地被清空,坐在五楼都能听见升降机运转的声音。我陪他时会找各种书来看,下午的空调开得很冷,有时直接浸在阳光里睡着了,在半睡半醒间头脑昏胀,听到他打字的声音,数米粗的混泥土柱被一次次砸进地基,五点时下课的学生路过图书馆发出笑声。都是隐秘的心跳。

 

外面的路因为修地铁被挖得像是废墟。沿着围墙,可以走到一片潮湿的生活区,密布着许多苍蝇馆子。米田一路上都在看手机,如进食一般阅读信息,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位置了,我们站在铁门外面等,摊车的尘埃和视线交错在一起上升,我听见他在说这家公司离学校近,一年以后如果你考研就可以搬过来住……我还是不去省外了,回家还要转车来接你,你下学期课多吗?

 

我不知道他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狭窄的小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他像是在用心地出神,当我拉起他的食指和他说,那边有个男生在看我的时候,他才从一种紧绷到极点的状态中忽然松懈下来,几秒钟后转头望向那个方向,穿牛仔裤的男生察觉到后,侧过身喝了一口苦咖啡。他皱着眉头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向他的身后拉了拉。

 

像是做梦一样。我笑了一声。他问我,什么?我说,像做梦一样,如果我在梦中发现了梦的痕迹,梦里出现的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但他们都没有面孔,发现有人在看我的时候,我会很害怕。他反应了很久,问我是在说盗梦吗,很久以前的片子了。然后他注意到我的手腕,松开后,深红色的指痕才像溺水到最后停止挣扎时那样,一点一点浮现上来。

 
Tips 无名氏 2099-01-01 00:00:01 ID:Tips超级公民 [举报] No.9999999 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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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流血鲤鱼 2022-08-31(三)13:29:48 ID:3Wl37t3 (PO主) [举报] No.51660893 管理
🌑

 

我们下山时已经是夜里三点,我靠在石塔上睡了半个小时,米田一直醒着,我做了很多混乱的梦,看到黑色的影子飞舞在山道口,几处矮岗上的石碑被月光擦得透亮,人们正在赶路。来不及了,身旁的人催促我,发光的丝线从极其遥远的黑暗中穿透我们,像坐索道,在颤动时诱发触电般的寒战。梦的崩溃像一场毁灭,我是在那时被冻醒的。

 

我们在山脚的农家乐等了二十分钟,米田打到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头皮中间一块秃了,口音不像本地人,夜里的山路多少有些寒气,他开得很慢,很慵懒,时不时用余光擦一眼后视镜。

 

这家馆子挺有名的,十年前刚来杭州,那时来吃过。我应了司机一声,他就接着说,从前没吃过那种,鳝丝,醉虾,特别是那些生腌的玩意,筷子夹起来后还能动,咽下去以后,总感觉肚子里有什么活的东西。这一片有很多馆子都在做。

 

我陪着他笑,米田把我的手从膝盖上握住。他继续说,车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得快了起来,夜里的道路特别空荡,经过路灯后留下的光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把三个人的影子、连同带着过多痕迹的器物照得明明暗暗。

 

城北还有一家店,有更硬的货,小妹妹鳄鱼你吃过没有?他自己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讲,我去吃过一回,就在店门口,台子上铺一层碎冰,摆着一条一米长的鳄鱼,应该不是成年的吧,被砍断了,只有一半,旁边的碟子上有刀,还有切好的鳄鱼肉,白白的像巴沙鱼,一片一片切得很薄。

 

他边说时边在笑,模糊的画面逐渐从光暗之间拼接而成,透过它被切开的断面能看到它窄长的、尚显出某种诡异幼态的脸,鳄鱼的内脏都被清理干净了,方尖状的瞳孔因为定格而透露出某种归属于死亡的凝重。我忽然感到有些反胃。米田轻声问我,晕车了吗?我说没有,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最后枕着他的膝盖。

 

没有人接话,司机开了电台。深夜电台点的歌都有些奇怪,大概导播也觉得不会有人真在听,在一段盲音之后,如雨水坠落般的音符撕开静谧,接着雨便开始一阵一阵侵袭。米田用手指揉着我的眉心,他用唇语说出一个字,钟。

 

是李斯特的《钟》。迷幻的波浪,一些久远的画面随着晕眩感在视线里随意组合,几处急奏像阁楼的地板上被拖走的提线木偶。我问米田,你知道《钟》像什么吗?他说不知道。我告诉他,我第一次听到《钟》时,感觉那就像是一场……

 

我的话没有讲完,电台的声音被导播掐断,一个女声略显急促地播报着,插播一条重要信息,在今日凌晨,西溪生态园区发生了样本逃逸,据悉,逃逸的动物包括有一只暹罗鳄,最有可能在天目山路的西段出现,请您夜间行车注意安全……

 

司机看了眼导航,我们正在天目山路上向西走,他啐了一句,操,这他妈能跑出来。我睁开眼睛,正好和米田的目光对上,我轻轻和他说,你记不记得,两年前的一个台风天,也有豹子从动物园逃出来,那天我们住在外面,一直盯着马路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把手放在我的脸旁,目视着前方,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某种原因又被他抑制,他把话咽生回去后说,别害怕,马上就到了。

 

我不害怕。至少在这个夜里,我不害怕。

 

那个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现时,司机立刻反应过来猛踩刹车,米田很快抱住我的肩膀好让我不飞出去,我听到他的头撞在前排的座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咽。后视镜的反光里,东边的天已经有了将明的迹象,于是西边的晦暗就显得更加深邃,它的瞳孔在反光,像两块正在熔化的棱镜,口中逸出滚烫的、闪烁出红色火星的烟雾。在它把车子顶翻前,米田踢开车门,我们滚到沥青地上,车子整个翻了面,油箱被引燃了,司机来不及爬出来,后座的火很快就向前蔓延,借着火光,我们才看到那只暹罗鳄没有后肢和尾巴,它向着燃烧的火焰张开前颚,像是要发出什么声音,但空气经由断开的气管,又从残缺的断口处漏出去。它就那样向着燃烧的铁和身体发出无声的嘶吼,黑色的人影捶打着玻璃,很快就不再动弹,像是一副由对峙所构图的古典油画。接着,暹罗鳄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姿态向火焰爬去。

 

它被烧得噼啪作响,像被倒入沸水的虾,因为神经的刺痛引起痉挛,某一个部位不时弹起,最终烧成一堆焦炭,蜷曲在熄灭的灰烬里,像一只缩起来的海马,更像一粒被烧焦的胚胎。

 

很奇怪地,车都已经被烧毁了,收音机却还能发出断续的声音,那个急促的女声仍在播报——请小心……身上的线……为了抵达一个新的黑夜……如果有人与您同行……

 

米田对着车的残骸发了会愣,夜晚凉飕飕的,从很遥远的黑暗中吹来,在意识到空气的焦味里可能残留着某些组织碎片之后,他拉着我朝城市的方向跑。
无标题 流血鲤鱼 2022-08-31(三)13:30:16 ID:3Wl37t3 (PO主) [举报] No.51660907 管理
🌘

 

吃饭时米田在看直播,看得心不在焉,座位上很闷热,隔壁桌的男人赤着上身,边吸烟边划拳,我们都没有什么进食的兴致。他也没有看向我,只是忽然说道,以后你可以一个人来吃。我有些惊诧地问,怎么可能,我怎么会一个人来吃。

 

也是,他想了想说。出去之后我们在隔壁摊子上买了水果捞,米田在称重,问我要不要喝酸奶。我说,算了。水果摊家的小狗是白色的,摸它头的时候,它会自己翻过身来,我陪它玩了会儿,风吹得塑料袋沙沙地响,天已经彻底黑了,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

 

我大一时参加爬山,你把我放到你朋友b的队伍里,你还记得吗?我在斜坡上摇摇晃晃地走,米田在身后回答我,记得。

 

我们爬到一半的时候开始下雨,石板路变得很泥泞,我不敢走快,怕滑下山摔死,慢慢地就和其他人走散了,b一直在后面跟着我。最后一段路经过公墓,夜里没有灯,我用手机打光照脚下的台阶,他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转身时他会把头别过去。我当时在想,如果他把我推下山,埋到泥土里,可能一晚上都不会被发现。

 

米田笑得有些尴尬,他说,b也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以前见过,你忘了吗,开学时你来看我打篮球赛,他也在场上,他一直和我说想认识你。

 

后来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经过学校后山登山口的岔路,我伫立在台阶前,向着上山的方向望了很久。夜里起风了,道旁的水松流出滴露,当夜幕席卷,树林就成了河流。我忽然很想到山上去,你知道吗?山顶是有一座塔的,石头塔,黑色的,金属的黑色,像什么动物的外骨骼。

 

米田看着我的眼睛,风把头发吹乱了,贴在整张脸上,我感到一阵恶心,有什么东西要冲出胸口,我不想看到自己的手指。米田拉着我平静地说,山上没有塔。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等天气好的时候,我带你去爬北高峰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的身体不再颤抖,但视线却在晃动,在昏沉的视阈里,我看到一条闪电状的疤纹从他的锁骨一直伸向衬衣里面,直抵小腹,我曾问过他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他说那是很久以前,我刚出生的时候,他在家里的全身镜前搭积木,忽然意识到自己搭出了两个迷宫,他感到害怕,可是没有人能帮他,就算毁掉所有的迷宫,他也找不到出口,他听到我的哭声,婴儿的啼哭,大人们跑进我的房间,而他坐在一地废墟之中,女婴的哭声吓到他了,在两个一致的世界里,他宁愿相信出口在镜子里的那个世界,接着他把手指伸入接线板,妈妈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停了好几秒了。在他活下来后,胸口长出了这道疤纹。我无法辨别这个故事的真伪。

 

我用手指触摸他的锁骨,在接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后,立刻像触电一样缩回来。我很想哭,我几乎是痛苦地说,其实这一切都无所谓,这个身体,一生要流的那么多自弃的眼泪……他没有听清,想要我再说一遍。

 

但我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了。我们最终也没有去看那座石头塔。
无标题 流血鲤鱼 2022-08-31(三)13:30:54 ID:3Wl37t3 (PO主) [举报] No.51660925 管理
🌒

 

1976年12月,福柯在巴黎出版了《性史》,他在其中写道:“性不是顽强地表达自身的东西,而是四处躲藏的东西,因为它说话声音低,经常伪装自己,所以人们可能对它的潜伏性存在充耳不闻。性的秘密当然不是激发人们谈论性的根本原因,无论这些话语煽动是想破除性的神秘,还是以模糊的方式通过性话语继续保持性的秘密。这涉及一个本身属于这些煽动机制的特点:一种要求人们谈论性的方式,一个对于性话语的无限增多的结构必不可少的寓言。”

 

向内的撕裂和几近自残的毁灭欲望中,他发现了一种趋向式的压抑,秘密的语言增殖为幽隐的心理和仪式,如何占有,如何同化,如何将其屠杀,想象高潮时的紧绷的身体和受刑时疼痛的相似,一种对于对象的困惑在膨胀中逐渐变成对于自身的困惑。

 

福柯同样写道:“人们经常说我们没有想象性快感的能力。但是,我们至少发明了另一种快感:有关真相的快感,即认识、揭发、发现、热衷于看到、说出它,利用它来迷惑和抓住其他人,把它当作秘密,想方设法地把它揭发出来。”

 

……

 

大火过后,夜的质地就发生了变化。我们的一路走得十分辛苦,我在路边蹲下时,米田用手抵住我的后颈,两根骨头在他的手指之间拨动,他的呼吸在我颅骨的发隙中逸开,像一股热泉从浸泡在冰冷深水的海草中扩散。我很困倦,我的眼睛很难睁开。此刻的夜空就像锡箔,我忽然又感觉想笑,我对他说,我能取下它的碎片。

 

我把手向空中伸去,我几乎就要用指甲,像挑破眼睑的覆盖那样刺开夜幕的缝隙,用拇指与食指摘下那片结晶,但米田很果断地握住我伸出的手。他从身后把我抱起来,推着我继续行走。

 

我们在路上遇到过许多人,所有人都在赶路。到汽车西站时,最早的公交车已经开始运行,米田拉我上了车,我们找到位置坐下,车里也挤满了人,我在角落坐下后就开始干呕,直到逼出眼泪,视线在氤氲里糊作一团光影。车子开起来后,几个男生认出了我,是初中还是高中的同学,我记不清了,我和他们不熟,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我想起他们中的几个曾给我写过信,也许都写过。那时我每天都希望米田能来接我放学。

 

他们在摇晃的颠簸中抓住扶手过来和我搭话,说了些前后混乱的句子,也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情绪在数秒之间骤然切换。那场景荒诞而诡异,熟悉的紧张感带着少年时独有的苦甜,随着充满尖刺的自白,从手心和舌根开始发涩。米田把我的手握得越来越紧,突然起身用拳头砸向他们的脸。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他,车厢里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我们,那三个男生躺在地上像木偶一样喘着粗气,米田把我拉到后门,低喝了一声开门。司机停车后把门打开,我在米田的搀扶下下了车。

 

清晨的薄雾中像是长出了血管,我们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肺中,每一次呼吸时枝桠般的血管就随之发光、熄灭,我让米田拿出我口袋里的手机给爸爸打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爸爸的声音告诉我们,很快就要下雷雨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家?

 

米田很果断地把电话挂断,想要拉着我继续朝东边的方向走。我困惑地看向他,他熟悉的面孔,干净得像一位年轻的神。他像是已经发现了黑夜里的秘密,他说,所有人都不再是他们自己了,刚才那三个男生走过来时,我看见他们的胸口是空的,透明的,车子的晃动时,从某个特定的角度,可以看到有一根会反光的线穿过了那个空洞。

 

我几乎不是自己在走路,我感到很困倦。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商场,爸爸带他去洗手间,他出来后执意要陪我进去,爸爸说不可以,他竟然哭了,他说妹妹一个人该怎么办。周末的午后,妈妈教我们画画,他说要把我的脸画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睛足足有三分钟,手却悬在桌上迟迟没有动笔,吃饭时我听见他悄悄问妈妈,妈妈,为什么妹妹会发光……高中时他第一次看着我画全妆,眼线拖出长长的尾巴,睫毛像翅膀一样展开,他看得出神,搬家前我们仍然住同一个房间,在我晚自习回来后,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拿着我的眼线笔,笨拙地对着镜子描他的眼睛,他画不好,画得太浓以至于形成一种邪性的诡异感,他忽然又哭了,掩着面哭,他用手掌疯狂地涂抹、撕抓自己的脸,口红和腮红被擦得满脸都是,鬓发上也沾着粉底……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过他。当时他头也不回地带我朝更远的地方走,我不知道我们要走向哪里,但他说他也感到要下雷雨了。一场从未有过的雷雨,他已经闻到了雨的味道。
无标题 无名氏 2022-08-31(三)18:07:17 ID:4I5ELzU [举报] No.51666074 管理
鸡米键盘
无标题 鳄鱼塔 2022-08-31(三)18:20:57 ID:3Wl37t3 (PO主) [举报] No.51666348 管理
🌗

 

米田工作半年后的那个春节,我因为先考完试而更早地回到家里。春节前的三天,妈妈让我催他回家,当时杭州有疫情,妈妈想让他在封城前回来。我给他发了消息,他在晚上回我说,算了,小组的同事们都没回去,我提前走不太好。我回他,嗯,那你今年回来吗?

 

他没有回我。后来杭州封城,除夕夜的晚上,因为米田没有回来,爸爸妈妈的话也少了许多,十点多的时候,我想回房间给他打视频电话,爸爸在看春晚、剥核桃,随口问我,谈对象了?我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住在一个湖的旁边,社区被封锁了,每天领两次盒饭,除夕有速冻牛排和巧克力,他每天看很多书,看完以后全忘了,打开主机却不知道该玩什么,写了一些颠三倒四的文字,最后又全部删掉,没有想说的话,或者有话说不出来。我们对着屏幕各自沉默了很久,却始终看着彼此的眼睛。

 

快过十二点时,他忽然和我说,其实很多人以为我应该是很幸福的。这句话像是只对我说的,我刚想问他是什么意思,十二点的烟花就开始升空、爆裂,他笑得很疲惫,把手机对准湖的后面,很遥远的天空,远在钱塘江的江水里,急促的爆炸声在夜幕里绣出一朵朵颓蔫的花束,他像生病了一样叹息,然后他又笑了一下说,我刚才还以为打雷了呢。我在一百八十公里以外,隔着屏幕和他看完了一场残缺不全的烟花,又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

 

“新年快乐啦。”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无标题 鳄鱼塔 2022-08-31(三)18:21:27 ID:3Wl37t3 (PO主) [举报] No.51666358 管理
🌓

 

我们走到广场的时候,早已经有很多人等在那里。晚会很快就要开始,束状的灯光来回切割,大理石的舞女雕像,喷泉交错成如同生活一般的复杂轨迹。我因为晕眩而蹲伏在地上,米田用两根手指一遍遍顺着我的后背捋,像是很久前的早晨,他用那把木梳子帮我一遍遍梳理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运河的河道下沉,变成的碎石的道路,那只生物正是在这个时候上岸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它的头是长条状的,头部像一颗水珠,身体像四根紧凑的巨柱拼接在一起,和过长的脖颈相比显得格外短小,整个形体极其不协调,它的表皮有黑和黄两种颜色,由一粒粒凸起的竖点构成皮肤,如同像素那样布满全身,在头部尤其密集,它的体型并没有很巨大,大概是两个篮球场的大小。

 

身边的人说不是这只,还有一只更大的。他说是某种蜥蜴,或者鳄鱼的变异种,但我想那肯定不是蜥蜴,没有这样子的蜥蜴。他们不断张望,像在讨论一出话剧的措辞。接着人们指着一个更远的方向,是另一只这样的生物,体型稍大一些,它的头更短但身体更巨大,它们呈现出一种已经成年、甚至衰老的状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们从浅水里艰难地爬上碎石摊,因为腿短且紧凑地长在一起而十分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路后跌入水中,那个坑旁还有穿橙色制服的人在指引它们入水。

 

我不知道这是一场表演还是什么,米田也被那画面吸引住了,所有人似乎都陷入了某种幻觉,而我只是感到疲惫和困惑。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广场,是我第一次到杭州时,米田来接我的地方。我考了和他一样的学校,在下地铁后迷路,他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们没有钱打车,他带着我在朋友家的隔间里睡了一晚,我至今仍然记得他在地板上侧身呼吸的节奏。我还记得在出发前,他背着我绕广场转了一圈,我很困,我说夏天过去了,不能再穿裙子了,他唱了一首我从没有听过的歌,运河上方的铁桥上,年轻的乐队弹唱着《如果有来生》。

 

……

 

我们几乎在转瞬之间就看到了第三只——显然是同一种生物,同样是成年体,但它却有几栋楼那么大,除了紧逼的压迫感,更多的是荒诞,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凭空出现的,当我们都在看前面的时候,它已经从运河的更下游现身。如同好戏到了高潮,所有人都在惊叹、欢呼甚至感到紧张,它艰难的移动引起了地面的震颤。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种已经在我们意识中形成了认知的生物,突然看到数百倍体型的个体时,我会对这个巨大的生命体是否有意志产生很多焦虑,它怎样视见自己?它怎样理解自己庞大的、与其他截然不同的身体?

 

米田在这时开始不适,他像是从幻觉中醒来那样,用双手不停捶打自己的眼睛,他的头一定很疼,他蹲在地上尖叫、颤抖,而所有人正在观摩一只生物的上岸。他几乎是呻吟着抬头对我说,快,我们快走。

 

雷暴骤然变大,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尖叫着拉着我狂奔,摇晃的视线里,道路上正在堵车,很多车主都摇下窗户按着喇叭,我们都熟悉闪电的节奏和雷的声音,但那时的雷声未免太长了,因为过长,雷不再是那种轰隆的声音,而更像是贯穿的爆炸声。

 

很多年里,我们无数次从这条路坐公交车回学校,深沉的暗夜,黑色的夜幕凝出最纯净的黑色露水,每次从他的肩膀上睁开眼睛,黑夜里其他的眼睛就簌簌地躲闪,蜷缩着落荒而逃。像宝石一样的眼睛……深夜里无人的山路,我像水母一样飘着,我的身体空空荡荡……

 

我因为体力不支,一个脚步没有踩实,摔在了地上,膝盖上的破皮处混杂着石砾和淤泥渗出猩红的血,我哭着和米田说,我不行,我跟不上你了……而他转过身的时候,眼睛几乎是在燃烧的,我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团发狂的火焰,他蹲下身靠近我,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眼——梦,梦……记忆是相反的预感,时间的终点,是创伤……你更深的噩梦,更隐秘的创伤……

 

我哭出了声。我抱住他的时候他在我的肩膀上发颤,像是在窒息的边缘本能地爆发最后一点求生的意识,从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望向天空,那道闪电像太阳爆炸一样把一切都照成乳黄色,它持续太久了,我无数次认为它该停止时,它的光强却仍在不断加深,这预示着下一个雷也会长到没有终止。如果我们还能经受住一个不停止的闪电,在我真正听到那个雷的时候,我想我们不可能能够忍受一个不会停止的、越来越响的雷,视线逐渐被闪电剥夺,我看到身旁有车不再前进,很多人在雷暴中尽管没有直接被雷击中,但整个场域显然已经变得危险无比、难以维持。视线里的画面像跳频一样不断地抖动,一幕幕不该出现的图景如同蒙太奇般平滑地闪过。

 

我看到十年前家后面的老楼,巨大的山羊在防盗窗之间像攀岩峭壁那样跳跃,一只长着蛤蟆脑袋、但条状的身体有四五米的生物将头探出围墙,在雷雨里像鸵鸟那样奔跑,它的手只有两个人的手掌,没有手臂,蔫软地垂吊下来摇摇晃晃……而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被胸口的丝线拖曳回去,在学校的后山,最高的山岗处,无数的人群跪着向它爬去,他们抓着头皮,用舌头舔舐土地,像分娩时扭曲的蛇。我看到鳄鱼、白象、没有眼睛的鹤、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洗澡的女孩……数不清的形体从阴影中显现,在飞舞后如同被抛弃的垃圾那样堆积在山上,最后堆成了一座纯黑的石塔。

 

雷暴仍未停止,米田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呐喊,毫无征兆地将我背在身上,像所有其他人正在做的那样,他朝着塔顶爬去,似乎只有那样做才能救我们。他攀登得很困难,数十米高的石塔,不断有人在登上塔顶后跳下来,身体面部朝下地砸在泥土里,像一个木偶被扔在地上,坠地的声音沉闷得像一枚枚哑炮。在我们登上塔顶后,米田似乎已经无力再控制自己,他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朝着虚空胡乱地挥舞,他一会哭一会笑,把自己的脸割得满是血口。我从背后将他扑倒,他的眼睛已经是纯黑色了,他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不知道怎么唤醒他,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不杀死自己。我希望死的是我。在即将窒息的边缘,他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我听见周围所有人都从那一刻开始阴笑,他们一齐望向我,咧开非人的笑脸。

 

他的双手缓缓垂落,人也像从一场噩梦中苏醒,偏转头避开我的视线后,如同叹息般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我忽然意识到人在怎样的情形下才会这样子叹气。那一刻,我已经预感到了他要做什么,但我再没有一点力气能阻止他了,我亲眼看着他在推开我后将短刀插入锁骨,沿着心脏、肺腑直抵小腹,一条血淋淋的口子被划开,他年轻的脸上全都是血,每一个伤口都像在为了安慰我而展开一个难看的笑容……他起身走向我,在将我扑向塔顶边缘的同时,他拉开身前的口子,我无法形容是怎么被他包裹住的,在坠落的几秒钟时间里,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上裂开的纹理,每一丝沾血的汗毛像血红的舌头吸住我全部的身体,不断地吸纳、吸纳,像一只握紧的拳头,在逼出所有的空气后渗出血红的眼泪,无法缝合的伤口,一道漫长的疮疤……

 

我们在坠落时被雷击中,因为米田包裹在我外面,我活着落地了。他像油脂一样一点点化开,乳白色的带有血丝的黏膜,我仰视着这道不会停止的金黄闪电,他融化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对我说着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你的面孔,编织你童年的噩梦……有一天我在你的梦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说,我意识到这个自己并不存在……但我丑恶的爱欲,就这样暴露在你眼前。”
无标题 鳄鱼塔 2022-08-31(三)18:21:45 ID:3Wl37t3 (PO主) [举报] No.51666362 管理
🌕

 

春节结束后我回学校,学校封了一段时间,米田坐车来给我和猫咪送些吃的,为了躲开保安,我们在夜里见面。我们隔着栏杆散步,谁都没有说话。后来我从栏杆上爬了出去,我们再次回到那个岔路口,满山的眼睛簌簌地亮了起来,他在夜风中哼我没有听过的歌。

 

在山顶的平地上,我和米田拍了一张合照,我问他,你真的看不到照片里的石塔吗?他说,我不知道。我们哪里都不想去,他躺在地上浅浅地睡着了,我坐在他身边,夜空显现出来,就像我们常常忽略夜空的事实——天空和宇宙是一体的,我们确信自己正在仰望夜空,却很难意识到自己正在凝望宇宙。就像此刻我才逐渐意识到,时间、记忆和梦并非是线性的,我向左看到一年前的圣诞节,请路过的姐姐帮忙拍照,我挽在米田的手臂上,米田的视线左右摇晃,她把手机还给我时说,你和你男朋友长得好像哦,太般配了,她走后米田问我能不能把他的脸截掉。向右,狂风和雷暴中如同被攥紧地包裹着,像一粒蛹一样坠地。两侧的中间正是我站在这座石塔,用手指触摸它一层层如戒指般镶嵌的塔身的瞬间,我忽然想到古时的一种杀器,将钢丝布在暗室之中,每一根丝线最终都收束在一枚戒指上,随着戒指转动,钢丝就在无形间切割、拖曳人的身体。

 

米田醒来时我唯一一次亲吻他,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我和他长得很像,我们是同一种人,如果说有一种冲动出自我们的本能,那就是我想撕下自己的面孔,而他想要把我吃掉。我们都在抵抗、隐藏、遮掩,为之痛苦,永远无法与自己和解。

 

在下山的路上,我和米田说起曾经的一次经历——几年前他参加汇演,准备弹《月光》的第一乐章,在表演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临时换成了李斯特的《钟》。那天他练琴到很晚,我靠在窗边一遍遍听缓急有致的节奏,窗外的黑夜延伸到无穷远处,仿佛永无边境,在惺忪的迷幻里,我看到他缓缓靠近我,钟仍在鸣奏着,光影交错间显现出一场缠绵的相抵,在他的手指以极快的频率敲出最急促的一段音符,在那个最紧绷的时刻,收纳了那样些许、细微的雀跃。

-fin-
无标题 无名氏 2022-09-03(六)14:06:26 ID:uwg3ufv [举报] No.51729203 管理
很震撼
无标题 无名氏 2022-09-03(六)14:09:33 ID:uwg3ufv [举报] No.51729269 管理
话说流血鲤鱼是章节名字还是不小心把鳄鱼塔打错了……?看到popo另一篇也叫流血鲤鱼
无标题 鳄鱼塔 2022-09-04(日)02:27:28 ID:3Wl37t3 (PO主) [举报] No.51744955 管理
是打错了(つ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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