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个女人。高大而瘦削,沉默地坐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堆在她的身前,像是掀开一半的坟墓。
两个小时前,妈妈正准备送她出门上学。忽然间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她只能勉强听到什么“醒了”、“快来”之类的破碎字句。
于是目的地临时更改,妈妈一脚油门,将她送到了那间疗养院。门口整块的石材上刻着鎏金大字:河间疗养院。
妈妈攥着她的手,急匆匆地穿过空荡的前院,如摩西分海一般划开人来人往的走廊。她人小,几乎是被妈妈扯着向前走,像一只风筝,线头牢牢地系在妈妈的手里。
那些人管她的妈妈叫“廖主任”,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供她们通行。路的尽头是一扇门,推开,里面许多人围着一张病床。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在许多人的身体留出的缝隙里。妈妈攥着她的手松开了,低声地与人交谈着什么。
一个从没见过的哥哥接替了母亲的位置,牵着她的手,轻声地哄着她往外走。但她不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人。
猛然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勇气,她挣开牵着她的手,朝着那个女人冲过去,手撑在病床上大声地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一下子乱套了,不知道哪里的机器警报声炸响,有人厉声道:“拿注射剂来!”鼎沸的人声之间夹杂着妈妈呵斥她的声音:“果果出去,不许胡闹!”
那个哥哥又上来牵她的手领她出去,可即使被拉着往外走,她依然转过脸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
但女人依然无动于衷。病床上的女人像是一块落进沸水里的冰,区别是女人并不融化,仍旧沉默。
那个女人不会回答了,她无端地升起一点失落,认命般转回头,跟着牵她的人向外走。
可女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点久不发声的生涩。
她说:“可能……在梦里吧。”
【黄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