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阿,这不是我吗
全姐拽着我走出去老远,我们像是逃跑似的远离人群,隐隐约约的笑声还在后面追赶,似乎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场胜利,即使胜利者唯一的成果就是连同压榨他的内脏一起摔的粉碎但大多数还是觉得这是一场胜利。
从生下来大部分一直在输,输给学校,输给公司,输给银行,输给房地产商,我们太久没赢过了。
“怎么了疼吗。”
“还行吧肚子不舒服而已,走走走,快点走。”
全姐嘱咐我快过年了不看这些不吉利的,不要惹上事了。
对于开膛破肚的恐惧,让她拼命的揉搓着,直到疼痛提醒她什么都在,什么都还未发生。
我说没事我会注意的,
………………
想了想又加了个称谓————妈妈。
这后两个字倒是灵丹妙药,一讲完,笑容立刻就浮现,手也停下来不揉了,人立刻也不疼了。
之前的不愉快因为这一句爱称全都一笔勾销了。
我们在草丛底下找了到了冻排骨,几只饥饿的破猫先我们一步发现了它,
大润发周边有好几只这样的,
正在拼命啃食我们的晚餐,没等我反应全姐一脚就踢开了领头那种胖猫,它滚出一条弧线,摔在地上,发出了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猫都很恶心,那个毛和破抹布一样,我们老家猫都会把老鼠抓烂了再吃,猫都是坏人,而且她在吃我们的排骨。”
全姐这么和我解释那一脚,
其他破猫也没打算走,抬腿往这张望着,接着全姐发出了更大声的叫声,给猫吓得转头就跑。
接着我们在它旁边二十厘米的地方发现了半斤鱼丸和大桶装的奥利奥饼干,显然我不是唯一一个发现厕所“走私”窗口的聪明人,这让我多少有些失落。
但好在我是下班最早的那个,碰巧我们早饭还没着落
很自然的我们把鱼丸和饼干一起拿走了。
…………
路过门口的一辆比亚迪的时候,突然有人从我们背后叫我们。
“诶!宝生!诶别走。”
做贼心虚让我们加快了脚步,
”诶!”
有个人影从车里钻出来追了上来。
在我抬腿要跑的前一刻,一只手一下给我把肩膀按住了。
全姐一下给我拉到了身后,挡在我前面。
“怎么了哥?你什么事。”
这时才看清来的人是涛哥,大冬天穿个拖鞋就在外面晃悠,短袖穿大了很多码把她大理石色的皮肤全都盖住了,她下班了穿的像是在海边度假一样,但实际上中午才刚下了雪。
“你是?”
“你别手指着人说话,我是她老公,你是哪位?”
啊?
这就是涛哥想说的,但在现实中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张大了嘴,摆出了一副困惑并且惊讶的表情,像是刚刚听说恐龙灭绝的四岁恐龙爱好者。
“哦,这样啊。”
过了一会,她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你现在找的这个宝生。”涛哥关节分明的手指直直的指着全姐的下半身
“比你在打南京的时候找的那个满族姑娘好多了,这个屁股大肯定能生孩子,不管现在日子也太平了不会再那么样死人了,屁股小也没事,慢慢生就好了,当然你找个大的自然更好。”
“什么?”
什么和什么啊,南京什么满族姑娘,她在说什么啊。
“总之。”她两只手插在腰间“很高兴再见到你宝生,早上没和你好好打招呼,只是来和你问个好,拜拜了宝生和宝生老公。”
她对我笑了一下,对全姐说,要好好对宝生,给我们一人塞了一包皱巴巴的玉溪,转身走了,爬回她一开始钻出来的那辆byd。
…………
说实话我们不是没见过疯子,我们家旁边有个废弃学校里面有个疯子,到处乱跑,吐着舌头对小区里的孩子拖裤衩子,有时候在广场尿尿吃社区老太喂给猫的东西,
她经常怀孕,这是流浪汉精神病的常态,据说总有人管不住自己,所以她老是怀孕,和野猫一样不停的,社区的人会帮她带去医院打胎,我有时候会在她傻笑的时候路过她,
说来可耻,但我燃起了一丝正常人的优越感。
但涛哥这种精神病我没见过。
穿着体面的衣服走路起来神采奕奕的,像是这条路都是她家的,不会乱撒尿,不会怀孕,不会乱脱裤子,
她只是讲些你听不懂的话,叫你宝生这种武侠小说里的名字,然后满脸遗憾的走开,似乎我才是“更不正常”的那个。
…………
“你这同事是那个早上打你那个吗?”
“是。”
“你这……我操别打回去了,她这个精神有点不对,整个一个精神病吧。”
全姐有些无奈,被刚刚的对话气笑了都。
“不是很懂她。”
回去的路上顺手点了一根她递的烟,我抽了一口赶紧让全姐评了一下。
“这个涛哥虽然有点神经,但这烟是真的,我看她盒子旧的以为里头烟,她自己卷的呢。”
全姐把烟盒递给我,我看到底下,上面写了字
“留给宝生。”
后面跟了个叉❌,
❌后面是——“宝生已经死了”
我看到以后觉得诡异的不寒而栗,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
“像那种恐怖小说的情节一样。”
“确实,那种什么,家里死人了要用别人的身体复活的那种感觉。”
“对,差不多那种。”
最后全姐如此总结今天————晦气死啊今天,坏事总是挤在一起发生,先是死人又精神病。
全姐笑着摇摇头把烟扒拉出来,烟盒揉成团直接扔进了车流里,她坚定的拍了拍我的肩,和我讲没事了。
“我当然没事,又不是我欠了房贷哈哈。”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是当个笑话讲出来的,但当我真的说出来口,我立刻感觉到其中的严肃和尖酸刻薄。
这就像参加你朋友妈妈的葬礼,看到人家抱着骨灰在哭,你突然来了一句,“至少这个时候她终于减肥成功了。”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的没事,这又没什么,本来也不是你的债……”
全姐抱住我,若无其事的做出承诺。
“就算真有那天他们也不会抓住我的,就这么简单,我们就一直跑跑跑跑,把他们都甩掉,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就这样,就这么办。”
“一直跑到一个没有这些死人,没有这些精神病没有压迫没有银行,没有大润发,没有野猫的地方,然后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还没喝酒,甚至应该喝点酒这件事还只是个打算,但她已经醉了。
“好吧。”
我说。
一开始还好,但全姐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说这种话了。
…………
全姐拿小锅蒸饭的时候,我坐在床上摆弄平板。
想和她讲点什么打破一下气氛,但是有时候一安静下来很多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诶,那个手续的事怎么样?”
“什么手续,你说的哪个事。”她停下来转身看我。
“我说的是单身税的那个,不是一直你在办吗。”
“哦,那个啊,有的有的有进展,那个人说年后就能办下来了。”
“是好事吧。”
“是啊当然是好事,你日常的花销就少了很多的。”
“能帮到你就好,老是白吃你的什么的。”
“啧,你怎么讲这种话突然,啊我们不是都结婚了吗?老婆~对吧。”
这个时候正确答案是说“好的老公。”
但说实话我讲不出口,妈妈什么的好像还好,像是男女朋友某种情趣游戏的延伸,但老公就有点太现实了太过了,太多的责任或者别的什么,有点……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在某个瞬间突然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种事。
像是大学毕业一年的上班族在五号发完工资以后,看到自己工资条两千五,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工作了还要和父母要钱的瞬间。
或者是因为工资太低,去当保安,发现高中辍学的精神小伙是你上级的瞬间,
又或者是拿着保安工资去飘娼,发现自己得了hiv,碰巧你妈打电话问你还需不需要生活费的时候。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和全姐在一起是不好的事,只是到现在我才觉得我有点没准备好,
很多时候现实就像是从山上滚落的巨石,不容任何人思考,一步一步的,走一步算一步的就带到了现在。
“我大学的时候没想过我会结婚。”
这句话是接在全姐的老婆,对吧的后面,不合时宜,但还是得到了回答。
“是吗?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没想过。”
“你也上过大学吗。”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改变想法了?”
给全姐问住了,她坐在那里,
皱着眉头耸着肩陷入了思考,似乎一切都停滞了,她就在那坐着,保持了五分钟一动不动,
接着突然开口告诉我。
“我不记得了。”
既然不记得了,那只好开饭了。
吃的是排骨酱油面,打了两个鸡蛋,我们两个各一个,出锅以后用油过了一下葱花直接浇到面上。
排骨很好吃,吃了两大碗,喝汤的时候喝到了猫毛。
……
睡觉之前她给我把外套和内衣扒了,
我问她今天要那啥吗?
我和她讲我能自己洗,但全姐让我在床上坐着就好了,她可以弄。
搓到一半全姐从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你的吧,这个。”
她把学生证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是愣了一下的,什么时候我有这个了。
哦是,那个之前吃早餐大妈递给我我顺手揣兜里了。
那本红色的本本扔到我的手上,熟悉的质感让我想起来我以前确实是有这么一个类似东西,但是我的那本在之前搬家的时候已经丢不知道哪去了。
翻开第一页,沈阳什么什么大学的校徽明晃晃的盖在上面,印子上面写字了看不太清,校徽丑了吧唧的一眼专科。
接着就是
学院,
学号,
但扶她国这本上面没有性别的选项,在下面就是照片了,眼睛迷瞪戴着白眼镜,发质很差眼袋很深,
一眼专科烧鸡。
但接着往下看,看到了名字。
用钢笔写了两个字“韩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