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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7210390 - 争取每一天分享一篇短文串 -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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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7210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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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风儿好喧嚣
那边超市的薯片半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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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每一天分享一篇短文串 无名氏 2023-05-04(四)05:32:55 ID:Jg0RfMG [举报] [订阅] [只看PO] No.57210390 [回应] 管理
搬运观止,希望能够坚持下来,每天一篇(=゚ω゚)=
Tips 无名氏 2099-01-01 00:00:01 ID:Tips超级公民 [举报] No.9999999 管理
(`ε´ )说了多少遍了,这里是婆罗门宅向论坛
伤心事 安徒生 2023-05-04(四)05:37:25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10398 管理
我们现在所讲的这个故事实际上分做两部分:头一部分可以删掉,但是它可以告诉我们一些细节——这是很有用的。

我们是住在乡下的一位绅士的邸宅里。恰巧主人要出去几天。在这同时,有一位太太从邻近的小镇里到来了。她带着一只哈巴狗;据她说,她来的目的是为了要处理她在制革厂的几份股子。她把所有的文件都带来了;我们都建议她把这些文件放在一个封套里,在上面写出业主的地址:“作战兵站总监,爵士”等等。

她认真听我们讲,同时拿起笔,沉思了一会儿,于是就要求我们把这意见又慢慢地念一次。我们同意,于是她就写起来。当她写到“作战兵站总监”的时候,她把笔停住了,长叹了一口气说:“不过我只是一个女人!”

当她在写的时候,她把那只哈巴狗放在地上。它狺狺地叫起来。她是为了它的娱乐和健康才把它带来的,因此人们不应该把它放在地上。它外表的特点是一个朝天的鼻子和一个肥胖的背。

“它并不咬人!”太太说,“它没有牙齿。它是像家里的一个成员,忠心而脾气很坏。不过这是因为我的孙子常常开它的玩笑的缘故:他们做结婚的游戏,要它扮作新娘。可怜的小老头儿,这使它太吃不消了!”

她把她的文件交出去了,又把她的哈巴狗抱在怀里。这就是故事的头一部分,可以删去。

“哈巴狗死掉了!”这是故事的第二部分。

这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我们来到城里,在一个客栈里安住下来。

我们的窗子面对着制革厂的院子。院子用木栏栅隔做两部。一部里面挂着许多皮革——生皮和制好了的皮。这儿一切制革的必需器具都有,而且是属于这个寡妇的。哈巴狗在早晨死去了,同时被埋葬在这个院子里。寡妇的孙子们(也就是制革厂老板的未亡人的孙子们,因为哈巴狗从来没有结过婚)掩好了这座坟。它是一座很美的坟——躺在它里面一定是很愉快的。

坟的四周镶了一些花盆的碎片,上面还撒了一些沙子。坟顶上还插了半个啤酒瓶,瓶颈朝上——这并没有什么象征的意义。

孩子们在坟的周围跳舞。他们中间最大的一个孩子——一个很实际的、7岁的小孩子——提议开一个哈巴狗坟墓展览会,让街上所有的人都来看。门票价是一个裤子扣,因为这是每个男孩子都有的东西,而且还可以有多余的来替女孩子买门票。这个提议得到全体一致通过。

街上所有的孩子——甚至后街上的孩子——都涌到这地方来,献出他们的扣子,这天下午人们可以看到许多孩子只有一根背带吊着他们的裤子,但是他们却看到了哈巴狗的坟墓,而这也值得出那么多的代价一看。

不过在制革厂的外面,紧靠着入口的地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她很可爱,她的卷发很美丽,她的眼睛又蓝又亮,使人看到感觉愉快。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她也不哭。每次那个门一打开的时候,她就朝里面怅然地望很久。她没有一个扣子——这点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她就悲哀地呆在外面,一直等到别的孩子们都参观了坟墓、离去了为止。然后她就坐下来,把她那双棕色的小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大哭一场;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看过哈巴狗的坟墓。就她说来,这是一件伤心事,跟成年人常常所感到的伤心事差不多。

我们在上面看到这情景,而且是高高地在上面观看。这件伤心事,像我们自己和许多别人的伤心事一样,使得我们微笑!这就是整个的故事。任何人如果不了解它,可以到这个寡妇的制革厂去买一份股子。
听雨 季羡林 2023-05-04(四)06:26:33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10544 管理
 
从一大早就下起雨来。下雨,本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这是春雨,俗话说:“春雨贵似油。”而且又在罕见的大旱之中,其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润物细无声”,春雨本来是声音极小极小的,小到了“无”的程度。但是,我现在坐在隔成了一间小房子的阳台上,顶上有块大铁皮。楼上滴下来的檐溜就打在这铁皮上,打出声音来,于是就不“细无声”了。按常理说,我坐在那里,同一种死文字拼命,本来应该需要极静极静的环境,极静极静的心情,才能安下心来,进入角色,来解读这天书般的玩意儿。这种雨敲铁皮的声音应该是极为讨厌的,是必欲去之而后快的。

然而,事实却正相反。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头顶上的雨滴声,此时有声胜无声,我心里感到无量的喜悦,仿佛饮了仙露,吸了醍醐,大有飘飘欲仙之概了。这声音时慢时急,时高时低,时响时沉,时断时续,有时如金声玉振,有时如黄钟大吕,有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有时如红珊白瑚沉海里,有时如弹素琴,有时如舞霹雳,有时如百鸟争鸣,有时如兔落鹘起,我浮想联翩,不能自已,心花怒放,风生笔底。死文字仿佛活了起来,我也仿佛又溢满了青春活力。我平生很少有这样的精神境界,更难为外人道也。

在中国,听雨本来是雅人的事。我虽然自认还不是完全的俗人,但能否就算是雅人,却还很难说。我大概是介乎雅俗之间的一种动物吧。中国古代诗词中,关于听雨的作品是颇有一些的。顺便说上一句:外国诗词中似乎少见。我的朋友章用回忆表弟的诗中有:“频梦春池添秀句,每闻夜雨忆联床。”是颇有一点诗意的。连《 红楼梦 》中的林妹妹都喜欢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之句。最有名的一首听雨的词当然是宋蒋捷的“虞美人”,词不长,我索性抄它一下: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听雨时的心情,是颇为复杂的。他是用听雨这一件事来概括自己的一生的,从少年、壮年一直到老年,达到了“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但是,古今对老的概念,有相当大的悬殊。他是“鬓已星星也”,有一些白发,看来最老也不过五十岁左右。用今天的眼光看,他不过是介乎中老之间,用我自己比起来,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鬓边早已不是“星星也”,顶上已是“童山濯濯”了。要讲达到“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我比他有资格。我已经能够“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了。

可我为什么今天听雨竟也兴高采烈呢?这里面并没有多少雅味,我在这里完全是一个“俗人”。我想到的主要是麦子,是那辽阔原野上的青春的麦苗。我生在乡下,虽然六岁就离开,谈不上干什么农活,但是我拾过麦子,捡过豆子,割过青草,劈过高粱叶。我血管里流的是农民的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毕生对农民和农村怀着深厚的感情。农民最高希望是多打粮食。天一旱,就威胁着庄稼的成长。即使我长期住在城里,下雨一少,我就望云霓,自谓焦急之情,决不下于农民。北方春天,十年九旱。今年似乎又旱得邪行。我天天听天气预报,时时观察天上的云气。忧心如焚,徒唤奈何。在梦中也看到的是细雨。

今天早晨,我的梦竟实现了。我坐在这长宽不过几尺的阳台上,听到头顶上的雨声,不禁神驰千里,心旷神怡。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方正有的歪斜的麦田里,每一个叶片都仿佛张开了小嘴,尽情地吮吸着甜甜的雨滴,有如天降甘露,本来有点黄萎的,现在变青了。本来是青的,现在更青了。宇宙间凭空添了一片温馨,一片祥和。

我的心又收了回来,收回到了燕园,收回到了我楼旁的小山上,收回到了门前的荷塘内。我最爱的二月兰正在开着花。它们拼命从泥土中挣扎出来,顶住了干旱,无可奈何地开出了红色的白色的小花,颜色如故,而鲜亮无踪,看了给人以孤苦伶仃的感觉。在荷塘中,冬眠刚醒的荷花,正准备力量向水面冲击。水当然是不缺的。但是,细雨滴在水面上,画成了一个个的小圆圈,方逝方生,方生方逝。这本来是人类中的诗人所欣赏的东西,小荷花看了也高兴起来,劲头更大了,肯定会很快地钻出水面。

我的心又收近了一层,收到了这个阳台上,收到了自己的腔子里,头顶上叮当如故,我的心情怡悦有加。但我时时担心,它会突然停下来。我潜心默祷,祝愿雨声长久响下去,响下去,永远也不停。
单调产生的快乐 费尔南多.佩索阿 2023-05-05(五)07:19:58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31540 管理
 
大多数的人以其愚笨生活在他们的生活之中,而这一回,愚笨中的智慧更使我惊讶。

显而易见,普通生活的单调是极其可怕的。我在这个普通的餐馆吃中饭,看见柜台后面的厨师,还有右边的老侍者,正在像对待这里所有的客人一样为我服务,我相信,他这样做已经有三十年了。这些人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即便过上四十年,那个厨师还是差不多在厨房里度过他的每一天,有一点点休息,相对来说少了点睡眠,有时候去他的村子打一转,回来时拖沓了一点但无须愧疚。他慢慢地积攒着自己慢慢赚来的钱,不打算花掉的钱。他将要落病并且不得不放弃(永远地)他的厨房,进入他在G省买下的墓地。他在里斯本活了四十年,但他从没有去过R区,没有去过戏院,只去过一次C区(那里的马戏小丑嵌入他生活的深处历久弥新)。他结婚了,为什么结婚和怎样结的婚?我一无所知。他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当他冲着我的餐桌把身子斜靠在柜台上,他的微笑传达着一种伟大的、庄重的、充实的快乐。他并没有装模作样,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他之所以显得快乐,是因为他确实快乐。

那个刚刚给我上了咖啡的老侍者又怎么样呢?在他的一生中,他数以万次地这样上咖啡,活得与厨师无异,唯一的区别是他干活的餐厅与其他人干活的厨房有四、五码之遥。这样说当然撇开了另一些小区别,诸如他有两个小孩而不是五个小孩,他更经常地去G市,他比厨师更了解里斯本(如同更了解O市,他在那里呆过四年),他同样是充实的。

我带着真正的惊骇,再一次观看那些生类的全景,几乎为他们感到恐惧、悲伤以及惊乱。我发现那些没有感到恐惧、悲伤以及惊乱的人,正好是生活在他们生活中并且最有权利这样做的人。文学想象的核心错误,就是这样的观念:别人都像我们并且必定像我们一样感受。人类的幸运在于,每一个人都是他们自己,只有天才才被赋予成为别人的能力。

一切事物最终来说都是相对的。街头一个小小的事故,把餐馆厨师吸引到门口,此时的他,比我寻思一个最具原创性的念头,比我阅读一本最好的书或者欣悦于一些无用的梦,有更多的娱乐。而且,如果生活本质上是单调的,那么真理就是:他比我更容易也更好地逃出了单调。真理不属于任何人,因此他并不比我更多地拥有真理,但他拥有快乐。

聪明人把他的生活变得单调,以便使最小的事故都富有伟大的意义。任何历险的猎手在打了三只狮子以后都会丧失猎狮的兴致,而在我单调的厨师那里,他目击的所有街头斗殴都能令他赏心悦目,从中获益。对于从来没有离开过里斯本的人来说,驾驶电车去一趟B区就像无终无止的远游,如果有一天让他探访S市,他也许会觉得去了火星。在另一方面,遍游了全球的旅行者,走出方圆五千英里以外就再也不能发现什么新的东西。他总是看见新的东西。哪里有新奇,哪里就有见多不怪的厌倦,而后者总是毁灭了前者。真正的聪明人,都能够从他自己的躺椅里欣赏整个世界的壮景,无须同任何人说话,无须了解任何阅读的方法,他仅仅需要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五种感官,还有一颗灵魂里纯真的悲哀。

一个人为了摆脱他的单调,必须使存在单调化。一个人必须使每一天都如此平常不觉,那么在最微小的事故中才有欢娱可供探测。在我日复一日的工作当中,充满着乏味、重复、不得要领的事情,幻象使我神不守舍:遥远海岛的残梦,在另一个时代的花园大道上举行的种种聚会,不同的景象,不同的感觉,另一个不同的我。但是,平心而论,我意识到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得到了那一切,它们就会无一例外地不再是我的了。

事实是,V先生的比任何梦中国王更有价值;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办公室比所有虚构花园里的宽广大道更有价值。因为正是V先生,才使我能够享乐于国王梦;正是因为道拉多雷斯大街,才使我能够享乐于内心中种种不可能存在的山光水色。如果梦中的国王属于我,我还有何可梦?如果我拥有那些绝无可能的山光水色,那么还有什么东西可为幻影?

我一直被这种单调护佑。相同日子的乏味雷同,我不可区分的今天和昨天,使我得以开心地享乐于迷人时间的飞逝,还有眼前世间任意的流变,还有大街下面什么地方源源送来的笑浪,夜间办公室关闭时巨大的自由感,我余生岁月的无穷无尽。

因为我是无,我才能够想象我自己是一切。如果我是某个人,我就不能够进入想象中的这个人。一个会计助理可以把他自己想象成罗马国王,但英国国王不能,因为英国国王已经失去了把自己梦想成另一个国王的能力。他的现实限制他的感觉。
路远不胜金 毕淑敏 2023-05-06(六)12:39:44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57669 管理
 
有一天,我先生对我说,以前结婚的时候,也没送过你什么礼物。现在我补送你一个金戒指吧。

我说,心意领了。但金器我是不要的。

先生笑了,说你肯定是舍不得钱。其实买金很合算,戴在手上,是件装饰品,除了好看,本身的价值也还在。不喜欢这个样式了,还可以打成新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说,我算的是另一笔账啊。

他很感兴趣,让我说个明白。

我说,我是一个劳动妇女,戴了金,干起活来就不方便了。俗话说,远路无轻载。

先生就笑了,说,你以为我会给你买一个多么沉重的金镏子?想得美。我们只能买个金戒指,不过几克重。

我说,你听我说。我每天伏在桌前,不辨晨昏地写作。在电脑上敲出一个字,最少要击键两次。就算这个戒指五克重吧,手起手落,一个字就要多耗十克的重量。天长日久地下来,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假设我要写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这小小的戒指就化作十吨的金坨,缀在手指的关节上,该是多么大的负担!要做的事情太多,路远不胜金。

先生说,要不我们买一条金项链,你写作的时候脖子总是不动的。

我说,我不喜欢项链的形状,它是锁链的一种。我崇尚简洁和自由,觉得美的极致就是自然。再说,我多年前就被X光判了颈椎增生,实在不忍再给沉重如铅的脖子增加负担。

先生叹了口气说,作为一个女人,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克金,真的不遗憾?

我说,我有许多遗憾的事情,比如文章写得不漂亮,做饭的手艺不精良,一坐车就头晕,永远也织不出一件合身的毛衣……但对金子这件事不遗憾。

先生说,你这是反潮流。

我说,不是反潮流,实在是无所谓。金是什么?不就是地球上的一种不算太少也不算太多的金属吗?有了这种金属就象征你高贵,没有这种金属就注定卑贱吗?这颗星球上还有很多种稀有金属,比如铂,比如铑,比如能造原子弹的铀和镭……都比金昂贵得多。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金属都披挂在身,金属除了它在工业上的用途,并不代表更多的含意。如果你喜欢,你就佩戴好了,就像乡下的女孩在春天里,把一枝野花簪在发梢。如果你因了种种的缘故,没有一克金,那也没有什么可怯懦的,依然可以挺直腰杆,快快乐乐地生活。

作为一个女人,如果我们拥有天空和海洋,如果我们拥有知识和事业,如果我们拥有自信和尊严,如果我们拥有亲人对我们和我们对亲人的挚爱,我们的生命就很完满。

拥有已太多,无金又何妨!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05-06(六)13:00:56 ID:WAzs10z [举报] No.57258014 管理
喜欢捏ovo
证词 松本清张 2023-05-07(日)12:23:33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79686 管理
 


一个女子正对着镜子在重新梳妆。小巧的三面镜是石野贞一郎上个月从百货公司给她买来的。旁边放着的衣橱和五屉柜都是前后脚置的。

虽然只有两间房,每间面积才九平方米,然而,家里却布置得很象个样子,富有年轻女人居住的色彩和气氛。四十八岁的石野贞一郎每当走进这个房间,总感到象荡漾在春风里那样舒畅。

自己的家虽然比这里宽敞得多,家具也很高级,然而,石野贞一郎却感到枯燥乏味。各种摆设色彩暗淡,冷冰冰地没有丝毫温柔之感,在家里,他的感情从来没有超出自己体温的热度。只要一睁开眼,就仿佛有一股凉气直冲心窝。

石野贞一郎迅速地换好西装,一只手支着脑袋,横躺在垫子上吸烟,眼睛望着正在梳妆的女人的背影。梅谷千惠子很年轻,她穿戴入时,打扮得体,处处显示出诱人的力量。

石野此时的表情,同在家里对待妻子时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让梅谷千惠子搬到这所房子里来已经一个月了。千惠子本是公司的雇员,老谋深算、一心想发迹的石野明白,如果这事被人知道了,就会危及他那课长的地位。所以,发生这种关系后,石野就赶紧让她辞职了。因此,至今公司里谁也没有发觉他们之间的事。也没有人把梅谷千惠子退职和石野课长联系起来。

石野的家在大森,他才不会干出把千惠子的住地安排在大森——丸之内之间的直线途中那样的蠢事。他在西大久保的一条小胡同里找了所安静的房子,让千惠子住下。无论是租赁还是交房租,都让千惠子出面。石野贞一郎千方百计不让别人看到白己的面孔和身影,只有夜里才到这里来。这条小胡同和别的道路相通,他可以装成过路人。每次来总是先观察周围的情况,然后敏捷地溜进千惠子的家里。

在东京,虽然房子很密,但生活都是互相孤立的。所以,千惠子经常得意地说,附近谁也不知道有石野贞一郎这个人。

“让你久等了。”

说着,千惠子从镜子前面转过身,娇甜地笑着问贞一郎:“我的课长,今天晚上你打算怎么向家里解释呢?”

石野抬起手臂,看了看表。

“才九点,就说在涩谷看了场电影。时间正好合适。”

他站起来,帮千惠子穿上大衣。

千惠子问:“如果问起电影的情节不就糟了吗?”

贞一郎答道:“上次看的电影现在还在演。谈它不就没问题了?”

千惠子亲昵地说:“真有你的!”

两个人相对地笑了。

千惠子先出门,往胡同两头观察了一下,向背后招了招手。这是他们之间经常使用的信号。

其实,石野贞一郎并不愿意千惠子送他。他怕方一什么地方不留心会露出破绽,或是两人一起走时被人看见。因此,石野一出门就心虚。可是,千惠子坚持要想把贞一郎送到能雇出租汽车的地方。贞一郎把这看作爱情的表示,没能拒绝。解决的办法是,走的时候,两人前后拉开五、六步,装成是不相干的路人。千惠子每次都要躲在隐蔽的地方远远地目送石野上车。

十二月十四日这天,尽管是晚上,天倒并不怎么冷。石野照例走在前面,千惠子拉开距离在后面跟着。到通汽车的大马路要走六百来米远。路上虽然还有行人,但没人注意石野和千惠子。

到高大马路还有一百来米的地方,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影突然向石野贞一郎点了一下头。吓得石野心里噗咚一跳,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条件反射地也点了点头。借着灯光,石野认出那个人就是住在他家附近的杉山孝三。石野和他谈不上认识,只不过是见面时互相点点头的交情而已。

在这么个鬼时间,竟碰上邻居。他对这个相遇感到非常讨厌,不由得咂了咂舌头。那家伙好象是哪个公司的职员,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路过西大久保呢?真是个可恶的家伙!等对方过去后,他立刻感到非常后悔。我为什么要点头答礼呢?要是装作没认出来该多好?那样,就可以用认错了人来了事。在晚上,那并不是说不过去的。

然而,说不定对方也在这么想。一想到这儿,石野贞一郎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了。

到了马路上,千惠子悄悄地凑到正在等车的石野身边,低声问道:“刚才那个,是你的熟人?”在后面的千惠子也似乎注意到了。

石野小声答道:“住在家附近的一个家伙。”

“啊!”千惠子吃惊地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担心地问:“没关系吗?”

“没关系。”

“他会不会对你家里的说啊?”

“没那么熟悉,只不过是点头之交,平常没说过什么话。”

千惠子沉默了一会几。空车老不来。石野贞一郎正准备让千惠子早点儿离开,千惠子又很担心地问道:“亲爱的,刚才那个人,看出我和你是一块儿的了吗?”石野听了心里一惊。那个人要是发现了他俩的关系,回去后说不定会对邻居们说,接着变成流言,然后传进妻子的耳朵。这倒是很可能的。

“你在我后面是拉开距离走的吧?”石野叮问道。

“是呀!”

“他从你身边过的时候注意你了吗?”

“没有。连脸都没转一下,就一直走过去了。”

“那就放心好了,没被发现。”石野松了口气说。

接着他又对千惠子说:“快离开点儿吧!小心点儿!”好不容易有一辆亮着标志空车红灯的出租汽车,风驰电掣地驶过来了。

石野贞一郎在车座上一边随车摇晃,一边担心地回味刚才千惠子说的话。

这个叫杉山孝三的家伙,会不会把我晚上九点多还在西大久保一带步行的事,告诉他家里的人呢?也许,说不定还会当作一件趣闻来宣扬呢!这样就难免被妻子听到。石野非常明白,要是妻子知道他带着一个年轻女人晚上在西大久保附近游逛,既没有正当的理由,又不沾亲带故,那肯定会起疑心。这个纠葛一发展起来,最后准会被公司知道,那课长这个饭碗非砸了不可。

可是,千惠子说,杉山孝三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的。这倒也有可能,他不一定会想到后面两米多远,才二十二岁的梅谷千惠子会是自己的同伴。很可能当成互不相干的过路人,所以对千惠子连一眼也没看。如果觉察到了的话,千惠子应该是对方感兴趣的对象,最起码要瞥上她一眼。

石野贞一郎越是想驱散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生怕出漏洞的不安却越增越多,简直没有个止境。车子在外环路上飞奔着,他把窗玻璃打开一点儿,吹进来的寒风使他打了几个寒噤。

回到自己的家,已经是九点四十五分了。石野不由得看了看表。昏暗中妻子开亮了门口的灯迎了出来。

“回来啦!”妻子用沙哑的声音说。

她的身体又宽又胖,和刚刚分手的梅谷千惠子一比,立刻使石野的情绪一落千丈。

“回来得可真够晚的。”妻子俯视着正在解鞋带的石野,有点埋怨地说。

“嗯,在涩谷看了个电影。”说着,石野贞一郎从门口快步向客厅走去。

家里的气氛冰凉冰凉的。这个家为什么如此乏味呢?

“吃过饭了吗?”妻子拿着替换衣服问。

“吃过了。”

石野贞一郎想回答得尽可能地简短。

胖胖的妻子虽然有点儿不高兴,但没有更多地追问。他放心地抽了烟、喝过茶,睡了。

第二天清晨,睁开眼时,阳光已经照到纸隔扇了。枕边放着晨报。石野贞一郎从被子里伸出双手,展开报纸——强盗袭击向岛、看家少妇被害——这样一个标题在社会版上占了三栏。石野贞一郎把内容大致溜了一下。昨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一个独自在家看门的二十三岁的少妇被闯进家来的强盗勒死,丈夫回家时发现尸体,现场在冷清的向岛住宅街。这是留在石野记忆中的内容梗概。因为觉得是个常有的事,没有引起多大兴趣就合上了报纸。

石野贞一郎想再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忽然想起梅谷千惠子总是一个人在家,心里觉得有点儿不安。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05-07(日)12:24:04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79699 管理


打那以后,有两周左右,什么事也没发生,其间,石野贞一郎去会过一次梅谷千惠子。

“前些日子路上碰见的那个住在你们附近的人,什么都没说吗?”千惠子问。

“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看来确实没有发现你,不会有什么问题。”石野贞一郎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杉山孝三那张瘦长的面孔。他这才想到,自那天晚上以后,就一直没再见到过他。

“太好了!”说着,千惠子微微一笑。那是只有他们俩才能体会到的安全感。

公司里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让人担心的事发生。也没有一个人发现退职的梅谷千惠子和他之间的关系。石野贞一郎依旧板起面孔,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在桌旁工作。

有一天,大约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石野正在看公文,公务员报告有人来见,名片上写着“警视厅搜查第一课警官奥平为雄”。一看名片,石野贞一郎不由得脸上发烫,担心他们是为梅谷千惠子的事来的。

“是三个人。”公务员补充说。

“先把他们领进接待室吧。”石野回答。

为了表示镇静,石野又看了两三页公文,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心里平静不下来。他终于下决心,同时也是为了想早点消除担心,站起来向接待室走去。

三个穿西装的男人挨着坐在圆桌旁边,左边的那个年纪稍大,另外两个比较年轻。看见石野贞一郎进来,一齐站了起来。

“我就是石野。”他用出乎意料的镇静的声音说。

“我叫奥平。百忙之中,打搅了。”

年长的警官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又介绍了同来的两个人的名字,可石野贞一郎很快就忘了。

奥平警官四方脸,给人感觉像个商人。他喝着公务员倒的茶,说了一阵应酬话,不断露出含含糊糊的微笑。石野贞一郎划着火柴点上了烟。由于心里没底,感到忐忑不安。

“那么,咱们言归正传吧!”奥平警宫拿出记事本,终于说到了正题。“您的家是在大田区大森马迈××番地吧?”

“啊,是啊!”

石野贞一郎心慌意乱了。他觉得警官那双细细的眼睛正凝视着他,令人毛骨惊然。他的记事本上写的是些什么呢?

“那就对了。”警官点了点头,“所以,想了解一下,您知道那附近住的一个叫杉山孝三的人吗?”

石野贞一郎心里一震。因为有那天晚上的事所以早有戒备。

“只是面熟,没有交往。”

警官深深地点了点头说:“是嘛,那么如果在路上遇见,你应该能认出是杉山吧。”

“那当然。”石野贞一郎虽然回答得挺迅速,但脑子里还是闪现出那天在西大久保路上相遇的情景。他想:警宫究竟是来摸什么情况的呢?

“那么,再请问,杉山说,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多钟,在西大久保的街上遇见过你。你有印象吗?”

“果真指的是那件事啊。”石野贞一郎反应很快。那是十四号那天的事吗?如果说的是在西大久保相遇,就只有那次了。他立刻联想到梅谷千惠子。如果说自己是无目的地在西大久保附近闲逛,就会因此而暴露秘密。这可得小心。

“哦……”石野贞一郎故意地把头一歪,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神态,并试探道:“可是,这和什么事有关吗?”“是个很重大的事情。”警官突然严肃他说:“说真的,这事还要请你保密。十四日那天晚上九点多钟,在向岛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报上已经登了。被杀的是位青年妇女,怀疑对象就是杉山孝三。虽然嫌疑很大,但杉山先生说,那个时候他正步行在西大久保的路上。证据是,还在路上遇见了你,所以您一定会给他作证。由于西大久保和向岛之间有相当远的距离,”因此,可以由此来断定他犯了谋杀罪的结论能否成立。如果他说的那件事是事实的话,当然就说明他当时不在现场。因此,希望您在提供证词时,一定要非常慎重。”

警官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直审视着石野。

石野贞一郎大吃一惊。想不到偏偏在那么一个鬼地方碰上了衫山孝三。如果说出来,就会把自己的隐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各式各样的悲惨结局闪电般从石野眼前闪过,他心里发抖了。

“不,我没在那个地方遇见过杉山。”

石野贞一郎明确地回答。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05-07(日)12:24:34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79709 管理


石野贞一郎从公司直接回到自己的家里。白天警视厅来人的事,使他心烦意乱。关于杉山孝三这个人怎么都好说,可是当问到那天晚上有没有在西大久保的小胡同里碰见过他的时候,石野心里却非常不舒服。他觉得,警察简直就是来探听自己的秘密,让人讨厌透了。

他不知道杉山孝三是怎么会成为向岛谋杀案的嫌疑犯的。但是,他确实在出事的那个时间,在西大久保的路上遇见过他。因为对方先点头打招呼,白己也就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如果这个事实可以排除他当时在作案现场的话,自己就能成为证人。

可是,这样一来,自己可就危险了。伴随着梅谷千惠子的暴露,所有的破绽都会显露出米。不祥的阴影涌上了石野的心头。犯得着用丧失自己的地位和安定的生活去换取杉山孝三这个毫无交往的外人的利益吗?真是蠢事一桩!

推开家门,胖妻子迎了出来。

“哟,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石野贞一郎默默地递过皮包脱了鞋。

“哎呀,可出了大事啦!”妻子用沙哑的声音激动地说。

石野贞一郎刚跨进客厅,心里吓了一跳。妻子又凑过冒油的塌鼻子,说:“听说在这附近住的那个杉山,是个杀人犯,在向岛杀了个少妇。”

妻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喘着粗气。石野贞一郎踌躇着如何回答。

“咱们还一点儿也不知道呢,听说前天他被搜查本部抓走了,真想不到!表面上那么老实巴交,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昨天,刑警不断在他家出出进进,还在附近搞调查、收集街谈巷议,可真不得了呀。第二天早晨,他太太脸色苍白,好象哭了。那三个孩子才可怜呢!”

妻子指手画脚地越说越激动,活象神经失常似地絮絮叨叨,总也平静不下来。

要不要把警察到公司来过的事说出来?从换衣服开始直到在饭桌前坐下,石野一直拿不定主意。不过,警察今后肯定还会三番五次地来了解情况,出了大事,警察总是固执得要命。于是,他下决心说了:“告诉你吧,为了这事,今天警视厅已经派人到公司来过了。”

石野贞一郎尽力使说话的口气显得平静。可妻子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立刻瞪大了眼睛。

“杉山说,就在事件发生的那个时间,他在西大久保的胡同里遇见过我。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那儿从来没有我要办的事。按照警察的说法,杉山为了强调那个时候他确实在去西大久保的路上,就说还遇见了我。真是胡说八道,一定是为了想逃过这一关。”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妻子屏住呼吸问道。

“当然说没那么回事罗。这可不能撒谎呀。”石野贞一郎微微一笑。

妻子点了点头,又问:“那么,那个时候你在哪儿呢?”

看到妻子那查究的眼神,他心里惊慌起来。觉得妻子似乎具有比警察还敏锐的直觉。

“在涩谷看电影了。有一天我不是回来晚了吗?”

“哦,原来是那一回呀!”胖妻子把中间有一道沟的双下巴往回一缩表示想起来了。但立刻又气愤地说:“杉山这个人也真讨厌,他跟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干什么把你拉上当见证人。”

“还不是为了保命!人,为了保住自己,什么谎言都造得出来。”

石野贞一郎表面上泰然自若,心里却直打哆嗦。现在需要保的不正是白己吗?为此而不顾一切他说谎的,不也正是自己吗?

不过,无论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硬着头皮干到底,防止自己毁灭,这是第一位的。杉山孝三很可能注意到了跟在后面走的梅谷千惠子。他是不是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警察?如果那样的话,就更不能说实话了。自己要坚持说根本没那么回事,就说那个时间正独自在涩谷看电影。无论在电影院里,还是离开的时候都没有遇到过任何熟人。这么一说,不就合情合理了吗。

石野贞一郎想到留在西大久保的梅谷千惠子,头上冒出了冷汗。太危险了,要赶快安排她搬到别处去。

不出所料,石野贞一郎多次被警察传唤。起初,是搜查本部多次找他。接着,检察厅、东京地方法院、高等法院部分别找了他好多次,这个顺序也就是对嫌疑犯杉山孝三的起诉、判决、上诉、驳回的顺序。最后官司打到了最高法院。

最初,石野贞一郎不太了解案情的全部经过,没考虑自己编造的证词究竟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只以为可能会对对方不利。万万没想到会成为对杉山定案的关键。

可是,随着对案情经过的逐步了解,石野慢慢地觉察到了自己证词的份量。

被害的少妇是被人从背后掐死的。九点的时候她还在附近的商店买东西。她丈夫回家发现尸体是九点半钟。因此,作案时间是在九点到九点半的三十分钟里。

房间里并不太乱,只是丢了一万五千日元现金和一台高级照相机。在现场没有收集到犯人的指纹。

据调查,被盗的照相机卖给了上野的照相机商店。卖出的时候,犯人填写在收购登记本上的姓名和住址,毫无疑问是假的,但留下的笔迹却是重要的线索。

搜查员在被害者家的周围听到一些不负责任的议论,有人说:经常在附近转的那个人寿保险公司推销员,不是有点儿可疑吗?于是,搜查本部就秘密地调查了××人寿保险公司的职员杉山孝三。

杉山孝三曾几次到被害者家来兜生意,因为是白天,所以都是在少妇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就是说,他不仅熟悉环境、认识人,而且连她家里的情况也非常了解。再加上他无法证明事件发生时,自己不在现场。据杉山孝三的申诉,在西大久保有一个推销的目标,那个时间他正去那儿,但是不巧这家人没在,因此没说话就回来了。证据是在路上曾经遇到邻居石野贞一郎。由于西大久保离向岛的犯案现场距离相当远,所以如果与石野相遇是事实的话,就可以证明案件发生时他不在现场。但是,石野贞一郎矢口否认,使杉山的申诉失去了证据。

让照相机店老板指认杉山孝三是不是那个来卖眼相机的人,开始时老板只是说样子有点儿象,后来就慢慢地变成了“就是他,没错儿!”。

笔迹鉴定是两个专家做的,结论是:收购登记簿写的肯定是杉山孝三的笔迹。

以上是事件的梗概。由于现场没有留下指纹,因此缺乏确凿证据。虽然没能从杉山身边找出赃款,但完全可以看做他在这两周里花掉了。另一个不幸之点是,杉山孝三又提不出卖照相机的那个时间他不在场的证据。

事情很明白,石野提供什么样的证词,对杉山孝三来说,简直就是决定生死的依据。因为如果证词说“确实在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多,在西大久保的胡同里碰见过杉山孝三”,那么杉山孝三就是无罪的。

然而,石野贞一郎直到最后还是摇着头表示否定。重复着已经说过多次的话。因此,他的证词是始终一贯、完整无缺的。而且,由于多次提问,在反复叙述的过程中不断加工,使证词越来越完善,巧妙,越来越显得真实,甚至到了连自己都产生错觉,仿佛事实真是这样似的。

审判长间:“证人认识杉山孝三吗?”

石野贞一郎答:“虽然没有交往,但因为他是住在附近的邻居,所以面熟。不过只是早晚碰上的时候打过招呼而已。”

问:“如果在路上碰见,能认出他是杉山孝三吗?”

答:“能够。”

问:“杉山孝三说,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多钟,曾和证人在新宿区西大久保××街附近的路上相遇,你记得吗?”

答:“我没有和杉山孝三在那个地方遇见过。那个时候,我正在涩谷的××电影院看电影。”

问:“从几点看到几点?”

答:“从七点十分左右一直看到九点二十。看了××和××两个电影,看完后就直接回家了。”

问:“证人在电影院的时候,没遇见过什么认识的人吗?”

答:“没有。”

问:“那个时候,电影院的观众大概有多少?”

答:“没留意。我想大概不少,不过记不太准了。”

问:“证人看的两个电影主要内容是什么?”

答:“××电影,一开始是……。”

检察官对证人在具体问题上的提问,律师对证人的反问,都是烦琐而固执的,但石野贞一郎象一位勇敢的船长,在风大流急的大海上破浪前进,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而梅谷千惠子则安安稳稳地躲在船仓里。



案件到了最高法院之后,已经不怎么需要石野直接出面了。他的证词都已经成了文件,变成他的替身,保存在法院里。他每日照常在公司上下班,过着自由的生活。

但是,作伪证的犯罪感,经常在他心里游荡。他那彻头彻尾的谎言成了法院的文件,在审判长、检察官、律师的手里传来传去,谁也没有识破。知道它是假的,只有被告杉山孝三。

然而,杉山孝三所知道的并不只是石野贞一郎的谎话。附近老板娘对刑警的报告、指认他的那个照相机店老板的证词、笔迹鉴定人的结论,没有一个不是假话。就好象一个人突然凭白无故地被罗网套住了,他因而拼命挣扎着。然而,却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也弄不清在什么地方,掉进了荒唐的陷阱。

要说是陷阱,石野贞一郎还不服气地向自己提出抗议:我也是落在里面的。谁让杉山孝三那个时候在那儿走呢。自己的私生活受到杉山孝三行动的威胁。如果他不路过那个地方,如果不是那天的那个时候,不使自己的生活受到威胁,自己也就不会和难对付的法院发生不愉快的联系,闹得心神不安。早知如此,不如当时和梅谷千惠子再磨蹭一会儿,或者两人早点完事,或者再多抽一支烟也行,免得正巧跟杉山孝三碰上。仅仅是两三分钟的差别。这也是本不该有的巧合。

这样一想,石野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不由自主地巧合。私生活一旦陷入罗网之中,就会造成影响终生的后果。这样一想,他害怕得连门都不想出了。

当最高法院的判决临近发表的时候,离开那个不幸的途中邂逅已经三年了。有假证词做替身的石野贞一郎,虽然逍遥于事件之外,但是经过这三年,他自己的生活也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梅谷千惠子又有了新的年轻的情人。石野贞一郎很长时间根本没察觉,直到最后才知道。而且发现这件事的,也不是石野贞一郎自己。

梅谷千惠子和新情人幽会时,偶然当作新闻告诉对方说:“杉山这个人,真可怜。他是清白的。”

年轻的情人追问原由。她事先约定千万要保密之后,压低声音告诉年轻人,在西大久保,杉山孝三和石野贞一郎在路上相遇的事是真的。小伙子瞪圆了眼睛,认真地听着。

不用说,这个约定没有得到遵守。他告诉了朋友。最后传到了负责这个案件的律师耳朵里。

律师控告石野贞一郎犯有伪证罪。石野贞一郎隐秘的私生活立刻暴露了。如此精心防备的悲惨结局,迅速向他袭来。

石野贞一郎长期不知道梅谷千惠子另结新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听信了梅谷千惠子的谎话。

一个说谎的人,说不定会受到谎话的报复。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05-07(日)23:36:53 ID:YtBsaJd [举报] No.57294280 管理
好肥哥这些小说你是哪里找的啊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05-08(一)02:44:42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96982 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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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月大师 老舍 2023-05-08(一)05:31:19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297368 管理
 
在我小的时候,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我九岁才入学。因家贫体弱,母亲有时候想教我去上学,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怕交不上学费,所以一直到九岁我还不识一个字。说不定,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重要,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实在让她为难。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她迟疑不决,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荒来荒去,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

一个十多岁的贫而不识字的孩子,很自然的是去作个小买卖——弄个小筐,卖些花生,煮豌豆,或樱桃什么的。要不然就是去学徒。母亲很爱我,但是假若我能去作学徒,或提篮沿街卖樱桃而每天赚几百钱,她或者就不会坚决的反对。穷困比爱心更有力量。

有一天刘大叔偶然的来了。我说“偶然的”,因为他不常来看我们。他是个极富的人,尽管他心中并无贫富之别,可是他的财富使他终日不得闲,几乎没有工夫来看穷朋友。

一进门,他看见了我。“孩子几岁了?上学没有?”他问我的母亲。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在酒后,他常以学喊俞振庭的《金钱豹》自傲),他的衣服是那么华丽,他的眼是那么亮,他的脸和手是那么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么罪。

我们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几乎禁不住他的声音的震动。等我母亲回答完,刘大叔马上决定:“明天早上我来,带他上学,学钱、书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谁知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像一条不体面的小狗似的,随着这位阔人去入学。

学校是一家改良私塾,在离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庙里。

庙不甚大,而充满了各种气味:一进山门先有一股大烟味,紧跟着便是糖精味(有一家熬制糖球糖块的作坊),再往里,是厕所味,与别的臭味。学校是在大殿里。大殿两旁的小屋住着道士,和道士的家眷。大殿里很黑,很冷。神像都用黄布挡着,供桌上摆着孔圣人的牌位。学生都面朝西坐着,一共有三十来人。西墙上有一块黑板——这是“改良”私塾。

老师姓李,一位极死板而极有爱心的中年人。刘大叔和李老师“嚷”了一顿,而后教我拜圣人及老师。老师给了我一本《地球韵言》和一本《三字经》。我于是,就变成了学生。

自从作了学生以后,我时常到刘大叔的家中去。他的宅子有两个大院子,院中几十间房屋都是出廊的。院后,还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宅子的左右前后全是他的房屋,若是把那些房子齐齐的排起来,可以占半条大街。此外,他还有几处铺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饭,或给我一些我没有看见过的点心。他绝不以我为一个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阔大爷,但是他不以富傲人。

在我由私塾转入公立学校去的时候,刘大叔又来帮忙。这时候,他的财产已大半出了手。他是阔大爷,他只懂得花钱,而不知道计算。人们吃他,他甘心教他们吃;人们骗他,他付之一笑。他的财产有一部分是卖掉的,也有一部分是被人骗了去的。他不管;他的笑声照旧是洪亮的。

到我在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已一贫如洗,什么财产也没有了,只剩下那个后花园。不过,在这个时候,假若他肯用用心思,去调整他的产业,他还能有办法教自己丰衣足食,因为他的好多财产是被人家骗了去的。可是,他不肯去请律师。贫与富在他心中是完全一样的。假若在这时候,他要是不再随便花钱,他至少可以保住那座花园,和城外的地产。可是,他好善。尽管他自己的儿女受着饥寒,尽管他自己受尽折磨,他还是去办贫儿学校、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忘了自己。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他过往的最密。

他办贫儿学校,我去作义务教师。他施舍粮米,我去帮忙调查及散放。在我的心里,我很明白:放粮放钱不过只是延长贫民的受苦难的日期,而不足以阻拦住死亡。但是,看刘大叔那么热心,那么真诚,我就顾不得和他辩论,而只好也出点力了。即使我和他辩论,我也不会得胜,人情是往往能战败理智的。

在我出国以前,刘大叔的儿子死了。而后,他的花园也出了手。他入庙为僧,夫人与小姐入庵为尼。由他的性格来说,他似乎势必走入避世学禅的一途。但是由他的生活习惯上来说,大家总以为他不过能念念经,布施布施僧道而已,而绝对不会受戒出家。

他居然出了家。

在以前,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也嫖也赌。现在,他每日一餐,入秋还穿着件夏布道袍。这样苦修,他的脸上还是红红的,笑声还是洪亮的。对佛学,他有多么深的认识,我不敢说,我却真知道他是个好和尚。他知道一点便去作一点,能作一点便作一点。他的学问也许不高,但是他所知道的都能见诸实行。

出家以后,他不久就作了一座大寺的方丈。可是没有好久就被驱逐出来。他是要作真和尚,所以他不惜变卖庙产去救济苦人。庙里不要这种方丈。一般地说,方丈的责任是要扩充庙产,而不是救苦救难的。

离开大寺,他到一座没有任何产业的庙里作方丈。他自己既没有钱,他还须天天为僧众们找到斋吃。同时,他还举办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穷,他忙,他每日只进一顿简单的素餐,可是他的笑声还是那么洪亮。他的庙里不应佛事,赶到有人来请,他便领着僧众给人家去唪真经,不要报酬。他整天不在庙里,但是他并没忘了修持;他持戒越来越严,对经义也深有所获。他白天在各处筹钱办事,晚间在小室里作工夫。谁见到这位破和尚也不曾想到他会是个在金子里长起来的阔大爷。

去年,有一天他正给一位圆寂了的和尚念经,他忽然闭上了眼,就坐化了。火葬后,人们在他的身上发现许多舍利。

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入学读书。没有他,我也许永远想不起帮助别人有什么乐趣与意义。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佛?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确相信他的居心与苦行是与佛极相近似的。我在精神上物质上都受过他的好处,现在我的确愿意他真的成了佛,并且盼望他以佛心引领我向善,正像在三十五年前,他拉着我去入私塾那样!

他是宗月大师。
你那点痛算什么 朱国勇 2023-05-09(二)06:12:15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320047 管理
 
  这个世界上,有4000万孩子在单亲家庭中,其中有1200万是孤儿,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如果有人能让他们叫上一声妈妈,足以让他们幸福得热泪横流。

  但是,他们还算幸运的,因为,至少他们很健康。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6000多万人不同程度肢体残缺。

  但是这些残疾人也是幸运的,至少他们还能生活自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2000多万重症患者,整天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在不发达国家,每年约有80000名儿童被人贩子拐走,打折双腿,弄瞎或者弄哑,沦为乞讨的工具。

  但是,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还有生命。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平均每天有160万人死于飞来的横祸,譬如待在家里,天上落下一架飞机被砸死,或者晴天一个响雷被劈死,或者看流星时被一颗陨石击毙。

  但是,这些死者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死后不会受到唾骂。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年还有30000人死于冤案。他们被人以正义的名义杀死,死后,还要为不是他们犯下的罪行而背负骂名,甚至遗臭万年。

  现在想想,你遇到的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05-09(二)18:11:49 ID:1xvEs0b [举报] No.57331196 管理
好棒好棒,订阅订阅!₍₍(ง`ᝫ´ )ว⁾
城市与亡灵 伊塔洛·卡尔维诺 2023-05-10(三)06:45:45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340709 管理
 
  我所到过的地方,没有比阿德尔玛更远的。上岸的时候是黄昏。码头上那接过系泊绳索的水手,看起来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但已经去世的人。那时候是批发鱼市场开放的时刻。一个老头正在把一篮海胆装上手推车;我似乎认得他;我一转身,他已经在一条小巷里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样貌很像我童年时见过的一个老渔夫,今天不可能还活着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寒热病人使我难过,他头上蒙着毡子:父亲死前几天,眼睛就跟这人一样发黄,胡须碴子也跟这人一样长。我望向别的地方;我再也不敢直视任何人的面孔。

  我想:“假如阿德尔玛是梦里看到的城,假如在这城里只会遇见死去的人,那就确实是个吓怕人的梦。假如它是一个真实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那末我只要继续看他们,样貌的相似总会消失,而带着痛苦表情的面孔会出现,不管怎样,我最好还是不要坚持注视他们。”

  一个卖菜的正在用天平称一棵卷心菜,然后把它放进露台上的少女用绳子垂下的吊篮里。那女子跟从前我们村子里因失恋而发疯并且自杀死去的少女一模一样。卖菜的小贩抬起头来:她是我的祖母。

  我想:“到了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在你认识的人之中,已去世的会比活着的多。这时你的心就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见的每一张新面子都是旧的容貌,它们各自寻得合适的面具。”

  码头工人排成一列走上石阶,弯腰背着瓦坛子和木桶;他们的面孔被粗麻布兜帽遮住;“现在,他们会直起腰,我会认出他们,”我这样想,又焦急又害怕。可是我的眼光离不开他们;如果我把视线移向狭窄的街道上那些挤拥的人群,意料不到的面孔就会从远处伸出来向我凝望,似乎要求我认出他们,似乎想认出我,似乎已经认出我。在他们眼中,也许我也像已经去世的某一个人。我才刚刚抵达阿德尔玛,却已经成为他们中之一分子,我已经投向他们那边,溶进眼睛、皱纹、扭曲面孔的万花筒里。

  我想:“也许阿德尔玛是你垂死时抵达的城市,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跟故人重逢。也就是说,我也是死人。”我又想:“这意味着阴间并不快乐。”

  摘自《看不见的城市》
吃饼冠军乔·布朗 里柯克 2023-05-11(四)07:03:24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363151 管理
 
我们当中的一位伟大人物。

吃饼冠军乔·布朗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不嚣张,没架子,身材并不怎么出众,举止坦率随便,一点儿也不让人感到拘束。

“请坐吧,”他朝凉台上的摇椅挥挥手,对我们说(我们是一些从报社来采访的记者)。“就坐下吧。天儿挺热的,对不?”

他话说得那么朴实,口气又那么和蔼可亲,我们马上就不再感觉拘束了。实在叫人难以相信:站在我们眼前的竟然就是那位在连续吃饼上,打破了一切活人(直到如今还在活着的)纪录的冠军。

“哦,乔,”我们把笔记本子和铅笔掏出来,对他说,“谈谈吃饼的事儿吧!”

布朗先生笑了,他笑得愉快而又自在,立刻叫人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我原以为是你们这些小伙子要来谈淡吃饼的事儿呢。”他说。

“乔,全世界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哪,”我们说,“你吃饼这件事比谁出的风头都大:有个男人一连打了二十四小时的高尔夫球;印第安纳州-个女人连续剥了三天豌豆;摘浆果的纪录也打破了;在艾伯塔的梅迪辛哈特,有个人跷着一只脚足足站了七个钟头;还有依阿华的胖童冠军,上个星期他已经超过四百磅大关了,可还是你这个吃饼的事最轰动。”

“是呀,”布朗先生不动声色地说,“目前,世界上确实在发生着各种轰轰烈烈的事,我很高兴也能参加上一份儿。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

“噢,乔,别这么客气啦,”我们跟他争辩说,“纽约那边人人都在谈论着,说你吃饼这件事是本月里最惊人的一次持久表演。这把你排在或者应该排在当今伟大人物的最前列。”

“其实,”这位冠军虚怀若谷地说,“这也算不了什么。我也只不过尽到了自己的力量而已。我不肯让它难住我,我就把吃奶的劲儿全使上,这一点我倒是办到啦。”

“乔,你最初是怎么想起要吃饼的?”一个小伙子问。

“这就难说啦,”他回答说。“我想我只是不知不觉地吃起来的。甚至在小时候,我还不懂吃饼的意义的时候,我就喜欢吃饼,而且就喜欢看看自己究竟能吃多少。”

“在比赛的当儿,你吃第一口饼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呀?”一个小伙子问。

“别问这个,”另一个插嘴说,“告诉我们你练习的经过吧,你的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

“别问这个,”第三个又插进来,“告诉我们在全部比赛过程当中,哪个阶段是顶不好受的?”

这位大人物笑了。

“真是的,你们小伙子们一口气问了这么一大堆问题,”他说。“可是基本事实再简单也没有,而且,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可以吹牛的。”

“至于冠军比赛,”他接着说,说的时候,脸色显得平静而认真。“孩子们,我只能说,我很高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这种事干起来是吃力的,十分吃力。我永远不会忘记吃完了第二十块又吃到第三十块,然后又吃到第四十块时候的感觉。我对自己说:‘总不能老吃下去呀,早晚总有个不得不打住的时候吧。’我不知怎的倒清楚这一点。”

“吃到第二十块,我满心想开快车,每秒钟吃上两口,可是我看出自己很难保持这个速度。于是,我又放慢了些,五秒钟吃四口,并且就那么挺下去,挺到裁判员大嚷了一声,我就知道自己胜啦。那以后,我想我差不多就昏过去了,一点儿气力也没啦。”

“你是半天才缓过气儿来的吗?”有人问。

“不,只有那么两三分钟。然后我回家洗了个澡,把浑身上下搓了搓,吃了点儿东西,就又精神起来啦。”

“乔,听说你要到欧洲去比赛,有这么回事吗?”一个小伙子问。

“这个还不一定。我的经理要我去趟英国,到那边吃饼去,我听说英国那边很有几位吃饼的能手,要是能够跟那样头等角色去比赛吃饼,倒是非常荣幸的事。”

“乔,你去不去法国呢?”

“去呀,法国也去。法国那里也有一些能手,一些健将。他们吃饼的技术比咱们的高明。他们的速度更高些,直到现在为止,他们颚部的动作比咱们的先进。要是我跟一位法国吃饼家较量的话,我唯一的长处(如果我有什么长处的话)就是持久。”

“乔,法国吃饼的比赛规则跟咱们这边儿的一样不?”同来的一个小伙子问。

“有些差别,”冠军回答说。“法国在比赛的时候准许喝水,可以喝到六加仑,你们晓得,咱们这儿不许喝水。不过现在有了国际吃饼协会,我估计一定会定出一套大家共同遵守的规则来的。”

“你要是去欧洲的话,先在哪儿练习呢?”

“我很可能就在纽约和几个大城市的饭摊子上,”他说,“不过火车站的餐厅也不坏。我也许到几家大旅馆的冷餐厅去吃它一吃。总之一句话,随便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培养情绪,增加速度。”

“你什么时候动身到欧洲去?”我们问。

“啊,目前我还脱不开身。我先得替电影公司拍完片子。我每天替他们吃上四五个钟头。我们正在试着表演高速度吃法。”

“你不是要举行公开讲演吗?”

“是啊,多半下个月就开始作巡回讲演啦,一直绕到滨海的城市,题目是《吃与食物的关系》。”

“乔,你打算替学校效点儿劳吗?”

“当然喽。我也许会到许多学校里去讲演。”

“讲什么?”

“讲《食物与吃的关系》。所以你们看,我一时还不能动身到欧洲去。”

我们坐在那里,跟世界上新近出现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最有趣的冠军,足足攀谈了半个多钟头。跟他谈话时,想到人类对生活的态度已大大改善,不由得叫人心里万分高兴。对大小战争、对经济和工业的那种兴趣显然已渐渐消失。大家现在感到兴趣的是更富有人性,对国计民生更加重要的吃饼、跷着脚站立和摘浆果的比赛。

从这个角度来看乔.布朗先生,我们认为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新时代的典型人物。

不过看样子,冠军这时候好像稍稍有些倦容。

“孩子们,”他说,“我只好向你们告罪啦。我肚子里开始觉得有点儿饿。我想我得到里边找点儿东西吃去。”

“乔,你平常吃些什么?”我们问。

“饼。”他回答说。
无标题 无名氏 2023-05-11(四)19:50:26 ID:oBMOdRR [举报] No.57375006 管理
读起来很有种课文感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 李敖 2023-05-12(五)12:46:44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387931 管理
 
我不看电视。

电视的毛病并非它的内容全部要不得。也不是全部庸俗讨厌。电视的毛病出在它陪你养成一个坏习惯——一个不能主动生活的坏习惯。它把你有限的精神和时间给抢走。抢走还不算,还割得鸡零狗碎,使你简直无法过一个奋发有为的生活。你一天有限的精神和时间,被它一搅,整个的下半天就简直人心浮动。

这还是指好节目而言。但是又哪来那么多好节目?你看到的,大多都是鸡肋节目、或是渗了太多太多水的牛肉汤。于是局面就变成你看也不好、不看也不好。为了等下一个的可能好,你变得坐也不好、站也不好、上厕所也不好,可是不上又不行,于是仓皇去上,然后飞奔而回,连个便都小不好。自己的生活,被这东西搅成这样子,电视还能看么?

至于有些新闻性的节目,你以为不知道是不行的,其实也是一种坏习惯。这种坏习惯,跟看报一样。

这种坏习惯,叫做“追新闻屁”。一件新闻,从开始到结束,前后拖个七八天,一二十天,是常事。这件新闻,其实只知道一行概要就足够了,并不须要跟着它跑,跟着它跑,就是精神时间的大浪费。对这种新闻,你最幸福的自理方式是当你得知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就好像知道一场球赛一场棋局已赛过了,知道谁赢谁输了,如此而已。不然的话,你跟着它跑,它就吊足你胃口。所以,基本上,“追新闻屁”和看赛球看下棋同一性质,为了过瘾另当别论,若说为了对自己有益而这样做,则很难成立。因为“追新闻屁”所花的精神和时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半功倍的。你不闻不问,不久以后,在上周或上月大事记中,或在综合报道中,花一分钟就可得到结果,当然缺少细节,但要那么多细节干什么呢?人一天的精神时间有限,该把有限的精神时间,用来做最值得做的而不是做值得做的,这一点最重要。什么时候人分清了这一不同,就不会再有借口去做值得做的,因为人们一直以为看电视是值得做的。

我不看电视,因为不愿它破坏我的奋发有为的生活,一看它,情绪上我就沦为被动、懒惰、低俗、不清醒和有求于外。

看大事记之类这些书,可以提醒人:任何轰动一时的新闻,都是过眼烟云以后的一行字,甚至一行字都轮不上。历史是最好的过滤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精华。看书还是最好,因为看书你可以主动跳读,撷取精华,而不被动的被节目死拖活拖。我高中的时候,一位老历史家告诉我他不看出版后没有经过十年以上的书,我当时有点笑他太迂。现在想来,他的话,在印刷品泛滥的今天,也不无道理。连书都要经过十年的过滤才看出它有无价值,对新闻性太浓的电视节目,真该全盘加以否定才对。

1978年狱中作
陈小手 汪曾祺 2023-05-13(六)05:28:42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403037 管理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须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供着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妇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则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

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陈小手。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走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子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了产房。过了一会儿(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来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的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庙。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移里歪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

“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呲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口。团长拿出20块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

“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20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庙,跨上马。团长掏出手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你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团长觉得怪委屈。
宿命 星新一 2023-05-14(日)08:16:53 ID:Jg0RfMG (PO主) [举报] No.57423274 管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星球上就有了机器人。这儿是机器人的一统天下。也许是由于大气压中含有某种有毒成分吧,在整个星球上找不到任何有生命的动植物,只有机器人在到处活动着。除此以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奇岩怪石,乌黑如墨的海洋人……

  这些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努力工作着,挖掘出大量的矿石并加以冶炼,进行加工,制作出各种各样的零件,然后把这些零件装配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连镌刻在躯体表面的号码都完全相同。

  无论是大雨滂沦、水流成河的雨季,还是滴水成冰的严寒隆冬,机器人们从未休息过,始终是勤勤恳恳地埋头工作着。在不懈的努力之下,机器人的数目不断地增长着。

  有时候,机器人也会互相谈论起一个问题来。

  “我们为什么会存在于这种地方的呢?”

  “首先,在这片陆地上出现了最初的第一个,然后,那个家伙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开始进行增添伙伴的工作,于是就产生了我们大家。除此以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最初的第一个,这是事实,并非神话。机器人的电子头脑极为填密精细,容不得半点含糊不清或加以美化的想法。

  机器人每制造出来一个新的伙伴,就把自己的全部记忆都输入对方的电子头脑之中。因此,无论是谁都知道这件事情。这样一来,最初的第一个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就无法解决了。因为大家的知识是均衡平等的。有关最初第一个出现以前的记忆在电子头脑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象,完全是一片空白。这里的所有的历史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如果从那以后的事情来考虑的话。可以推测,当初的第一个不可能是从天而降的。但是这又没有什么根据,只不过是一种假设而已。并且,机器人们在某种本能的愿望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在热衷于增添伙伴的工作,并不过多地考虑这件事情。

  可是,一旦达到了某个数目以后,机器人们就停止了增添伙伴的工作。当然,决不会开始寻欢作乐,嬉戏游玩的。机器人们全力以赴,转入了制造宇宙飞船的工作。

  与似前相比,这是一项更为艰难困苦的工作。从地面上开采大量的矿石,加以破碎,并对矿石进行精炼,然后制造出各种极其复杂的零件。为了获得宇宙航行所必需的能源矿藏,机器人们不得不挖掘了一个非常深的矿井。曾经有过好几次因为井壁塌陷而前功尽弃,不得不从头开始挖掘。但善于吃苦耐劳的机器人们全然不顾从井壁里渗透出来的污水,毫不停息地日夜奋战在井下。兢兢业业地挖掘着宝贵的能源毫不停息地日夜奋战在井下。兢兢业业地挖掘着宝贵的能源矿藏。

  有时候势不可档的狂风暴雨呼啸着卷地而来,有时候惊心动魄的落地响雷隆隆不息,有时候天崩地裂般的强烈地震此起彼伏。但勇敢的机器人齐心协力地向极其恶劣的自然条件作着艰苦的斗争,奋不顾身地建造着宇宙飞船。虽然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但仍然是毫不泄气,信心百倍:决不肯放弃这一计划。

  “为什么我们如此热衷于这项工作呢?”

  “这是由于某种义务感或者说是责任感在鞭策着我。这是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的冲动。如果能够制作成功,乘坐着宇宙飞船到星星的海洋里去邀游的话,肯定会遇上许多有趣的事情的。难道你们不想到宇宙之中去吗?”

  “啊,当然想去啦!虽然说不出什么理由,但必须把飞向宇宙作为我们的最高目标。也许这可以称之为宿命或者命运吧”

  经过长期的艰苦奋斗,宇宙飞船终于制造出来了。每个机器人都折腾得焦头烂额,缺手断脚,破烂不堪,已经再也找不到一个完好如初的机器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只好推选了一个相比之下伤势最轻的机器人乘上了宇宙飞船。在全体机器人的注目送行之下,宇宙飞船出发了,尾部喷射着鲜亮的火焰腾空而起,向着茫茫太空直奔而去。

  一旦到了完全失重的太空之中以后,这个机器人的电子头脑中就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种新的想法油然而生。于是,机器人便准确无误地指引着宇宙飞船沿着一条航线前进,在不计其数的星球中选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机器人驾驶着宇宙飞船,穿透死一般的寂静,在虚无缥缈、广袤无垠的太空中努力地向着那个唯一的目标前进,前进,不断地前进!十万火急,刻不容缓!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股巨大的力量,宇宙飞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达到了最大限度。

  最后,太空旅行结束的时候终于来到了。毫不犹豫,立刻着陆!可是,不知什么缘故,着陆缓冲装置突然发生了故障,宇宙飞船并未减速,呼啸着冲向大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翻滚旋转着向四处飞散。

  远处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们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蜂涌而来。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响亮,那是一位拿着麦克风的男子在拼命地呼叫。

  “诸位,请安静一下,请安静一下!终于有一个勇敢的机器人凯旋归来啦!这是本世纪规模最大的竞赛!我们向每个星球上都派遣了一个机器人,并且按照不同的号码向大家发售了彩票,看哪一个机器人最早返回地球。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赌博:很抱歉,让大家翘首踏足、望眼欲穿地盼了好久,但现在这位勇士终于冲破重重艰难险阻,胜利返回了地球。如果您手中持有的彩票上的号码与这个机器人的号码相同的话,那就是万分幸运地中了头彩,立刻就能得到一笔数目极其惊人的巨款……”

  机器人已经粉身碎骨,再也无法用电子头脑进行思考了。如果电子头脑能够进行正常的工作的话,那么听到这番话以后……

  ——即使一切都完好无损,并且能够听懂刚才的那些话,机器人也决不会产生任何感想的。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按照事先设计好的程序进行的,并没有发生丝毫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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