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父亲在村里的建筑公司工作,他在工作现场听说了「发现樵夫面具」的消息。
那间公司的社长以前也是舞太夫,更是让我父亲学习神乐舞的推手,因此而获准早退的父亲,就立刻驱车前往位在矢萩聚落,据说发现了樵夫面具的土谷家。
千羽地方本来就座落在群山之间,而矢萩聚落的地形更是特别险峻,虽然不像大城市里表现得那么那样露骨,但该处正是所谓遭受部落歧视的地方。
在我父亲的那个年代,还残留有那种歧视的习惯,所以那并不是人们平常会去的地方。
那个聚落里的土谷家,本来是跨越山头,从邻县迁来的外来血脉,在那个聚落之中,扮演着类似首长的角色。
在那间据说是从江户时代遗留到现在的古老大宅里,已经有数人因为流言而聚集。
那一家的当家老太太是一位年约60的女性,正在跟挂着村公所臂章的男人争论,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到场的舞太夫伙伴们告诉了我父亲事情的始末。
看起来似乎是那一天早上,有人打了一通匿名的电话到村公所里。
「有一户人家私藏樵夫面具。」对方说。
「就是土谷家。」说完以后,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有许多可疑之处,但教育委员会的职员还是决定前往土谷家。
而查问的结果…
对方承认了「樵夫面具确实在我们这里。」
双方的口舌之争毫无交集,但土谷家这一边算是被说服了,父亲他们一行人因此而得以登堂入室。
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有好几个铺设塌塌米的宽广房间,通过长长的走廊以后,在距离玄关最远,靠着另一边山墙的里间屋前面停了下来。
父亲说,他还想象东西是藏在多么秘密的地方,结果竟然就在这里,不禁感到有些泄气。
老太太打开了里间屋的纸门,门后就可以看见樵夫面具漆黑的面容。
但是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喔!」地发出一阵近乎畏惧的声音。
「绝对不可以进去。」老太太这么说。
「我不会为难你们,但还是请回吧。」
「有一股象是漆黑而浓浊的妖气那样的气息,从那间并不明亮也不阴暗的房间深处向外飘荡。」
我父亲如此说。
里间屋密不透风的黑暗之中,中央深处的大柱子上,挂着那个樵夫面具。但它的脸却是上下颠倒的,也就是说,它是被倒吊在那里的。
然而看久了就会察觉,其实只是因为眼睛还不习惯黑暗的环境,所以才会以为它是被倒吊在柱子上。
事实上是钉子贯穿了面具的两眼,深深地嵌进了柱子里头。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呢!」一位资深的舞太夫逼问老太太,
但是被教育委员会的职员拦了下来。
「总之还是先把它放下来吧。」
职员这么说了以后,老太太坚定地回覆了一句。
「即使会因此而失去双眼,也在所不惜吗?」
我父亲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恶寒。
依照老太太的说法,那个被用钉子打进双眼里倒吊起来的面具,对周遭布下了强大的诅咒。
而据说进过这个房间的人通通都因此而失明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这是「无稽之谈」而擅闯禁地。
与其说他们相信古老的神乐面确实拥有力量,不如说他们理解这种「事实」的存在。所以才会用小盒子收藏老翁面具,对据说「一年不用就会变脸」的般若面具所应有的保养也丝毫不敢怠慢。
不进去就拿不下来。一进去就会失明。
所以土谷家才会就这样把樵夫面具扔在这个房间里不管。
没有摆放任何日用品的塌塌米房间里,覆盖着尘埃与煤灰。
「从明治时代以前,这里就已经是这样了。」老太太对我们这样说。
「欸,不如让住在对面的太郎进去拿面具吧。」
众多思考着如何解决这件事情的舞太夫之中,有一个人彷彿突然想起了什么而拍了一下双手。
「反正他本来就是瞎子。」
我父亲也觉得,喔,原来还有这一招。
土谷家邻居的儿子的确双目失明。请他把面具拿下来就好啦。
但是,老太太却面色阴沉地摇了摇头。
并且开始断断续续地对众人说起了樵夫面具的来由。
据说过去曾经受日野草四郎笃矩传授神乐的四个家族,日后仍然相当繁盛。
但是依照老太太的说法,土谷家其实传承了比这四家更为古老的神乐。
跟日野家一样是外来人的土谷家,在日野家来到此处以前就已经在千羽地方传承神乐,他们才是千羽神乐的本家正宗。
然而,他们的地位却被来自远方的新神乐所压抑,使得山姬等等的数部剧目与面具被强占,甚至连历史由来也一并被对方夺走了。
而这个樵夫面具正是土谷家的祖先从目前已经无从考究的异乡所带过来的,代代相传的面具。
而这个历史掌故也被那些把樵夫面具的由来归类给日野家的史料湮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有这么一段原委,所以即使是在只有四大家族可以担任舞太夫的传统被打破以后,土谷家也一直没有人被选作舞太夫。
但是到了江户时代末期,土谷家的人终于还是有机会当上舞太夫了。
据说当时被选中的土谷甚平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樵夫面具。
但是在戴上了樵夫面具的当晚,甚平却在新绿的樱花树下发狂,在村里四处狂奔。
然后,以一种似乎根本不属于人间的声线如此嘶吼着。
「让土地与稻作都萎顿荒芜。让池沼与水井都干涸枯竭吧。」
接着就用钉子从面具外面打进自己的双眼,从村子边界的山崖上跳下去摔死了。
甚平的姐姐偷偷地从尸体身上取走面具,将它倒吊过来钉死在土谷家里间屋的柱子上。
而从那一年开始,村子里就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飢荒,另外,「在门前出现阴影」的住家里,会因此而有人无故横死。
虽说樵夫面具代表的是樵夫,但其实那也相当于神明本身,而让神明去说出属于其他神明的话语,踏响属于其他神明的舞步,让面具因此而长年累月地饱受愤怒的煎熬,于是就借用甚平的身体,将诅咒散布于整个村落之中。
也就是说,这就是土谷流神乐对日野流神乐的复仇。
樵夫面具如今还在土谷家的里间屋里,一直在诅咒着这个村子・・・
从老太太的口中听闻这段不祥的恩怨情仇以后,父亲等众人都当场僵住了。
老太太垮下了紧耸的肩膀,露出一种仿佛驱逐了某种附体之物的表情。
「不能再让太郎去咯。这次他真的会没命的。」
听到这句话以后,舞太夫跟职员都难掩震撼的神色。
老太太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
「太郎之所以眼睛会看不见,就是因为以前进了那房间想把樵夫面具拿出来啊。」
结果,众人就这样离开了土谷家。
然后就到了附近的神社,开始讨论究竟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也是有人建议「不如就把墙壁打穿,从房子的另一边把面具拿下来吧」,但结论也不过就是,「如果不先说服土谷家的人,也不能直接目无法纪的采取这种方法吧。」
就在大家都抱头苦思,觉得事情不能就这样延宕下去的时候。
有一位老人来到了他们聚集的地方。
这位恐怕已有90高龄的老人说,他要把樵夫面具拿下来。
「既然人力无法达成,让非人之物来处理不就好了。」
众人再度回到土谷家,向老太太解释事情的始末。
握着老人的手表示同意的老太太把他们引进了里间屋。
打开纸门,父亲等众人都因为再度见到樵夫面具而感到恐惧,但当那个白衣人影从一旁的客房里出现的时候,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围绕着他们。
戴山姬面具、穿格衣、披白布的老人静静地走了过来。
接着他便在神歌之中踏起舞步、在舞步之中缓缓地踏进了房里。
就在父亲他们屏气凝神的这一刻,不可思议的景象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道不属于人间的白色人影舞动着。
在其中一位太夫敲响的神乐太鼓声中,「山姬」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滞,
画着弧型的轨迹,一步步接近房间深处、钉在柱子上的樵夫面具。
也不知道「山姬」的手是否真的接触到了樵夫面具,面具上的钉子就这么扑簌簌地松脱了。
应该是因为100年以上的时光,让钉子也因而腐朽了吧?
但我父亲却不这么认为。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道纸门的另一边是不属于人间的领域,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也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刚好就在舞蹈结束的那一刻,「山姫」带着黑色的樵夫面具从房里走了出来。
「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跳神乐了。」
森本弘明老先生一面这么着,一面脱下了山姫面具
「山姬之舞」、「火荒神之舞」、「萩之舞」,正是让这三种失传的舞蹈重现人世的这一位人物,
取回了最后一部「樵夫之舞」的面具。
我父亲当时似乎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感染,因此而当场啜泣了起来。
之后樵夫面具就被送到与土谷家有渊源的神社里供奉了起来。
虽然从来未曾被公开演示,但土谷家仍然隐密地传承着「樵夫之舞」,这样一来,失落的四部神乐就全部都复活了。
后来我父亲也有机会向森本老先生讨教身为舞太夫的一些心得。
森本老先生只对他说了。
「素脸的神乐就是以人的身分面对神明,而戴上面具的神乐则是以神明的身分面对人。」
后来他又笑着说。
「有一些事物,是你要跟神明真正融为一体之后才能体悟的。」
在千羽神乐的剧目之中,可以发现樵夫与山姬是一对恋人。但是据说在古代的土谷流与日野流神乐之中,象是山姬之舞这样的剧目,双方的内容其实甚有出入。
因为现在土谷家所传承的剧目只有「樵夫之舞」,所以「山姬之舞」等等的剧目,虽然使用的面具和日野流相同,但到底是怎样的内容,便已无从得知了。
但是,森本老先生说,在取回樵夫面具的那一段舞蹈中,他可以感受到山姬确实是爱着樵夫的。
「我想,在古代的舞蹈里,山姬与樵夫一定也一样是一对恋人吧,应该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有办法把樵夫面具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
我父亲也很赞同他的这一段话。
我认为,神乐是一种用来跟那些单方面地掠夺、单方面地赐予、随心所欲又无拘无束的神明彼此沟通的手段。
款待神、赞颂神、时而又贬抑神,为了传达生活在聚落中的弱小人类的心意,同时也是为了窥见神明的意志所在,
我想这些都是表演神乐的目的。
要把「神」替换成「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曾经听说日本的神明是相当暴躁易怒的。
但是那些火爆的怒气,大致上也都有与其彼此对应的安抚方式。
我想,那就象是默默地在暗处不断诅咒千羽地方的樵夫面具,与森本老先生所跳出的山姬之舞之间的关系吧。
在这件事情以后,我出生的几年以前,据说有许多人都看见了森本老先生的家门口出现了一道阴影。
也就是那个因为樵夫面具的诅咒而现身,令人无故横死的身影。
然而那一天,却是这位活过一整个世纪的舞太夫,寿终正寝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