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木木地坐着。
　　
　　我忽地看见了，几如我不曾看见。我坐在浴缸里，多久了？天全黑了，窗帘的缝隙间照进一点点灯光让我勉强看清旁边窸窣作响的东西，那是我的狗。
　　
　　我没给它取名字，不是没有打算；这档事拖着拖着就不须再拖了，因为我忘了。
　　
　　我能看见浴缸里的水，我不知道怎么了，我看不见自己，可能是因为我死了。它低头不知在找些什么，接着似乎闻到了我——它看向我。它跃起来，前爪扒住浴缸边沿，片刻后又滑下去。
　　
　　我盯着它呆了一小会，它就又把前爪搭上来，滑了下去，复又搭上来，如此发明了一个游戏间于饲主不知为何一动不动时聊以消遣。
　　
　　我从浴缸里爬起来。就像稍大幅度的动作惊醒了我的身体，五感变得清晰起来，梦般的感觉褪去了。我站到浴室冰凉的瓷砖上，摸索着打开灯，它不再攀那瓷滑的浴具，转而跟上我的脚，然后绕着它们打转。
　　
　　我闻到潮湿的铁锈味，往浴缸望去，惨白的灯下那池液体像某种脏器微微颤动，泛着清晰的血色。我大概想起来我做了什么。我决定先喂它。
　　
　　我赤裸着走进昏暗的客厅，从茶几底下拿出它的碗，它有些安静，巴巴地望着我。

　　卧室黑漆漆的，一块显眼而鲜艳的屏幕亮着，T捧着手机蹲在床边。
　　
　　还有一个月左右……？过年了，就这样？手机要没电了。今天还没吃过东西。睡醒了，可脑子蒙蒙的。如果下雨就好了。
　　
　　泡在一池水泥里。
　　
　　黏糊、紧固、挥之不去。死了就好了。
　　
　　那主要意味着对五感所及或不及的所有事撒手不管，T踌躇地蹲着一动不动。接着，T的余光里落入一缕陌生而模糊的微光，将她神经过敏的视线扯过去——
　　
　　——一个形容冷峻的我到这就没写了的东西

　　我在家门口站着的时候，几乎有种探望朋友的感觉，没法和你说清楚。发愣，就这样两三秒后身后的声控灯好像要唤回昏迷者，发出了一点声音。接着和屋里溶在一起。黑、暗，在我的视野里泛着细而彩的颗粒，隐约显出一些轮廓。
　　
　　我不想吃晚饭，但还是走进厨房。纸巾盒边有虫子迅捷地爬过去，在我掉过视线时不见了。
　　
　　当我准备入睡时，脑袋转了转，就看见了门缝底下一线雾蒙蒙的光亮。它了无生趣地印在地毯上，直到酸苦的尿意累积成某种催促，轻声絮语的支使我转动把手。客厅一角的台灯也许忘记关了。
　　
　　我从卧室门口起，绕过用意险恶的垃圾桶，穿过家具？转角处的玄关亮着灯。我开始无法自主地思考一件事。陷阱。
　　
　　我得说这里让我感觉陌生，为什么我在这儿？

　　利利正在等着，她轻缓地摩挲着宛如蔓生于右手漆黑且冷峻的——
　　——“刺”，利利尤其喜欢这个叫法，而这根刺并不像B-612的王子终所了解的那样纤弱，它在用于绽裂机械的核心，或者肉躯的脊柱时，更像是老虎的爪子。
　　利利还在等着。
　　“快点弄死我。”
　　
　　赫连把椅子转过来，神色透露着在利利看来显得很奇怪的镇静自若——一个生命将被撕碎，当然不该如此。
　　“快点啊？”
　　利利警觉地再次观察周围，然后暗自好笑。这是一个，穷光蛋。货真价实的穷光蛋。
　　没有注射器，而且那东西他绝不可能卖得出去。于是利利露出攻击性的讥笑，抬起右手。
　　“遵命。”
　　面孔冷峻的锋刃轻易地划开了赫连的脖颈，血液飞溅，利利关掉了温度感应，因为有点恶心。
　　赫连发出可怜的“嗬嗬”声，利利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夹杂着几分困惑。利利重又举起棘刺。
　　
　　无数的赫连，无数的脏器和血，在一个时间上过于久远而无可追溯的命题的范畴中，地板上的到底是什么会变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利利困惑地嘟囔。
　　“你该……看…看…”
　　肉块们震动起来。
　　“什…”
　　利利哽住了。肉块炸成一片粉末，也扬起了周边的积尘。
　　“好…好的……”
　　粉末落地后，猛然间，像是被磁场吸引的铁粉一样聚拢起来。
　　“我猜…”
　　那团随便什么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构建虫的杰作，或者说是杰作构建虫。
　　…但不应该啊。
　　赫连的面庞逐渐清晰可辨，躯干的轮廓随之浮现。
　　如梦初醒，利利猛然扭转身体，向着房间外奔跑。
　　“刚才是在找我的核心？”利利的半只脚掌触到门外走廊复古而潮腐的深色橡木地板。
　　“可我身体里没有那种东西。”利利顺着走廊奔向行人稀疏的锈蚀街道。
　　利利冲出大门。“这可不是…”
　　一阵沉闷的响声，行人纷纷看向声音的源头，那座因其丑陋而显破旧的房屋似乎摇摇欲坠，但并没有坍塌，随后，什么东西击碎了灰白的外墙。
　　还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嚎。行人沉默着收回视线。
　　
　　“这压根不是我偷来的，我本来能和那些就快是我的同类的家伙呆在一起，注射器是他们给我的，我拿到药和注射器之后就跑了，我跑得掉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
　　一只细瘦的手倒提着利利的脚踝，赫连睁大眼睛和利利对视，利利别过头去，忽然猛地曲起上身，将棘刺推向赫连的小臂。
　　几乎是鱼贯般地，赫连的小臂被一穿而过，而后，赫连仍抓着利利的脚踝，猛地砸向墙壁，几乎嵌入其中的利利哀叫一声，又被赫连扯下扔在地上，带下一片碎石。
　　“我本来能用它换很多钱，能把赫锡安的核心换掉之后搬到C201区，但昨天我注意到你的一些痕迹。”利利很确定自己的双腿和右臂不该折成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你他妈的？做这一行太屌就会死，需要老子教你？”利利发出痛苦的呻吟，核心似乎出了问题，她想关掉痛觉反馈，但是不能。在干有危险的工作时利利会把它关掉，但利利在此前并不这么认为。
　　“真他妈多谢你了，我本来打算跑路的，可你的动作倒是挺快。我要是死了，赫锡安也就等于死定了，所以我就把药注射了，对，构建虫。”利利又别过头去，但这次她的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
　　
　　赫连蹲在利利的脸边，强硬地把那颗奄奄一息的头颅掰成正对自己。
　　“我今天不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