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18班的幽灵小姐
我被困在高三十八班教室里了。
准确地来说,是被困在高三十八班,连带着旁边的走廊一起被困住了。
在走廊上怎么奔跑都只能看到毫无变化的,让人烦躁的高三(18)班班牌,一成不变的教室。
时间仍然在流淌,如果是白天,能从走廊的玻璃看到模糊的外景,如果是黑夜…那我肯定躲在教室里。
这里有怪物,我靠教室里留下的一些笔记才活到现在。
教室里有三张课桌塞满了书,那些书都被一种带着锈味的暗红色液体浸烂了,摸上去有点恶心。
我只是晚自习下课以后回教室拿了一本落下的书,想着回宿舍把单词背一下,但却被困在了这里。真是,让人想发疯。
突如其来而又毫无预兆的变动是生活的常态,当这种变动和某种超自然力量结合起来把人坑惨的时候就是完美的狂躁症培养皿,实验体的心态差点应该还能搞一些其他的精神疾病出来,总之,我觉得我快要疯了,但是我还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
我在教室里发泄了多余的精力,当意识到这只会让我无谓的消耗体力,我就决定用睡觉来消磨白天的时间,要是睡不着就会看书,看他妈的教科书。
我从来没觉得地理和英语上的插图这么有意思过,数学除外,数学的美感不是我能欣赏的。
啊,不过我觉得幽灵的美感我也可以欣赏——啊,我觉得我大抵是疯了吧。
幽灵小姐说她叫李嘉怡,曾经活着,现在大抵是死了。
废话,哪有幽灵是活着的。
但是幽灵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也能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所以幽灵是具有生命的个体,具有生命的个体是活着的,所以幽灵小姐是活着的。
啊,幽灵小姐是活着的。
她说有几条笔记是她写的,只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像她一样被困在这里。
幽灵小姐说,被困在这里的人都是被遗忘的,不被其他人需要的人,上一任这里的幽灵是一位老师,他年纪大了,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更没有亲人,生活孤单,直到有一天课本上的课文大改,好几篇他教了好几年的课文被删了,为了备课他只能熬夜在教室看书,于是他被困在这里了。
“只要你在这里多过几天,就好了。”
幽灵小姐信誓旦旦地说,
“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你就肯定能回去!只要别乱跑就好啦。”
幽灵小姐其实挺可爱的。
啊,或者说,她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美,一种纯真和无忧无虑混合起来的美,但是又成熟而开朗,她好特别。
我喜欢她。
不管是不是吊桥效应作祟,我喜欢她。
虽然她左手手臂上还插着一根红笔,脑袋上有一个能看见脑仁的豁口,但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疯了又如何,至少我有人说话了。
啊,至少我有朋友了。
“我啊,之前学习很好啊。”
幽灵小姐坐在吊灯上,脱了鞋,在上面晃啊晃,
“也正是因为这样,没有什么人喜欢我,因为我平时只想着念书,没有精力去交朋友,总之,我总是被人说书呆子。”
她抱着腿说,腿很白,有些垂头丧气,
“我想把书念好,这样我才能出人头地啊。”
幽灵小姐从吊灯上飘下来,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上去格外的可爱。
“你不怕我吗?”
我说,有人和我说话,这不是挺好的。
多少不会无聊,疯了就疯了吧,我无所谓。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全靠我哥哥在工地打工扶持我上学。”
幽灵小姐坐在一张凳子上,手托着头,看着我。
“可是后来啊,我哥哥出意外了。”
她用右手一根一根捏着左手的指头,
“我连最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累,总之我晚上没怎么注意,也撑过来了。
幽灵小姐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很沉。
所以幽灵果然是活着的,毕竟只有活人才会睡觉啊。
我说,我平时活的有些浑浑噩噩。就像是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但父母健在,除了学业有些辛苦,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幽灵小姐李嘉怡…啊,我们上一届失踪的学生。
我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如果忽视她头上的豁口,想着,如果她没有失踪,没有被困在这里,现在应该在哪所大学里念书吧。
她有可能成为更加优秀的人,却失去了那种可能。
而我则是从来都没有那种可能性,不管怎么努力也只能在中游徘徊,为了学业挣扎,想的却是日后就业的苦恼和经济的衰颓。
她睡得有些迷糊,下意识抱紧了我的手臂。
我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如果和她永远被困在这里,应该也没问题吧。
抱着这种想法,在她醒后,我趁着她害羞的情绪还没有褪去,我问她我是不是永远要和她在一起了。
她大约是看出了我在想些什么,于是对我说:
“你是不会被困在这里的,因为你没有被遗忘…或者说,现在在这里的,是被你自己遗忘的你自己。”
她笑得很好看,些许脑花顺着豁口流到她的唇边,有点像涂歪了的口红,
“我不一样,我在这个教室里,可没有人会想起我呢。”
我说,我就会想起你啊。
“我可是幽灵欸,这怎么行。”
我说,你一点幽灵的样子都没有。
“那…这样呢?”
她走到教室的窗户边,拉开窗帘,晨曦正在她的身后散着微弱的温暖的光,早读铃刚好响起,但那是我从来没有注意到的景色。
真美呀。
“我好恨呀~”
幽灵小姐吐着舌头,双手举起握在脸旁,像是猫爪一样可爱。
真美啊。
随后她纵身一跃,消失在逐渐升起的太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