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一篇韩松老师写的影评(韩松就是中国科幻四天王之一的那位)
三个钟头的《奥本海默》,更像一部记录片,或者话剧,大都用房间里冗长的对话堆积而成,核爆镜头只出现了一次,也没有诺兰本人《星际穿越》、《盗梦空间》和《信条》那样的炫技和动作,完全没有特效。就不是一部对观众友好的电影。我边上的中年男人不停看手机上的时间,好像在问怎么还不结束。我是先看了《横空出世》,它讲了刚从一穷二白中走出来的发展中国家,为什么一定要拥有核武器,正如《奥本海默》里所讲的,保持相互核威慑,你才能避免自己被从地球上抹去。但《奥本海默》里还有《横空出世》没有的东西。
宇宙终极之谜。从一开始就提出了。奥本海默说到他被宇宙的幻象困扰。这才是吸引科学家的根本东西。因此不少是关于物理的讨论,量子,空,波粒二象性,裂变,聚变,恒星终结。诺兰这个电影讲的是时间和空间的本质及关系。这后面是宗教,普罗米修斯,神,三位一体的上帝。在科技时代,人类被新的宗教驱使,并为此疯狂,乃至自己要当造物主,这是惊喜而危险的。上帝向所多玛和峨摩拉降下硫磺之火,隐喻了广岛和长崎。
艺术。这是部艺术电影,也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有个细节,奥本海默在欧洲学习时,读艾略特的《荒原》,听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看毕加索的画,另外他深受影响的还有《薄伽梵歌》。这时我不知为什么,想到了华大基因董事长汪健前些年回答许知远的问题“莎士比亚、歌德、鲁迅这些人对你有什么意义”时说:“操!他们的东西我从来不看,谁是谁啊!他们有我活得潇洒吗?有我走得多吗?有我玩得狂吗?还莎士比亚,谁啊?”汪健说话有他的语境。但事实上这部影片也展现了艺术有多么重要。先有文艺复兴,才有科技革命。奥本海默把核试验当作艺术创作。诺兰认为核爆是最美的,他的镜头都在表现新生与毁灭之美。因此最危险的也是艺术。
独立思考。从一开始,便讲到保护有独立精神的人,保护独立思考。这是创新的根本。电影在讲独立思考的可贵和危险。是人的思想,开启了历史的非凡时刻。纳粹集权要毁灭这样的人,但是当时还有西方文明能容忍他们。但西方文明本身的问题也很大。电影在说,独立思考者是容易被剿杀和摧毁的。最有吸引力的也最可怕的是人类的思想。独立思想永远与剿杀独立思想的思想做着生死搏斗,因为前者使权力受到了威胁。
时代。诺兰第一次用画面完整表现了这个时代——核时代,或者说,“人类世”。这个时代到来的代表特征就是全球放射性在一九六五年达到高值。一系列最重要的科学家出现,以前只是在书中看到,但诺兰让观众见到了“活人”,爱因斯坦,费米,海森堡,玻尔,奥本海默,泰勒,劳伦斯,费曼,歌德尔……二十世纪以来,我们的现代生活,立足于两大发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它们都在短短一百多年里出现。这也是人类首次掌握毁灭自身手段的时代。电影中说,并不只是创造了一件新式武器,而是创造了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的结局可能是毁灭,如电影结束时的预示,整个地球陷入核火。它如此震撼地提醒二十一世纪的观众,我们可能是毁灭前夕生存的最后一代人类。
政治。我第一次看到如此集中用电影表现科学与政治、与伦理的关系。如此直观而全景式反映了曼哈顿计划中,人类内心的巨大纠结。科学家不能决定武器的使用。政治家负有责任。如邱吉尔在回忆录中,讲到德黑兰会议,实际上是三个政治家在决定世界命运。在美德苏的核竞赛中,为什么是美国在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科学赌博中胜出?是政治决定的。电影似乎让人看到,如果有需要,美国可以举全国之力,甚至举全世界之力,来办成一件它想办的事情。而科学家也必须关注政治。电影中的科学家是公知,公知的存在对于世界是重要的。科学家要思考物理公式之外的问题,比如战争与和平,如何改进这个世界,如何使科技向善,如何影响国家政策,如何说服决策者和公众。奥本海默说:“我们不仅是科学家,我们也是人。”科学家或许有私生活缺陷,但面对政治的抉择,才是最大的考验。政治是人性的反映,这个电影描述的是复杂的人性。政治家的人性幽暗,是危险中的危险。
情爱。奥本海默和琼相爱,但不能在一起。我觉得这才是加速核武器研制的最大动力。答案在弗罗伊德的学说里。三位一体是人类历史上首次核试验的代号,源自英国诗人约翰·多恩的《猛击我心,三位一体的上帝》。多恩是琼喜欢的诗人。琼在核试验前一年自杀,或许是她的死提速了奥本海默对核武器的研发。奥本海默把诗句作为核试验的代号,首先是表达对琼的怀念。生命以两性的方式进化,最终是用来毁灭自己的,并在毁灭时达到高潮。
电影作为影像艺术,不是要给出答案,而是让人体验和感受,有所共鸣,同时它能批判和反省。《奥本海默》承袭了《现代启示录》。它珍贵,是因为中国导演不能拍,但能进口给大家看到,是十分幸运的。但如果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不建议去看这部电影,看看封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