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
起初，我对季节是毫无知觉而言的，冬天，或是夏天，一望无际的白色或泡在冷水池里用冰块为痱子消肿的季节在我的眼前如万花筒内的碎屑般变幻，尽管这个比喻我几乎在成年后才看见其实物为何。在我上初中的日子里我只记得秋天或冬天的夜晚，放学后我在公交车站里一直等，直到最后一个人，或者和与我交谈的朋友们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在漆黑的深夜中摸着门回家。接着我的思绪便断了，我很难从记忆中寻回那些灯下幻影般的面孔与他们的名字，那时我只通过气味或话语来分辨每个人的不同，对他们的名字一无所知。那时我才刚刚察觉到我对男性的兴趣，他们在文字间或者在图像间，并以他们现实中的气味，温度，话语，指尖样地在我的脑海中落下楔子，摇摇晃晃的面孔在公交车中，街上黑暗的灯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光芒，这是我唯一留存的记忆。 我分不清堂哥或表哥的区别，家里的那个堂哥或表哥我只管他叫哥哥，大人们叫他Fuyu，我只在我刚觉醒记忆后隐约地见过他一次。而后就是在某个夜晚，从冰冷的空气和浓重的酒精味判断出大约年节的时候，大人们都离开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只好困倦地躺在他的床上。我看不出来哥哥比我大多少岁，他的房间是暗蓝色的，前方挂着电视，墙上贴着卡通角色贴纸，书柜下层摆了满满一柜漫画书，另一侧则是他的衣柜。我记得他的气味，他坐在床边，我的旁边，床微微下陷一块，他的床散发着薰衣草洗衣液清新的香味，而他喷了淡淡的香水，已经快散了，只有最后一股肉豆蔻或是安息香和他的毛皮混合的气息。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裹在他厚实的被窝里，我刚进来，还相当冰冷，不过我知道过一会儿他就会被我的体温加热，本来我是应该就这样睡着的。哥哥穿着睡衣钻进了被窝里，带着他那股快要散掉的香水味，睡衣与床相同的洗衣液味和脱了衣服才变得明显几分的毛发和体温的气味靠在我的身边，连带着他的体温。他抱住了我，不过一开始抱住的是我的脖子，我差点喘不过气来，随后他才惊慌地抽出手，一只胳膊钻进我背部与床的夹缝抱住我，那片温暖扩大了，我看不见他的脸，我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我曾在恋爱游戏中看过的有些像夏天的感触，他的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别告诉爸爸妈妈。”他轻声说，我记得他的音色，与我想象中刚成年的男人差不多，稍微更柔和一些，但很沙哑，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事情发生的先后在我的记忆里搅作一团，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冰凉而带点水的鼻尖抵在我的下巴上，伸出舌头把我下巴的毛发舔作一团，他的手在我的肚子上摩挲，他的身体很大，足以完全包裹我，他的骨头很硬，用一个个骨间链接的顶端抵在我的身体上，让我想起中世纪被关进铁处女里的少女。他的抚摸很急促，和他的呼吸同调，我感到一阵被包覆的安全感和一阵恐惧的气味，我往后推了推，想推开他，但他的手仍捂在我的嘴上，我无法吐露我的话语，我的衣服被全部解开，不知何时他的衣服也是，我身体的一侧被被窝包裹，而另一侧被完全抱在他的怀里，与他的皮毛相接触。我感到我的感触被剥夺了，被强硬地接轨到他的躯壳上，强烈的不安感狠狠地以摇晃的形状刺在我的脑中，我已无法行动。我才刚察觉我的身体已不属于我，我身后便传来哥哥的呼吸与撕裂般的钝痛，他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覆盖住我的xingqi，他的身体足以在我的身体外构成一层茧，紧紧死死地抱着我，用他的两条大腿夹住我，剥夺走我对身体的控制，用时时刻刻不停传来的疼痛和他身体的温暖剥夺走另一部分我对我意识与感触的注意力，我刚刚锻炼出不会轻易为疼痛哭泣的理性，因此我紧紧绷着我的面孔不让泪水流出，有那么一瞬间我已经开始为我被夺走的死去的一切哀悼，它们本来刚才还在遥远的书籍和夏天处流转。我很想困倦着就这么睡去，但这是全新的我未知晓的强加在我身上的感触，我感到我的肌肉紧绷着，接着像饼干铸造的城堡般被轻松压碎，这一切都在我目不能视的黑暗里，痛楚，悲伤，逐渐缩小，紧裹的茧壳，在我的表皮上极速地流转。那时我还不清楚什么是快感，只觉一股奇异的电流样的波流经过我的身体，随后是一阵抽搐，一直被哥哥握在手里。我的意识与记忆被截断，它们飞走了一会儿，之后才连同着我对身体的控制权落了回来。哥哥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用舌头舔舐着他的手掌心，我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现在想来应该是jingye的腥气。 “想吃点什么吗？”这是哥哥说的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房间里的灯打开了，原来他的房间是天蓝色的。我忘了我说了什么，也已忘记他点来的食物的气味和温度，他的面孔则本来就一直只在黑暗里。我只记得他跑下去，在楼下的便利店给我买来了一瓶冰镇的汽水（虽然与这个季节并不和宜），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不记得。 我再也没见过哥哥，很久之后我在深夜里ziwei时我会想象那个掌心覆盖在我腹部上时感到温暖和被触摸的瞬间，那时我才理解到那一夜本是不该发生的，罪恶的，一瞬间我的大脑会被愤怒，恶心与恐惧冲刷。但那一夜悄悄地隐去，又悄悄地从我的记忆中冒出，在我嗅到无数种层叠的香气后从一个小点逐渐浸染成整片森林。我才刚发现我喜欢秋天，在雨落的下午，我的手脚温度会下降，那时我的袜子都会湿掉，我不得不去察觉，留意到那些令我不快的，仿佛在回响中的墙壁上的斑点和沙砾，却又不至于像冬天那样让我必须躲在被子里，那些痛苦漫出的狂乱的，将一切尽握手中的知觉与触感让我感到被充满的安心，食欲餍足之感。我没有向大人们询问哥哥的近况，只是像平时那样呼吸，上学，在天全黑后回家，一个人睡去。 有些话语与思绪骤然而至，连从何开始回忆都摸不着头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可惜，Fuyu都那么大了，怎么说自杀就自杀了呢？才刚考上大学，不知道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哎，这孩子……”妈妈和她的朋友们交谈着，我在旁边滑着手机，我忍不住地去想，Fuyu死后，他天蓝色的房间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我很喜欢他被子的质感，可惜那里应该什么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