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概于今年六月底,烈日当头,在酷暑中我乘上了回家的高铁。
今年我二十几岁,刚在回家的前天夜晚,同舍友的交谈中匆匆忙忙的处理好了行李,翌日肩挎一个背包,手中环抱着不能邮寄的显示器,独自前去乘坐列车。
列车时不时穿过隧道,山路变得弯弯曲曲,快到揭阳了。这时,窗中折射出骤雨白亮亮地笼罩着茂密的树林,从山麓向玻璃迅猛的横扫过来。我抱着显示器在车上小憩,等好不容易出了站,我吁了一口气,把几斤重的显示器交给来接车的父亲。
潮汕刚过完传统的五月节(农历),在七月阳光的照耀下,铁桶里被火烧过后纸钱的废墟上一摞摞纸的灰烬显得疲惫不堪。焚烧过后尚未遭受过雨淋和搅拌,都是崭新的灰。
驱车十公里后,我和父亲回到了家。如果说过去是一个鬼魂,研究过去就叫鬼魂学,周杰伦的《回到过去》是一首经典的鬼魂学歌曲。而我家里的书桌上,活脱脱是一个经常闹厉鬼的灵异地带。我沉积在鬼魂之中,脑袋清晰的像被冲刷过一样,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事物在我眼前时隐时现。可未来是什么?未来还不是既定事实,并不存在,但我们已经习惯去筹划并不存在的未来了,这好像说明了心的超越性,人生的烦恼和精彩也由此而来。
”奴啊“(儿啊)一声方言将我拉回当下,老人眼里噙着泪光,一种别离很久的情感出现在她老去的脸上,十几年的单薄的衣服衬在她身上孤零零的显得细小,小气。这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妇人,是我的阿嫲(奶奶)。
话音未落她就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说了很多,比如不要娶外地媳妇,早点学车,出门不要乱说话不要欠别人钱之类的。
我没有勇气坚决认定自己是个不能结婚的人,就像不能坚决相信自己就是虚无的这种思绪渗透到心灵的每个角落一样。我时常带着这种感情,沉湎在自我的惆怅和烦恼中。
阿嫲指责我身为年轻人,不应该身着深黑色的衣服,所以拉起我的手去村里的一家服装店买衣服。
店长是一个带着江西一带口音的中年男人,方形脸,皮肤蜡黄到有点黝黑,剪着寸头但有点地中海,胡渣看着也没经历过太多的修理。
去年有一起小型的交通事故发生在阿嫲身上,导致她现多杵了个拐杖,走路不太稳当。我扶着她进店内,随手挑了一件纯黄色的过时的衣服,店长骗我不识字的奶奶,把买贵许多的衣服说是八折出售, 我拿了一堆在外面已经用不上的纸钞,他犹豫了一会儿,却把价格从65减到35,然后略微颤抖的从我手中抽走了两张棕色的二十元,退给我一张五块。
我感到譬如读一本残破不全的,似乎很有趣的书一样,觉得迷茫而不满足。
而后回到家,因为还没开饭,我开着小摩托驶进渐浓的暮色, 沉默的注视着眼前的路,村中的景象。一切就像一个冥茫中的行事历上安排好了似的,自然就发生。
这时我看到一个省外务工的一个女人,手拉着一个男孩。男孩握住母亲的双手,把自己的脚放在母亲的双腿之间,昂首挺胸,任由体重托在母亲身上,左右的晃荡着身子。不一会儿,他停止了摇晃,又把大脑袋朝后仰,眺望着傍晚的夕阳,眺望着路口那颗参天的树,眺望树底下在给别人补了十几年鞋子的鞋匠阿姨,眺望路边小楼,以及傍晚天空下格外显眼的取代旧时代大水塔的居民楼群。由于把头弯的太厉害,血液倒流,视线蓦地仿佛变得朦胧了。他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委于母亲的手上,茫然的失去了自己。
后来又下了场雨,天晴过后,我看着门口的铁桶里面纸的废墟,搅拌后的纸灰吸足了雨水的滋润,静静的死去了。
(附阿嫲拍的照,她从按快门的按法开始学,拍了好久的腿,终于在不断的尝试拍摄下,抓拍到小伙闭眼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