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10
黄叶,枯林,你的故乡
他裹了裹衣服,呼出一口白雾。
深冬的风刮得人脸疼,树上零星的几片叶子在风里颤抖。
他不停地走,穿过公交站,穿过集市,穿过路口。干冷的风里刮起沙粒,天上是明晃晃的太阳,日光穿过稀疏的枝条和悬铃木的果。这样一个深冬的上午,街道上只有零星的人,树影,和干枯的叶子。踩上去会发出小声的脆响。薄雾,烟尘,白天。
有太阳的地方能够感到表皮被照得温热,但风告诉你,这是一种错觉。
不停地走,像一个行色匆匆的过客,穿过熟悉的地方——学校、照相馆、银行、五金店……他对这里不熟悉,对这里陌生,除了公交站牌上牵牛的枯藤和搬空的只沿着街边建的危楼,深褐色的、斑驳的皮肤,和悲惨的裂痕。
他沿着河边拐入危楼后的村落,平房、军区、机械厂。河岸还种着紫叶李和月季只是加上了一层围栏,一排高耸的杨树垂着枝,像是在默哀,为人生的荒芜默哀。机械厂的外墙刷了天蓝色的漆,被雨水洗得发白。围墙上还是留着碎玻璃片,在阳光下晶晶亮。
他沿着河走,好似前方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围墙头上伸出泡桐的树冠,他最喜欢的是泡桐的花,和铃铛一样的果。
再往前走,是沿着军区的一条河,从楼梯下去河边,以前是一片草地,他小时候很羡慕在草地上放风筝的孩子,他会做的,也只是自己从没有楼梯的墙上翻下去,掐几片草回去当书签,或者在路上一遍遍地修自己被别人骑坏的自行车,回家的时候一手黑油。河边以前有两棵桑,一棵柳,岸上种满了会开花的树,但是他最喜欢嫩黄的迎春花,母亲会用它编花环。沿着河往西走,沿岸种的是水杉。母亲经常带着他沿着河边走,军区经常有直升机起降,他说他长大想去参军。
你不能期待。在冬日,人们只能见到萧条。
走回去,有一个老人在凉亭里睡觉,新修的河道里早没了柳树,水面上一只觅食的白鸟。
太阳是温暖的。人在村落里走,只感到寒冷的畏怯。
你不属于这里,对一切都感到陌生而熟悉。路过某一个熟悉的木门,里面不会有听到脚步声就开始狂吠的狗。
墙根没有芍药和向日葵的枯枝。
他没有走那条巷子,他知道那间屋子现在有别的人居住。
他最后去看了一眼他日夜牵挂的梧桐树。枝干要比记忆里的繁茂,枝条以优美的姿势在阳光里舒展。
交织的电线,杂乱的砖块,麻雀。偶尔有老人在屋前坐着,看着这个外来的陌生人。
他知道父亲和母亲经常回来,去集市,去看朋友。但他不是。十几年间,他没能回来看过一眼。父亲总骂他是白眼狼,不会回去,不去拜访他的朋友,不去探望他的老师。
他在人行道上急切地走着,他该回去了。
不是回家,不是回故乡。
他茫然而急切的走,就仿佛他真的拥有这样一个值得他急切的目的地。它们珍贵而稀少,如同自由,理想,一句真心的话语。
冬日正午的日光始终是冰冷而刺眼的。在你人生已经度过的前半段。
人们在冬日保持沉默,你习惯这种季候。
他的故乡在十几年前的一个清晨消失,从此再无踪迹。
你想你似乎有着一个故乡,它也如此生长着白杨。
而你只在胸腔正中的裂痕里寻到了一小片贫瘠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