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篇】
#河边的错误#解析(有剧透!欢迎观后讨论)
谁成为了马哲?马哲又成为了谁?
《河边的错误》这部片子是我看完两天回过味儿来的。回过味来以后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成为马哲]
那天朋友给我打电话,让我说一下对片子感受。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讲……”其实平遥看完片的当天,片尾月光奏鸣曲想起的时候,我还是蒙圈的。
作为余华小说的读者,我觉得电影的结尾比小说更加神秘,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起我对小说结尾的记忆是否准确。
我记得小说结尾的赤裸裸的冷峻,反讽和黑色幽默。马哲这样伟光正的人物,在正义的舞台里困住,最终为了脱罪选择成为疯子,让人唏嘘。
所以当《河边的错误》的电影结尾出来的的时候,我是困惑的。
他把这最核心的反转给最大程度的消解,没有嘲讽,没有态度,也没有任何答案。最后如同电影的英文名“Only the river flows”,所有的罪恶被雨水和河水冲刷殆尽,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我和朋友说:
“我觉得一定是我没看明白,我有点分不清最后哪些事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疯子死了吗?马哲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疯的?最后的结局是真的结局吗,但是我不相信我觉得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一一”
突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下……现在我好像懂了。”
回观电影,马哲不就是这样吗?
不相信疯子是真正的凶手,追求完美的正义,想找到所有事件背后的底层关联,
对要求“简化流程”“简单理解”的局长和上级充满鄙夷,可找遍蛛丝马迹徒劳无功,最后被逼入绝境。
此刻的我不也是吗?
不相信马哲最后的结局,觉得一切背后皆有深意,追求对一件作品的完美解读,排斥对文艺作品做粗浅的”阅读理解“。
马哲受困于解读的囚笼,观众也被铐上了解读的枷锁。
当你去深究这个结尾的时候,当你试图去赋予导演每一个镜头意义的时候,
当你试图去从这个故事中剥离出一些所谓“答案与启示”的时候,你也成为了马哲。
想到这里,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耳边仿佛又想起了河水流淌的声音。
此刻我感受到了主创团队的“恶意”。河水可以是河水,水下也可能有深潭。不管有没有理解到这一点,最后表面上看,都是河水在流淌,山川不言,你且当他只是河水。
怪不得说观众的反应是完成这个作品的最后一环,还有比这个更绝的操作吗。我开始有点敬佩了。
[解读与反解读]
以德里达为代表的解构主义大师提出,语言和文本是开放的,他不应该固定于任何一种定向的解读。
能指和所指之间,没有固定且必然的联系,任何符号的底色可以是任意的。人生和文本,都应有无穷无尽的解法。
河边的文本,结合主创们的态度,可以说从始至终就是就是反结构的。
可以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也可以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更可以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一百种人看河边会有一百种解读,主创把这个解读过程看成是语意的嬉戏,符号的游戏。电影从宣传语就直言“没有答案”,因为他本该就是“没有答案”的,观众才是答案。所以对待河边这样的作品,去辩驳真相反而没意思了。
敢在院线电影玩这样的游戏,确实是很有胆量和个性的一群人。
接下来说说我对于影片细节的部分感受和解读。当然,仅代表我自己,没有答案。
[梦境与月光]
二刷的时候我特地注意了一下bgm,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月光奏鸣曲作为背景音乐一共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河上鸟瞰到马哲家里的转场,马哲妻子白洁趴在桌上等马哲回家,收音机里放着《月光》,她枕在热水袋上,
抬起头脸上有泪光,说“我做了个梦,但是里面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这是第一个梦。
第二次出现月光是马哲在面对许亮自杀后,他靠在电影院的椅子上,第一次做了那个怪诞的梦,也似乎暗示着他已经走向疯狂。这是第二个梦。
而第三次,出现在结局。
夫妇二人带着孩子洗澡,澡盆里面和当初疯子在水上扔石头一样,扔满了东西。画面虽然温暖,但是却充满了梦境般的光晕,让人很难相信这就是真实。
当结尾月光的声音响起,我如同猜想被印证一样,感觉到了一丝凉意。这是不是第三个梦呢?
“个体的消弭”和”格格不入的异类”]
从电影的一开始,马哲在警察队伍中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清一色的警服里他是那个穿着黑色马甲的人。
他的办公室孤高地竖在阁楼上,在看似和谐的乒乓球运动中,他也总是兴致缺缺,没有真正地获得快乐。
局长反复地强调“先进集体”“劳誉墙”“爱乒才会赢爱乒才会赢”,后期都成了心头的梦魇,集体内要求尽快破案和他个人想要追求真相的意志时刻打架,让他成为了他人眼中的“异类”。
“为什么还不结案?”“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要评上优秀集体,不能拖后腿”。
马哲曾经两次穿上制服,一次是在拍全家福的过程中,他拍完后不自在,想去换掉,可妻子说“就穿这个,精神”。
第二次,他按照局长的思路解决了案情,获得三等功表彰,对台下敬礼。此刻不知是虚是实,但也是此刻他真正和其他人融为了一体。
而马哲作为“独特的人”,就在这样的集体中逐渐消弭了,走向了迷失,自毁和疯狂。
和马哲一样同样消弭的,还有工厂里异装癖的发型师;不被家庭认可的诗人和会计。收养了疯子的幺四婆婆。
他们分别生存在权力集体、工业集体、家庭集体、农业集体的夹缝中。他们曾经击起过涟漪,但最终走向毁灭和死亡,
这些格格不入的个人意识也最终在集体主义的冲刷下分解消失,如同岩石于河水一般,被冲刷走了。
在这边特别想说一下许亮的自杀。在我看来,许亮的自杀是存在着报复意味的。
因为个人难以启齿的癖好,许亮在最开始就要求把自己“关进去”。一方面是对于程序和公权的不信任,一方面也是害怕自己真正的“身份”因为调查暴露。因为比起坐牢,在集体中,这样的“暴露”,才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可马哲不知道这一点,他执着于自己的“正义”,坚持打破砂锅问到底。最终如他所愿,他找到了真相,但同时也宣告了许亮的死亡。
许亮最后说“反正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心里的石头落了”,“我自有安排”。然后如大家所见,他掉落在马哲的车上。此刻我内心甚至感受到了一种报复的快意。
【宿命的三重对抗]
综上所述,“对抗”也是我在河边感受到的一个强烈的点。第一重对抗来源于马哲、许亮、宏等个体的对抗。
河边的故事一直充斥着宿命与对抗,诚如余华老师所说,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哪怕所有人告诉马哲抓住疯子一切就都结束了,但他仍然不相信这个最简单的答案。
他的心里有一个心魔,慢慢变成了疯子的形状。正因为这种不接受,他反复抽丝剥茧,试图解答出一个不同的,能让自己得到满足的答案。
电影全程一直反复横跳于这种挣扎与反抗当中。最后马哲内耗掉了自己,逐渐走向迷失。
第二重对抗来源于导演和中国电影
魏书钧的镜头语言也有着一些反叛的基因。
既然是戏仿小说,那不妨就把故事搬到真正的电影院一一舞台之上,要荒诞就荒诞一个彻底。
伴随与此的,还有喜闻乐见的“现在已经没人看电影了”“这是好事儿啊”“电影院的招牌在拆卸的过程轰然倒塌”“燃烧的摄像机”等等充满戏谑意味的镜头语言。换句话说,导演用一种玩味的方式“致敬”了中国电影。
第三重对抗,也许就是结局
结局是反结构的,所以一定为面临着“解读”和“对抗解读”的问题。
所有的事情都要有意义吗?所有的故事都得有答案吗?主创选择“不解释”
而“不解释”在我看来,也许才是文化自信真正努力的方向,不谄媚谁,不迎合谁。河边的错误里的河,就像一面镜子。所见即所得,也是这个电影最酷的地方。
cr:wb@淑女馒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