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者斗法降八戒,唐玄奘传道悟三问】
书接上回,唐三藏与孙悟空师徒二人行至一处地界,名唤高老庄。
那老儿听后十分欢喜,才教展抹桌椅,摆列斋供。斋罢,将晚,老儿问道:“要甚兵器?要多少人随?趁早好备。”
行者道:“兵器我自有。”老儿道:“二位只是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得妖精?”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捻在手中,迎风幌了一幌,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对着高老道:“你看这条棍子,比你家兵器如何?可打得这怪否?”高老又道:“既有兵器,可要人跟?”
行者道:“我不用人,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陪我师父清坐闲叙,我好撇他而去。等我把那妖精拿来,对众取供,替你除了根罢。”那老儿即唤家僮,请了几个亲故朋友。一时都到。相见已毕,行者道:“师父,你放心稳坐,老孙去也。”三藏道:“去罢!去罢!若力有未逮不必死撑,及早归来,还有为师在呢。”
行者揝着铁棒,同高老儿去那后宅门首。一把铜灌大锁横住了去路,门开不得。行者嚷道:“敞开!敞开!老孙去取那妖精!”高老儿怀中取出掌大的钥匙,三捅五捅卸了锁。
行者眼冒精光,却想着师父嘱咐,不多言语,又叫过高老,“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他可在里面。”
那老儿硬着胆叫道:“三姐姐。”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爹爹,我在这里哩。”
行者闪金睛,向黑影里仔细看时,你道她怎生模样?
但见那:
云鬓乱堆无掠,玉容未洗尘淄。
一片兰心依旧,十分娇态倾颓。
樱唇全无气血,腰肢屈屈偎偎。
愁蹙蹙,蛾眉淡;瘦怯怯,语声低。
行且婀娜多弱,言辞少软轻微。
好是个大家闺秀遭魔掌,日日夜夜惬玉奁飞。
她走来看见高老,一把扯住,抱头大哭。行者道:“且莫哭!且莫哭!我问你,妖怪往那里去了?”
女子道:“不知往那里去。这些时,天明就去,入夜方来,云云雾雾,往回不知何所。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
行者道:“不消说了。老儿,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慢慢的叙阔,让老孙在此等他。”那老高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
行者却弄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不多时,一阵风来,真个是走石飞沙。好风:
起初时微微荡荡,向后来渺渺茫茫。
微微荡荡乾坤大,渺渺茫茫无阻碍。
凋花折柳胜揌麻,倒树摧林如拔菜。
翻江搅海鬼神愁,裂石崩山天地怪。
衔花麋鹿失来踪,摘果猿猴迷在外。
七层铁塔侵佛头,八面幢幡伤宝盖。
金梁玉柱起根摇,房上瓦飞如燕块。
举棹稍公许愿心,开船忙把猪羊赛。
当坊土地弃祠堂,四海龙王朝上拜。
海边撞损夜叉船,长城刮倒半边塞。
那阵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
行者暗笑道:“原来这个买卖,真一猪头豚嘴!”那妖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自是不肯,二人推推搡搡。那怪问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
行者道:“不怪!不怪!那能怪得你哩!”那怪道:“好姐姐,有甚说的,都是俺的不是,你且打骂罢了。莫要生冷气,坏了身子。”
行者翻身坐与一旁,忽然道:“造化低了。”那怪好言相劝,却听得一句造化低了,也是些许牢骚,“你恼怎的?造化怎么得低的?我得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却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这般短叹长呼,说甚么造化低了!”
行者道:“我家里人寻法师降你来了。”那怪不惧,“睡着!睡着!莫睬他!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甚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你老子有虔心,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他也不敢怎的我。”
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拿你哩。”那怪听闻得这个名头,扯衣便走,“即是如此,你我夫妻罢了,待那弼马温西行远去,再做两口子。”
行者抹脸嬉笑,“好大儿,你看我是谁?”那怪卷风就走,飞沙走石好生阵仗。那妖怪火光前走,这大圣彩雾随跟。
正行处,忽见一座高山,那怪把红光结聚,现了本相,撞入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
行者喝一声道:“泼怪!你是那里来的邪魔?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你有甚么本事,实实供来,饶你性命!”
那怪道:“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上前来站稳着,我说与你听:我
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
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
忽朝闲里遇真仙,就把寒温坐下说。
劝我回心莫堕凡,伤生造下无边业。
有缘立地拜为师,指示天关并地阙。
得传九转大还丹,工夫昼夜无时辍。
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
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
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阙。
玉皇设宴会群仙,各分品级排班列。
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宪节。
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
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
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
见她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
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
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躲西藏心不悦。
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
纠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
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
却被诸神拿住我,酒在心头还不怯。
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
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囟亲言说。
改刑重责二千锤,肉绽皮开骨将折。
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
我因有罪错投胎,俗名唤作猪八戒。”
行者闻言道:“这厮原是那天蓬水神大元帅,难怪知我名号。莫说这俗名也忒张狂,说甚么诛八界。”行者喝道:“猖怪泼魔!看棒!”
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黑夜里赌斗。好杀:
行者金睛似闪电,妖魔环眼似银花。
这一个口喷彩雾,那一个气吐红霞。气吐红霞昏处亮,口喷彩雾夜光华。
金箍棒,九齿钯,两个英雄实可夸:一个是大圣临凡世,一个是元帅降天涯。
那个因失威仪成怪物,这个幸逃苦难拜僧家。
钯去好似龙伸爪,棒迎浑若凤穿花。
那个道:“你破人亲事如杀父!”
这个道:“你强■奸幼■女正该拿!”
闲言语,乱喧哗,往往来来棒架钯。
看看战到天将晓,那妖精两膊觉酸麻。
那怪觉是不敌,高叫道:“休打!休打!我依观音菩萨之命,在此寻一个取经人做师父哩!”行者闻言暗道:“既是菩萨有命,我不好动手,让师父降他。菩萨怪不了我,师父也埋怨不得。”
行者道:“原来是猪师祖,晚礼!晚礼!”那怪慌忙摆手,“折煞!折煞!是寻做老猪师父,你还是我大师兄哩!”
……
三藏听闻行者讲事,却是不曾动手,对悟空道:“恐你错听了他,我看他不似坏人,为师且问问长短。”三藏扯过那怪走一旁,窃窃私议。
悟空站定,也不好偷听,心又瘙痒,抓耳挠腮。二人谈论了杯茶功夫,行者终是心猿意马,使了个法决,只听三藏道:“甚好!甚好!你既从吾善果,皈依我门,我给你起个法号,早晚好呼唤,诛八界还是张扬了。”猪八戒道:“与僧家,七戒一斋,唤八戒斋,我以八戒为名,长相为姓,怎的张扬?”
三藏笑道:“原是为师错了意,以你自称神通大能。无妨!无妨!你法号便唤悟能。”悟能道:“猪悟能拜见师父。”
师徒三人回道大堂,说师论徒。高老见这等去邪归正,更十分喜悦,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谢唐僧,势要留三藏一晚。三藏推脱不过,只好再叨劳一宵。
……
是夜,三更。
一身影轻步轻行,快手快脚,暗暗摸寻至唐僧内房。
还未敲门,只闻得房内合书扫笔声,然后三藏道:“悟空,不必叩环,莫惊醒了你师弟。”
悟空道:“师父知道我来?”三藏道:“你虽顽劣,却是好学之徒。曾问你师从,你有苦在身难言语,我就知晓你这身本事来得高妙。早知有此一遭。”
悟空下拜道:“师父大智,徒儿有事不明,白日不肖问,六丁六甲皆在。夜里只得金头揭谛执守,好糊弄耶!”
三藏道:“我道总觉盯梢,原来是有神仙护佑。你有何时不解,此间更无六耳,我尽与你明白。”
悟空行至案前,与三藏同坐,问道:“师父所言菩萨一事可真?”三藏道:“乱国灭道之仇,比真还真。”悟空道:“既如此,为何留那猪头?是师父敌不过?”
三藏道:“若说斗打,你们二人我都不惧。可你可曾想过…”悟空道:“想过甚么?师父快说道一二,也让老孙消受!”
三藏执笔摇环,却是道:“悟空!悟空!可悟才可空,我不与你明语,止问你三问。你自去悟罢!
这一问:你师弟在此五百年,神通不及你,仙次不如你,为何知我取经之事?
这二问:你师弟天蓬出身受罪之体,转世投胎没了仙体,为何却有本事与你争斗?
这三问:你我二人一路降妖伏怪,止说取经之意,不谈取经缘由,为何能说受菩萨之命?”
真道是:
金性刚强能克木,心猿降得木龙归。
金从木顺皆为一,木恋金仁总发挥。
一主一宾无间隔,三交三合有玄微。
性情并喜贞元聚,同证西方话不违。
夜半三更宥宵时,寻心明法问不亏。
此间更无六只耳,师徒相顺传道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