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通常是在上午,但那天一个同事病了,于是我需要帮她替班。直到很晚我才完成了批改工作,然后停下来吃晚饭。因此当我在11:30左右到家时,楼上的一人派对理所当然还在热烈地继续着。进门的路上我经过了室外断路器,一个念头从我的脑海中闪过。这或许不是什么理应自豪的事儿,但我已经忍到了极限。我啪地掀开断路器的盖子,拉灭了楼上的电源。从他屋里冒出的灯光消失了,而那音乐终于——谢天谢地——停止了。大楼内一片寂静,漆黑一团。
我进了屋,坐在床边,享受着这份宁静,以及——我得承认——在他让我经受了这翻折磨过后,我希望至少能听到句他的牢骚或抱怨。我觉得他最终肯定会找出问题的所在,而后去检查下断路器。如果他一直打开着那么多灯、音乐和其他谁知道还有什么的东西,总有一天得跳闸。
可我却听到了一声哀嚎。从楼上传来的是种绝望而撕心裂肺的声音。我只从尖叫里分辨出了几个单词,那是一些关于灯光消逝和黑暗将至、黑暗来找他了的惊恐乱语。这让我意识到他屋子里可能装了什么医疗设备、维生设备或者冰箱里存放着胰岛素之类的,而我他妈当然不想因为拉了电闸而承担误杀一名年长的兄弟会哥们儿的责任。
我正手忙脚乱着,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声沉重的撞击,这似乎终结了那持续的乱语,接着是一声沿着地板发出的拖长的抓挠,仿佛拖着沉重的家具走过木地板时发出的声响一般。
我承认那声音使我顿在了原地。但我还是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狭窄的楼梯,竖起耳朵想听到更多的声音。划痕遍布在混凝土地面和我脚下的木质楼梯上——长长的、深深浅浅的刮痕从他的房间延伸而出,顺着楼梯间向下,直至下方空置的屋子。您也应该去看看他房间的地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所以您不能从我的押金里边扣。
他的房门依旧半敞着,我能看到从门框的另一边透出的微弱绿光。我悄悄溜近了些,顺着划痕透过房门敞开的空隙朝屋内观察。里边一片狼籍。成百只融化的蜡烛散落在房间内,滴落的蜡油在桌子上、地毯上,甚至是洒落在地板四处的二十多只打火机和数不胜数的火柴梗上凝成一条条、一滩滩的固体。
盒式录像带与CD堆叠而成的摞摞高塔晃晃悠悠地倚在角落,那些便携式音箱和扬声器们则栖居在沿着地面蜿蜒盘绕的延长线和移动插座间。高高细细的卤素灯几乎遍布每一只插板,它们全对着房间的中央,在地板上投下怪异可怖的影子。它们全都熄灭着,但我仍能感受到那些灯泡所散发出的热度。即便是在这个凉飕飕的夜晚,这地方也热到让人窒息。一串串未点亮的圣诞彩灯在墙面上蜿蜒交织,就如同生长蔓延的常春藤一般。空荡荡的卧室内,复数的老式的便携式电视机传出微弱的静电滋滋声。
我开始后悔掰下了断路器的开关了,但我需要理由说服自己他没受伤。于是我继续朝里走去。
汗湿衬衫的臭味从洗衣篮里漫溢而出,同过电子产品过热的味道一起填满了整个闷热的房间。不论这人究竟是谁,他看上去一定是想极力避开任何一刻寂静、任何一丝黑暗。
我沿着地板上的划痕来到了那片绿光的源头:浴室里,一大堆弯曲的旧荧光棒——数量至少有上百根——把浴缸塞得满满当当。它们的光芒大多都已熄灭,然而还是有几根依旧维持着反应的荧光棒散发出病态的暗淡绿光,那光晕仍紧黏在浴盆之中不愿消失。划痕到这里便结束了,就消失在了浴缸边。又或者这里才是它们的起点。不论如何,那男人不见了,他在这住过的狗窝里留下的线索只有浴缸旁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因为没找到任何医疗设备或者什么受伤的证据,我便离开了,出去时还顺手帮他带上了门。我很累,还很困惑,但也大喜过望,因为终于安静了下来,因此我上床睡觉去了。
这事儿已经过去两天了,自然,新的问题出现了:楼里有东西在发臭,也许是那男人落在冰箱里的食物变质了。以及楼下偶尔会有抓挠声传来。下边是没人住的,对吧?搬进来的时候你告诉过我,不用担心地下室那屋,因为里边没住人。可能是浣熊占领了那屋吧。不管怎样,这些也都不是我的问题,而且楼下的噪声越来越大了。我尝试过就这些事发另一封电子邮件给您,但它被退回了,还说地址无效。我明白房租这么便宜,我不该抱怨,但您真应该更新一下给租户的电子邮件地址了。我被建议在臭味问题解决之前将租金交由第三方保管。我还是有些权利的,你知道的。占屋者权利之类的。
现在我正手写着这一切,包括第一份电子邮件的内容以及那个男人的字条,与此同时还得徒劳无果地尝试忽略门外的抓挠声。
你的,
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