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星期六,阴
管家没有找我,是管家婆叫住了我,她的脸像个锥子,又窄又难看。她说还要麻烦我去找孩子,要一个男孩,不论年龄,但是有一个要求,要父母健在的。
要求越来越奇怪了。来卖孩子的人多半娘已经做了肉馅或者爹化成了烂泥,不然,谁先卖孩子?没有先例。
拿了伞去找王二,他今天忙,那顶帐篷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嚎声,只有简短的一声,接着就是剁肉声。
我问他今天有没有孩子,要父母健在的。他说没有,今天来的都是女的。
都是女的,为什么没有男的?我问他
男的是卖的。哪有做娘子的卖丈夫孩子?王二用手数着布袋里的铜板,布袋穿针引线,针脚很细,看起来像手巧的女人缝的,上面还有熏香的味道。
这个世道也是变坏。你在我这买孩子也是买了半年了,平常我王二为人你知道的,绝不多嘴,但现在我倒真想问问兄弟你,你买孩子干吗?吃吗?养吗?
我摇了摇头,说老爷叫的,我怎么知道。
他把铜板放回到布袋里,空气里是一股死肉的腥气,剁肉声歇了几分钟,那个帐篷里的女人还在微弱的呻吟,但是马上,呻吟也没有了。活肉比死肉新鲜。我在心里默默想着,他们真会吃。
不过这日子也是邪门。半年多了,一滴雨也不下,一颗苗也不长,东边发水西边干,大家活不起下去了,先是借贷,然后就是啃树皮,最后开始卖孩子。你开始买孩子。王二吐了口唾沫。
其实他说错了。不是先有灾我才来买孩子的,之前我们也买,但是那个时候不叫买,叫拐。我心里说着话。
王二说了很多,但是我当时没什么心思注意了,如果他没有我要的孩子,那么我只能去王三那里碰碰运气,王三在这条街另一边的街口,离这里有好几里的路程,我感到烦得很,帐篷里的女人醒来之后一直在嚎叫,像一只待宰的猪。他们就不能切完肉之后把她杀了吗?抹脖子只需要几秒钟,可他们就是贪懒不愿干,不像我带回宅院里的孩子,他们都是乖乖的听话,从来不大吵大闹。
说到孩子,我不知道该不该讲,我近几天总在脑海中想到他们。我带回过二十五个孩子,每一笔账我都记在清单上,我不知道他们最终都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们都死了。不,他们应该还活着,只是活着和死了差不多。
那个怪物……
夜里静悄悄的,我又想起阿絮,不见踪影的阿絮,他以前告诉过我很多东西,从那名赵天师开始,剩下的一切就都诡异了起来。老爷铸了口鼎,一口四四方方的鼎,十几尺深,那名道人作法,在鼎下燃起一团巨大的火,一团火烧得鼎泛着紫光,很快我和几个下人就接到要我们买孩子的命令。阿絮说孩子被投入鼎里了,一开始那些孩子们都哭,挣扎地向外爬,外边就守着几个男人,用勾子把他们往里捅,他说你见过蒸螃蟹吗?就是那样的,螃蟹热得受不了往外爬,人就要把它们捉回去,那些小孩跌在里面,鼎里传来肉的香气,就像螃蟹蒸熟了,通过壳就能见到白色的肉。然后在我第三次带孩子回来的时候,那个怪物就出现了,它闯进阿辉的房间里,把阿辉吃掉了,一声不响地把骨头都嚼烂了,我进去过那间房间,里面都是碎肉和骨头,管家和府里的家丁很快就来了,他们把我赶出去了,管家说阿辉是自己没想开用剪子扎了胸口,所以才淌了一地的血。
阿絮神神秘秘告诉我,说是那些孩子回来了,阿辉好出风头,我们一伙买孩子的人里,就他最出力,心最黑,哄那些乡下人说带孩子上来做工,把孩子投进鼎里,所以他最先死,佛说了一报还一报,所以他的报应来了。
我觉得不对,不对,若真是这样,那么老爷为什么还活着?他才是罪魁祸首,我不怕正是因为报应轮不到我!老爷,老爷,他应该活了很久,我怎么想不到?我想起来了,我见到他的时候,我才不过十岁,现在我已经三十又四了,所以我记不清他的脸……那个道士,应该给了老爷什么东西,让他不怕这些孩子,那我们呢?阿絮还活着么?
从昨天开始,那个怪物就没有再出现过了,它是消失了么?孩子,孩子,我今天没有买到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