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推销员的故事
珍妮把饼干胚塞进烤箱,光洁细腻的面团和她布满斑点、血管凸起的手背形成鲜明对比。她将旋钮拧到36分钟——这样,曲奇将会是恰到好处的酥脆。
刚把烤箱买回来时,她还没有这么老,听力也更好些,那时她甚至能听见烘烤中的黄油在高温下发出悦耳的滋滋声。
往常她会喊乔治搬来扶手椅,然后坐在烤箱附近,等待又香又甜的气味溢满整个厨房。
但今天不是往常,今天是圣诞节。珍妮和乔治在等待别的东西——小镇的地方电视台每年都会播送一场“叮当秀”。嘉宾全是来自本地的普通人,他们聊天、唱歌、做脱口秀、玩猜谜游戏,甚至比赛谁先吃完盘子里的布丁。
“叮当秀”从不标榜节目质量,熟人的参与才是核心主题。观众们乐于看到自己的朋友在电视上大嚼布丁,或者因为猜不出谜语抓耳挠腮。在一个娱乐匮乏、冬天寒风刺骨的偏远小镇,这就是圣诞节最好的乐子。
珍妮在电视机前坐好,乔治端来一个金黄酥软的派,上面洒满了山核桃碎。“刚才比利给我们送了这个,是他们自己烤的。”
“噢,看起来真诱人。等会你也去隔壁给他们送些饼干。”
“听说他们换了个更大、更高级的烤箱,你想要一个吗?”
“现在这个就很好,我已经用了快十年了。”
“得了吧,一个正常的烤箱会在烤好后发出‘叮’的一声。”乔治耸耸肩,“我们家这个,至少三年前就不会‘叮’了。总得让你坐在跟前守着。”
“亲爱的,我就喜欢现在这个。”珍妮温柔地握住乔治的手,“它的外壳是明快的天蓝色,内胆涂料完全健康无害,发热管与烤架保持着完美的距离,使得食材不会被烤焦,也不至于夹生。它的温控相当精准,旋钮结实耐用,还附带烤箱灯。它是我的不二选择。”
“十年前那个上门推销员就是这么说的?”乔治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一起,“不过这套说词确实让人心动。”
标志性的音乐响起,叮当秀开始了。主持人穿着滑稽的圣诞毛衣,从欢呼的观众席中走出来。
“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韦赫特小镇的特别节目——叮当秀!我是今年的主持人乔,我已经等不及要揭晓今晚的嘉宾了!”
镜头拉远,十二个人从舞台左侧依次走上,他们有男有女,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兴奋,有的伸长脖子在观众席里搜索亲人朋友的身影。
他们被安排在十二把椅子上,围成一个面朝台下的弧形,几句轻快的开场白后,乔示意他们开始自我介绍。
“嗨,大家好,很高兴能来到这里。我是芭芭拉,我是中学教师。”
“我是沃伦,圣诞快乐,朋友们!老妈,你能看见我吗?我上电视了!”
……
“我叫亨利,是个上门推销员,我卖各种各样的东西。”
珍妮眯起眼睛,凑近电视屏幕,“乔治,这就是十年前卖给我烤箱的人!他看起来一点都没变老,真奇怪。”
乔治盯着他认真地看了一会,“你确定就是他?这家伙可真邋遢。头发没梳,胡子拉碴,衬衫也没熨,外套上都是污渍,脸色像个死人。他是怎么进节目的?”
“肯定是酒精和du品毁了他。”珍妮端详着亨利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深深凹陷的眼眶,“也可能是离婚或者负债。”
他们议论了一番,然后躺回扶手椅上。电视里,十二个嘉宾正在玩“你问我答”,这是增进了解、活跃气氛的重要环节。
“所以,亨利,你平时都穿得这么随性吗?还是想告诉观众,你很特别?”有人抛出了问题,镜头切成亨利的特写。
“我正在经历一些……生存危机。”他低下头,试图把皱巴巴的衬衫扯平,但失败了。
“你愿意详细说说吗?”
“我觉得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近年来我都活在焦虑中。
“我敲开一扇门,展示手提箱里的摆件或者窗户清洁剂,夸赞一番,然后等他们付钱。是的,不论我推销什么,人们总会买账。就算是垃圾也照收不误。”
“你听起来相当自信,那么生存危机又是从何而来?”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知道我的客户需要什么。有人一心求死,我给他们推荐绳结和毒药。有人想刺杀总统,我卖给他消音的手枪。有人想虐待流浪动物,我就卖给他们一只脏兮兮的猫。总之,如果人们有念头,我就给他们搭好通往恶的桥梁。这就是我的工作,有时我甚至不要报酬。”
“嗯……好吧,让我们进行下一轮问答,谁还想继续提问?”乔的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但亨利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还记得第一笔生意,我来到一个漂亮的大花园,卖给一对夫妻分别善恶树的果子,让他们得以看见真实……但我的好时代已经过去了。
“现在,我能说什么呢,世界在进步。”他两手一摊,“每个潜在客户都急不可耐,新科技,新武器,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没等我找上门,他们就自己搭好了高速公路,朝着罪恶全速前进。让我举个例子——那场我一丁点都没插手的越南战争,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所以我沦落至此,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推销员,没人需要绳结和毒药了,他们连自杀都玩出了新花样。我只好提着行李箱四处流浪,我卖烤箱,卖家用医疗包,卖愚蠢的假发和瓷盘子。每次,人们二话不说就掏出钞票,但这更衬托出我的可悲。”
“这真是个不错的故事,亨利。”乔的面孔终于放松下来。
“你们想看我是怎样推销的吗?我可以做一个短短的演示。”亨利问台下的观众,后者以掌声和口哨回应。
……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看曲奇烤好没有。”珍妮拍拍在沙发上熟睡的乔治,乔治应了一声,继续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当她端着盘子回来时,电视屏幕变成了雪花。窗外,枪声、哀嚎和尖叫此起彼伏,吓得她蜷缩在沙发后面,死死捂住了耳朵。乔治像条鱼一样从沙发上蹿了起来,跑去检查门锁,又将窗帘拉上。
门外,邻居比利正以一种恐怖的力道砸着门板,他的声音热情又诡异。“嘿,乔治,珍妮!你们看到亨利在推销的东西了吗?我以前挺怕死的,但我突然想通了,我想要它,现在就要。而且它是免费的,你们也该试试!”
“它能带给你真正的平静!你受够了疼痛的关节吗?受够了吵闹的小孩和喋喋不休的另一半吗?受够了趾高气扬的老板和微薄的薪水吗?如果你希望摆脱一切痛苦,我要向你们郑重推荐:死亡!扣动扳机,然后让剩下的一切都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