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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很喜欢上爷爷奶奶家玩。
太爷爷喜食甜,因而去老家玩的我也常常能得些糖点吃。
老家的屋宅对未到读书年纪的孩童而言是有趣又略显瘆人的。一扇扇木窗框钉着印有西湖景的深绿薄绒布,透得过光却看不见外界,就连空气也透着股静滞已久的老旧气味。阴凉如影随形,渗进屋子的每个角落。
糖果点心放在矮桌上的一只塑料果盘里,年幼的我只注意到里边的裹满糖的江米条和糖油绳、硬邦邦又有些呛人姜汁麦芽糖,还有红色油纸包着的麻酥糖。
墙上的机械钟咔哒咔哒走着,我坐在镂花的架子床上吃着糕点,用舌头舔起碎在油纸上的细屑,听太爷爷解释遮窗的绒布上印的是“三潭印月”,同现在一元纸币上印的一样。
那时的我并不清楚“三潭印月”是什么,也不知道“西湖”在哪儿,这般的问答很快就令一个孩童感到无趣,我便缠着太爷爷让他给我讲故事。
现在想来那些故事大都可以归类为乡野怪谈,照大人来看煞是可怖,可对于三观还未建立的孩童来说只觉有趣。
我的童年便在这由闻所未闻的鬼怪和剖腹剥皮之类凶杀构建的故事之中点点流逝。
十二岁那年太爷爷过世,还在上学的我也被叫回老家。按年岁算这是喜丧,只是丧事期间发生过两件奇怪的事情。
一是那七天里太奶奶养的猫都一声不响地消失了,直到结束后才回家;村里的狗全都格外安静,有人经过也不叫唤。二是我从未听闻过的姨奶奶来参加了丧事,她只给太爷爷磕了三个头就走了,但那头没有一丝杂色的白发和挂在脸上的大黑墨镜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提起姨奶奶,太奶奶只是小声念叨着“作孽啊”,不住转着手中的佛珠,对此讳莫如深。
其余的事情我的印象已经不深,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太爷爷将他那一箱子的书留给了我,而那时父母正巧准备搬家,这些书册便搁置在了老家。等我想起打开箱子时,里边不少纸张都已经被虫蛀了。
我即便深觉可惜但也毫无办法,遂将外观还看得过去的书翻出来晾晒。
翻开其中一本书时,一只在同类里显得体格奇硕的蠹鱼猛地窜上了我的手掌。我吓的一惊,本能地甩手,它便立即落入了杂物缝隙中消失不见。
我只得不去管这只鳞片银白到发亮的蠹鱼,转头去看手上书籍的受损程度。
出乎意料的是这整本书只被啃掉了几处,可以说是万幸。我翻到封面,上边竖着印了“歆宥齋隨記”几个字,发行的书局已经被污渍糊得看不清,扉页也破损不堪,唯有“歡迎重印以廣流布”的字样格外清晰。
这不同于其他书拼命强调“版权所有”的样子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只是阅读里边没有标点的竖行繁体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我花了些时日才读完了这本不算厚的随记。
也因此发现了这件令我脊背发凉的事情。
那只蠹鱼吃掉的都是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