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策出去的时候,你还在睡着。
你越来越容易觉得困乏了,也许生命察觉到了它正在濒临终点,因此放缓了自己的脚步,让死亡显得不那么沉重。
你醒来时,微风习习,窗户已被打开了,凉爽的空气缓解了你的疲倦。
桌前放着一碗素粥,这是秦策的安排,他已经对你的作息时间了然于心,于是安排仆人每日在你醒来一刻前热餐,保证你苏醒时可吃到热乎乎的早饭。
但今日,你醒得又晚了,指尖碰了碰碗沿,已经温凉,想来放了有两刻有余。
你的心里没有很大的波澜,只是将这半温的粥慢慢地喝下,到半碗时,你已觉得胃里饱胀,隐约的痉挛感让你没办法再继续进食。
于是你把碗放下了——尽管这只是巴掌大的小碗。
你开始每日的例程,点上一只熏香,将窗户开得更大一些,让外面清澈的鸟鸣可以更多地传进来,取出纸砚,继续文章的书写。
还没等你写几页纸,秦策就回来了,他一眼看见了你的粥碗,刀刻般的眉微微皱起来。
——他担心你,又不想你看出他的沉重,怕你受到影响。
但你怎能不知?三十载的相伴,让你早已熟稔他的一嗔一颦。你笑笑,放下了笔杆,轻轻迎上前去,捏住袖角擦了擦他眉尾的一点灰尘。
“今日回来得早,外面怎么样?”
秦策捏住了你的手——那手腕瘦得已如一节青竹,你能感受到那布满茧子的拇指在你的腕骨上蹭了蹭,像是想摸出不存在的肉来。
但他最终,只是将你的手贴在脸颊上,闭起眼睛,一如三十年前那般,贴紧、蹭了蹭。
“进展不错,百姓们都学得很好,只是这里的土质与关中还是不同,需再下些心思。”
“不急,只要有人研究,总能找出办法的。”
你弯起眼,死亡那公正无形的阴影,让你周身都浸润着一种难以久存于世的温柔——这是只在不久于人世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
三十度春秋的朝夕相伴,让你们之间的任何言语与情愫,都不必以话语传递,秦策隐藏他的哀伤,你却清清楚楚地明白。
你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今日的风清爽,我们去窗边说会儿话吧。”
秦策揽住你的腰,让你哪怕走路都不需要过多发力,他的手掌贴在身上,温暖、坚实,一如这只手一直以来带给你的感觉。
明户里透过的日光洒在秦策的脸上,你们依偎着坐在窗下,花香若有似无地栖息在发上,鼻息里缭绕着安宁的气息。
秦策轻轻闭了闭眼:“我喜欢你点的香,这么多年,味道一直没变。”
“变了的,好些原料是关中特产,这里寻不得,只能拿本地的一些香草替代,你瞧那薰草的温软,如今已变成芥叶的爽透了。”
“你刚来时一直琢磨,就是在思索香方吧。”秦策靠近,鼻吻蹭了蹭你的鬓发:“一样的好闻,我喜欢。”
“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调笑捏了捏他的鼻子,秦策皱起脸——那眉目间的神情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看得有些出神,忘记放开手,秦策憋得紧了,顺势甩开你的手,像小狗似的晃晃脑袋,紧接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看出了你眼中的出神,他扬了扬眉,身体前倾,握住你的手。
你看着这张微微凑近的脸庞,回了些神,笑起来。
想必你的眼神一定温柔极了,秦策的眼眸也像融化了的琥珀,你能看见自己映照在里面——生动的、始终如一的。
你有意想逗逗他:“阿策,你老了。”
秦策眨眨眼,似乎未料想到你突然这么说,他捏了捏自己的脸,笑说:“老是风里来沙子里去,皮都变粗了。”
他靠近,那张被岁月烙下了一些痕迹的脸就像一本书呈现在你的面前,每一缕纹路,都像是叙述着你们故事的字里行间,你能从中读出你们是怎么在几十载日日夜夜,朝夕相伴的。
“我老了,阿生还喜欢我否?”
你笑了,佯着撇撇头:“不喜欢了,我好想念年纪轻的斧枉。”
“斧枉黏你一辈子,已顾不得这些。”秦策搂住你的腰肢,凑上前来亲了亲你的脸:“要耍赖皮的。”
你笑,像被抓了痒似的,肩膀都在抖,满室阳光似乎也在快活地摇曳,那萦绕你的死亡阴影似乎抖淡了些。
但如何可能呢。
你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只剩温柔的笑意流连在唇边,你的手轻轻捧住秦策的脸:“阿策,好好对待这里。”
你这宛如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让秦策痕迹轻微地皱了皱眉——年少时还比较淡的纹路,到现在已经很深了,显得秦策在不笑时更凶了。
“这是你的心血,必然是好生经营。”
他说完,不顾此刻相对的坐姿,一把搂住了你,温热的身体取代阳光笼罩了你,你耳边还停留着他刚才说话时隐隐的哑意,克制的悲伤已如春雨流泻。
“阿生。”——他只念出这两个字。
你的目光放远,眼神变得出离,似乎隔着时光,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不知多久,也许一瞬,也许很长,你开口:“我想起我们常去的桃花林,师尊在时,偷懒总去那里。”
你感受到秦策顿了顿,似乎在为突如其来的如此久远的记忆出神,但熟悉的气息很快又均衡下来,回应着:“他想罚我们,每次又心软。”
“师尊就是这么个性子。”你笑着拍了拍秦策的手臂,垂下眼睫:“好久没回去过了。”
秦策以指作栉,一下一下梳理你的长发,托举着你因回忆而飘起的思绪,这温柔而稳定的触摸让你舒服地眯起眼,你顺势倒在他身上。
“百姓种好了一片杏林,是第一批在这成活的关中种子,明日待你觉得好些时,去看看么?”
你眼眸一亮:“定然去的。”喜悦让你的脸庞明媚起来,死亡的朦胧也被驱散了一些,你捉紧秦策的臂膀——这两日因频繁劳作都变得紧张了些,真情流露的喜悦令声音也激动得微微发抖:“太好了,只要能成活,就证明能行。”
秦策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是一种深彻的温柔,这种情绪几乎成了你的专属,他撩起你的发丝,让被微风吹乱的一缕回到耳后:“你如今日夜都惦念的,天地自然有回应。”
你还在因喜悦轻轻摇头,这是许多因素的结果,并非只有你的苦心研究,你握紧他的手,都没察觉到因冰凉的体温而促起的秦策的心疼,“我几乎等不及了,现在就想去看看。”你说,闪烁着明光的眼睛似春花般对上秦策的双眸。
秦策握紧了你的手,炽热的体温一丝孔隙不留地包裹了你,他吻了吻你的额头,用带着一点撒娇的声音说:“这忙了半日回来,阿生还未催我吃饭,好不心疼我。”
你怔了怔,旋即无奈地笑了,明白了他的心思——阿策想借由这个好消息,由他陪着,让你或许能多吃点饭。
虽说你现在的身体吃饭已经近乎成了无用功,但方才这个消息着实好极了,今日或许真能多吃一点。
你于是答应了他,秦策喜意分明,风风火火地招呼了人。你静静地靠着他,闭着眼睛,风梢细腻地刮在眼睫上,一时很多回忆闪过了黑暗的眼睑,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你听着耳畔秦策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模糊了。
你在内心叹了口气,知晓这是难以逃避的别离,但你不想让它影响此刻秦策的期待,于是选择撩开那灰色的面纱,还是让生机的明媚露出来,而非陷入那寂静的安抚。
你笑着,静静看看秦策热闹地张罗,心中宁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