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原本食量不大,身材清瘦的希美,每天都要强迫自己咽下那超过原有饭量一倍,带着复杂香气却看着毫无食欲的古怪糊糊。
天知道是谁做的这些,但是,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把这些送到门前。
要说有什么好处的话,除了买菜做饭的时候可以只准备妹妹的份,大概就只有希美的身材因此变得丰满了些,总算没有那么贫乏了。
然后,便到了希美的十八岁生日。
黄昏时分,希美裹着浴衣,忐忑不安地从后门走进了鲵吞亭。
“我……都照着您说的做了,体毛我用镊子拔得很干净,这几天也没有吃东西只喝糖盐水,真,真的没问题吧,和说好的一样不会痛……”
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个时候,希美还是禁不住那本能的恐惧。
就像老鼠面对着猫一样,面前那头戴鲸鱼形状帽子的『酒保』美宵小姐,虽然露出了亲和的微笑,希美却能感觉到,她扫视自己的目光,就和那位自己熟知的老师傅看着案板上的活鱼一般。
解下浴衣,袒露身体,用特制的药酒漱口,擦洗身体,灌洗前后,做完这几步后,希美已然醉得快要站不起身,美宵却仍将一个盛满的啤酒杯递到她的面前。
“喝干净,等下就不会痛了,就当是做了场梦。”
“唔……”
希美大概记得,自己努力喝完了杯中的液体,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杯子,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头栽倒在美宵的怀中,真正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虽然无法动弹,没有痛感,整个过程却依然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希美甚至能够听见,甚至记得她们对自己身上各处口感,味道的评价。
更加恐怖的是,不知是谁那么恶趣味,竟然在宴会一开始,便让粉色短发的厨师剜下少女的眼皮,去掉睫毛,挂上鱼浆,在热油里炸成四片细小的半圆。
从这个时候开始,希美便无法逃避地从面前玻璃鱼缸反射的光影中,目睹了自己被料理的整个过程。
客人们啜饮美酒,时不时用手指指点点,『主厨』会按照要求进行现场切割与加工。
希美的左眼,胸脯肉,大半个肝脏,后颈肉与小腿的一部分被剜出,精巧地切割成恰到好处的大小,就像她多年前见到的那些鱼肉一样,仔细齐整地码放在冰作成的盛具上,作为刺身享用。
手臂与后背的肉被切成两指粗细,串在竹签上,蘸上调料放在烧鸟的碳炉上烤得吱吱作响,被畅饮啤酒们的客人所喜爱。
不够结实的肉,如小腹与大腿内侧,则是被整片剥下,细细切作薄片,裹上酱汁,与切丝的蔬菜一同翻炒,装盘,上桌。
几处软骨也躲不过下锅油炸的命运,另外,因为某位客人的特别要求,从脖颈上额外抽出了静脉与动脉血各一小碗,就算加上切割过程中无法避免地流出的鲜血,距离失血过多的危险线依然有不远的距离。
直到满足了客人们当晚的食欲,希美还活着,胸口那深可见骨的刀口上,近乎悬空的动脉仍在健康地搏动着。
妖怪们确实遵守了约定,按照契约的内容,山童从债主们那边收购了原本收益率不甚乐观的债务,又将希美卖掉的『肉体』折算成金钱,抵消债务,抢救与义肢的费用后,剩下的钱确实足够让姐妹二人颇为舒适地过上十年。
经过了基础的治疗后,希美在一个深夜被送回了家中,带着整箱的银票。也是从那天开始,天咲负担起了照顾姐姐的重任,而丧失了大部分行动能力的希美,自然而然的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或坐在轮椅上,或是睡着,或是这样望着天空发呆。因为身上伤口位置的缘故,身体实际上是被特制的支架支撑着悬空的,虽然也因此避免了褥疮的问题,但是,说实话,真的和舒适没有半点沾边。
这样难受的日子,还有妹妹照顾自己这个废物姐姐的辛苦,顶多再熬一个月就结束了吧?希美这样想着,目前河童们只是提供了简陋的机械支架与光学迷彩,把她身上那些吓人的切口和失去的肢体掩盖起来,说是需要时间来完成义体的定制和生产,左眼也自然只是廉价的玻璃假眼……
也只能希望是真的了,只要这些义体真的能让自己恢复自理能力,妹妹就能从这样繁重的日常里解放出来,重新回去上学……而自己,至少能把这个小家打理干净……
若是把家中的作坊一并卖掉,大概能够把妹妹未来的嫁妆也一并凑齐吧?
到底……还要熬多久呢?
当遍布全身的伤口又一次发出痛痒的时候,希美总是忍不住去想,自己是否不应该从那个夜晚存活下来,又或是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接受那个狡诈精明的山童的交易呢?
如果自己真的死在那个夜晚,妹妹能够得到更多的钱,也不必这样操劳,确实是个不错的结局……
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没有接受那个交易……姐妹二人怕不是要被卖到窑子里去……
那肯定比现在要糟糕多了。
在等待晚饭的胡思乱想中,夜色渐沉,困意袭来,那覆盖在眼球上,充当眼皮的玻璃非常智能地转为暗色,让希美在无意间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希美发现,自己已经被移进了屋内,面对着餐桌,桌上摇曳的烛光放射着温暖的光线,本应该是每日温馨的晚餐时刻,此刻却让她感到莫名的不安,甚至是恐惧,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