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查过很多资料。
地方志、旧报纸,还有一些根本说不清出处的手抄本。
它们都提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人丢了钱,可以再挣。
钱要是认了人,就别想着丢了。
我以前不信。
直到小卢死后,我去派出所领他的遗物。
警察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让我核对。
手机、钥匙、半包烟,一个旧钱包。
我打开钱包的时候,旁边做笔录的年轻警察忽然说了一句:
"看看钱对不对。"
我说:"他平时不放现金。"
警察点点头。
"我们清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钱包里有一百块。"
我把那张钱抽出来。
很新。
新得不像一个放在旧钱包里的东西。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奇怪。
因为那张钱,我见过。
不是见过一次。
是很多次。
......
第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候小卢还没死。
我们认识没多久,经常一起跑外地拍视频。
有一次在高速服务区吃饭,他付钱的时候,钱包掉在地上。
零钱散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
五块、十块、二十块,都没急着拿。
反倒先把那张一百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钱包。
阿凯笑他。
"知道的是一百,不知道还以为五百万。"
小卢没抬头。
他说:"别的钱丢了没事。"
"它不能丢。"
阿凯又逗他:"祖传的?"
小卢笑了一下。
"算是吧。"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后来我发现,他是真的。
有一次我们住民宿。
第二天退房,他走到停车场,忽然停住。
把车钥匙扔给我。
"等一下。"
我问他干吗去。
他说钱包忘拿了。
十分钟后回来,他什么都没说。
上车第一件事,是把钱包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才发动汽车。
我当时还说:"看看少没少钱?"
他说:"不是。"
"看看它还在不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
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坐出租车,他永远扫码。
去饭店吃饭,也是扫码。
钱包里的现金,几乎没动过。
尤其那张一百。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花。
直到有一天。
他主动把那张钱递给了我。
事情发生在青羊岭。
那天傍晚下雨,我们的车开进一条乡道。
导航断断续续。
前面修路,只能绕村子走。
村口有家小卖部。
老板是个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进去买烟。
烟十五块。
我扫完码准备走,老太太忽然叫住我。
"小伙子。"
"你是不是还有一百块没拿?"
我愣了一下。
柜台上放着一张崭新的一百。
我说不是我的。
老太太却很认真。
"刚才明明是你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钱很新。
新得像刚从银行取出来。
我摇摇头,说真不是。
老太太没坚持,只是把钱压在柜台下面。
等我出去的时候,小卢站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那张钱,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拍。
"她给你的?"
我说:"说是我掉的。"
小卢沉默了一会儿。
把自己的钱包拿出来。
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
递给我。
"你拿着这张。"
"那张别碰。"
我问为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两张钱放在一起。
"你自己看。"
我看了半天,没看出区别。
一样新。
一样平。
连折痕都没有。
小卢伸手,把两张钱翻到背面。
然后指着左下角。
"编号。"
我低头。
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串数字。
因为两张钱。
编号一模一样。
......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假币。
小卢却摇头。
他说:"不是假的。"
"是真的。"
"所以才麻烦。"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
只是把属于自己的那张重新放回钱包。
另一张留在了柜台上。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里。
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我们。
只是低着头。
把那张钱慢慢折了一下。
放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
三个月后。
我们第二次路过那里。
那家小卖部已经拆了。
村里人说,老太太年前就没了。
店也是她儿子回来关的。
我当时只是点点头。
直到晚上住旅馆,我打开钱包拿身份证。
那张编号和小卢一模一样的一百块。
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钱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