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要是有只能在旅途中阅读的书就好了。
不只可以在旅途中阅读的书没什么意思。任何事物都有最适合它的时间和场所,任何看似通用的物品终究是半途而废的仿造品。
那应当和《倒立时在两分钟内读完的书》有着类似的形态,这本书专为倒立时阅读而创作。只有倒立着读,你才能正确地理解它的含义。正常阅读时你也能跟上文字的节奏,但和真的倒立着阅读相比,读后的感受完全不同。它巧妙地利用了冲向头部的血流。应用类似的方法,创作《只有在愤怒时才能领悟的启示》也很容易了。
那是在东京飞往西雅图的航班上发生的故事,当时我的膝盖上放着一本在机场书报亭购买的《想对有三只手的人吐露的话》。我试着零零散散地读了几页,但一如既往地读不进去。可能是飞行速度的缘故,文字稍稍落后于纸面,似乎正在慌张地追赶。我被它的运动吸引,不管书上到底印了什么,我看到的都是墨团,注意力终究分散了。
既然这样,我便不再做无谓的抵抗,开始构思能利用文字的运动的书籍。我外出旅行时总是会落入这样的境地。我总会在包里放两三本书,甚至在旅行途中买下一眼看上的书,但奇怪的是,我从来没读进去哪怕一本。
商才,大概就是把这样的异想天开转化为金钱而不是文字的才能吧。
A·A·艾布拉姆斯说不上是什么亿万富翁,但他确实积累了不少资产。这是他认真考虑了我的胡思乱想的缘故。
那是在东京飞往西雅图的航班上发生的故事。
艾氏是个常年乘坐客机四处飞行的男人。他没有目的地。他不过是把飞行当作了事业,一有机会就坐上飞机,即使确实无法飞行,他也会在机场附近的宾馆停宿。他不是空乘,不是机长,只是一个漫无目的的乘客。
他把肥胖的躯体强行塞进经济舱座位,静待自己的赘肉慢慢适应座椅。当飞机飞至高空,赘肉与飞机一同稳定下来,他便点了葡萄酒,红白各一瓶,然后从外套胸部的内口袋取出一件工具。
那是用银色的丝线编织出的小袋子,紧紧地卷在一根沾染油脂而黑亮的,圆珠笔大小的轴上。他灵巧地舞动自己粗香肠一样的手指,把小袋子从棒子上解下来,用近乎下流的手技轻轻地张开袋子的口,仿佛在给人偶梳理头发。
他多毛的指间魔术般地出现了一张小捕虫网。像是在大人国居住的巨人一样,他小心地把中指放在食指上,用大拇指一起把网轻轻地水平夹住。
他轻轻地晃了晃它,像在指挥自己的哼唱一样。
他斜眼看了过来打量邻座的我,瞥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书,皱起了眉头。仿佛我听他说话是理所当然的,他操着浓重的美式口音,讲起了相当荒诞的事。
“我的工作呢,就是像这样到处走动,捕捉点子。形形色色的场所我都试过了,结果,还是飞行中的大型客机最合适。在旅途中,各种点子接连不断地浮现出来,离开身体,在附近渐渐游荡起来。尽管大部分是无法使用的垃圾,这也比在会议室里让原来就没有思想的脑袋绞尽脑汁要强。归根结底,事物是由点子支撑的,企业也是需要时常注入点子才能维持的生物。因此,我才到处捕猎点子。”
向着目瞪口呆的我,他装模做样地用左手指尖拿起网。
“它是由银丝制成的。采用银线累丝的工艺,可以把无数肉眼看不到的细微咒语织进去。是特地找阿富汗的匠人定制的呢。这是因为点子厌恶金属气息,但采用有机材料什么都捕捉不到。我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才发现银丝是合适的。妖怪会避开银子吧。同理,坏点子会自然地避开这张网,多余的点子也捕不到,可谓一石二鸟。”
我来回注视得意地说着话的艾布拉姆斯的脸和那张网,努力地为翻译他的发言争取必要的时间。我得重新排列他的语序,耐心等待头脑中的小词典确认单词的意思。当我大概掌握了这堆肉块突然说出的是什么之后,我说: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
我露出了微笑以表达同意,
“怪不得在旅途中我总是读不进去书。”
艾布拉姆斯似乎不确定是否听懂了我蹩脚的英语,皱起了眉头,停下了他随意挥舞的捕虫网。他看了一会儿我的脸,费劲地抬起他圆木般的手臂,把银丝网放在了我的头上。
“能否听听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