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君是个阴沉古怪的人。留着一头半长不长的脏头发,眼睛大如死鱼,皮肤粗糙,没有胡须。
他,平心而论,有点讨人厌。不懂得看场合,总是擅自跳到别人的圈子里插入对话,而且每次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诸如“我小时候”“我认识一个人”“我有个叔叔”等等,何况他身上有股怪味!他描述的自己从小就游遍了各个国家,从亚洲到欧洲再到澳大利亚。其中最喜欢东南亚,据说S君曾经一气在泰国住了大半年,期间还拜了一名师傅。他隐隐约约透露其与降头、古曼童等晦气事物有关,而他本人的天赋更在师傅之上。到这里,我们哪儿还听不出来他在胡说八道,于是都哄散了。S君岂止没有天赋,简直可以说是愚笨的那一档。他不参加社团活动,在操场与体育馆从来见不到他的身影,就连学习,他在我们专业也排倒数几名,仅胜过在大一时就退学复读的A君,同常年抱病、已经申请无限期休学的B君不相上下。
久而久之,同学们就或有意或无意地避开他,辅导员把通知此人当作一种苦役,而他又好像自己和辅导员关系多铁似的朝别人吹嘘,并不知道背后辅导员会在仅有几位班委时大放苦水。
尽管如此,在七月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他会自杀。另外居然是这种方式。说起大学生自杀,最常见无非就是跳楼与投湖,无需事先准备,情绪一时冲头,在来得及反悔之前就一了百了。听说顶尖大学,每年都有多少个自杀名额。在此之下,风平浪静岁月静好。超过此名额,就是无休无止的安全主题宣传、辅导员一对一心里疏通、领导冗长的自我引咎报告,将仍然希望并且挣扎着活着的人们一通折磨。S君可不管这些,他生前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死后更是了。我和几名室友周末从网吧通宵回来,门口还在聊某一局排位,我的上路怎么能死对面诺手,又叫又闹地打开门,只看见:宿舍寂静仿佛遥远的陵墓,他将我们的毛巾捆成绳子,绑在电风扇上,上吊了。大脑一时间没有完全理解收到的信息,我依照习惯按了开关。电扇摇头晃脑,毛巾收紧,连带S君的头也转过几圈,发出木棍拧断的声音。幸好毛巾捆得不太扎实,散了,那家伙掉在地上,像个死气沉沉的偶人。
第二天,他的父母来学校收拾他的遗物。若非提前知道,我大概会以为他们是可疑人物,两人实在太老而且太过相像,两人的头发都已经掉光,顶着满是丘壑的光头,脸上皱纹密得像罩了一张蜘蛛网。五官常年不用而退化一般,眼睛是两个窝,鼻子是一点突起,嘴巴是能张开闭合的洞。
他们很沉默,看起来却不悲伤,脸上写满了对于浪费时间整理东西的不耐烦。一会儿,也许是父亲的人问我:你有没有他的照片?
害怕我听不懂似的,他加上S君的全名又重复了一遍:他。S。人死的时候应该摆张照片吧。
我想了想,说没有。他叹了口气,他们在家时从不拍照片。另一个也许是母亲的人说:警察总该有。疑似父亲反驳道:那张哪里能用,S的脸都紫了。疑似母亲说:反正到时候黑白的,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刚入学时拍过一张集体照。找了一会儿,在抽屉的最底下垫着。几天没见的S君木木樗樗地站在边缘,似乎不太习惯,当时怎么没注意到整张合照里只有他闭着眼。他父母反倒喜笑颜开地说:这张好这张好。就要把照片拿走。我说:我有电子版,微信发给你们自己打印吧,这样方便些。疑似父亲说:什么是微信?
十几年前就能带S君周游世界的人居然不知道微信?斯人已逝。现在不是细究S君昔日言论的好场合。我只好让他把手机拿出来,一步一步教他注册。另一边,疑似母亲却等不及了,她从口袋里取出剪刀,趁我不注意时一把夺过照片,仅仅将S君的脸剪下来,又将没了头的部分还给我。气鼓鼓地说:这样就行了吧!她以为我是舍不得这张照片!
他们走后,室友说:这一家都有点神经病。我说:死者为大,你积点口德。
人生、忧怖涨落无常。我和S君相识两年,无论记忆是好是坏,至少独一无二。仅仅一个周末,他就从我的未来中完全退场,从此再无联系的可能。我抚摸着被剪坏的照片沉思。至多五年,我将连他的脸都淡忘了吧。
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多么怀念S君,而只是二十多岁惯例的感春伤秋。不久以后才意识到,我其实错得厉害。
S君死后,校方为我们换了宿舍,新宿舍在原先那间的楼上。有人死,自然就有传闻,尤其传闻的正主埋在地里没办法出来辟谣。原先的那间宿舍现在空着,有人说,却总在夜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如同有颗玻璃弹珠整夜整夜跳动。有人说,每次去看,电扇的朝向都与上次不同。明明校方已经将宿舍的电费清零,即使按下开关,电扇也不可能再转了。大概半个月,灵异宿舍的传闻才渐渐平息。只是又出现新的怪事。晴朗干燥的夜晚,住在楼下的同学第二天起床时,却发现窗户外侧有水渍,宛如一场半径为零点五米的局部降雨。有时候几个马大哈忘记关窗,翌日醒来,整间宿舍都湿透了。不同于之前的空穴来风,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亲身证明遇到这件怪事。规律大抵是从低楼层到高楼层。
我们的宿舍在八楼,没有电梯,每日上下楼梯简直就像古代的士兵攻城。轮到我们时,大家已经不再提起S君的死了。该开黑的开黑,该内卷的内卷。怪事毕竟不影响同学们正常生活,只要记得每晚及时关窗。
我的睡眠不好,试过各种补剂和中药也无济于事,总是在夜半毫无缘由地醒来。就像那天一样。
我躺在床上,月色清明如白昼。我试图捉住刚刚的梦。可梦怎么捉得住呢?如同一抔水流,从我合拢的掌心流去了。我也从现实的掌心流去,回到彼世界的怀抱,本应如此。
天一瞬间黑了。仿佛有张帷幕盖住温柔的月。我睁开眼,基于深夜莫名的恐慌,尽量小幅度地转头向窗外看去。
S君硕大无朋的脸贴紧寝室的窗户。他的脸呈灰色,相较生前脸色,更接近于某种腐烂的发霉物,眼睛大睁,仿佛透过鱼缸向外偷窥的金鱼。他的头比我们半间宿舍还大。挤满了整个窗户的视野,透着可怖的巨物与非人感。
我看不见剩下部分。也许他脖子下面连着同样高大的身体,头旋过一百八十度,瞪着宿舍,身体却是背朝我们;也许他的脖子下是条极为细长的蛇尾,完全展开能够盘绕我们整栋宿舍楼,这样才能从一楼一间间找到楼顶;也许他的脖子下根本什么都没有,仅仅一颗死气沉沉的头颅飘荡在半空……
S君咧开嘴笑起来,两片嘴唇中间深黑一片,原本是牙床的地方一颗牙都没有。他伸出舌头,一遍遍舔舐我们的窗户。
次日清晨,室友大惊小怪起来:我们也碰到了太阳雨!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没说出来的半句是“他已经找到我们了。”
之后,我装了床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