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德的精神洁癖不严重,但足够让她拒绝哥伦比亚拿铁、把武器借给其他人,或是和一个和尚做爱。德克萨斯说她总和和尚在一起鬼混,把身子都弄虚了,拉普兰德没有跟和尚上床,却天天听和尚在耳边磨磨唧唧。
嵯峨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和死人朝夕相处了个把月之后,晚上睡得居然比在庙里还香,看到路边的尸体甚至觉得有几具还称得上眉清目秀,为亡魂做法超度也愈发顺手,一手按着逝者的灵台、一手礼佛拨动念珠,经还没念一半,死人不耐烦地说能不能先给我叫辆救护车。
胆子大了,能做的事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嵯峨开始劝导拉普兰德。
拉普兰德施主,住持爷爷说过,凡一切众生皆有佛心,小僧以为施主只是被红尘琐事迷了心门,如能静心静神、不受世间诸般所扰,定可成无上正等正觉。拉普兰德施主,世间有这般多养家糊口的活计,为何施主您偏偏选了杀人这一行呢?拉普兰德施主,您有家业、有亲友,那些于您刀下丧生的无辜之人也有家业、亲友,您取人性命的时候,可曾想过多少家庭因您而破碎,多少孩子没了父亲、多少妻子没了丈夫?拉普兰德施主……施主莫急着走,小僧还没说完呢,啊,多谢施主留门……
拉普兰德拎着外带咖啡溜达了一路,和尚就跟在她身后念叨了一路,她快她也快,她停她也停,像靴跟上黏着的口香糖一样甩也甩不掉。和尚说的话在她听来幼稚得可笑,叙拉古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家长们一个响指就能让几十个家庭一夜之间在这座城市里永远消失,他们生杀予夺的时候可从没人劝诫他们三思而后行,阎王见了那帮人都不收他们入地狱。她奇怪什么样的人能把嵯峨教育得如此良善,良善到像是老派电视剧里心如明镜的正义伙伴,良善到她只要有一次选错了讲大道理的对象,立刻就会被剁碎了喂狗。装咖啡的纸袋晃晃悠悠,她走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直到把咖啡拿出来喝了四五口,才突然意识到嵯峨一路跟到了她的家里。
嵯峨是没剃度的和尚,所以她既没心眼又没顾虑,拉普兰德用诧异的眼神瞪着她的时候,她正好奇地打量屋里的陈设,这里戳戳那里碰碰,还拿起拉普兰德收藏的咖啡豆和伊比利亚火腿闻闻,俨然一副小孩子模样。拉普兰德施主,您居然收藏了这么多刀具,小僧只在庙里的练功房见过几柄薙刀,您柜子里这些兵刃,小僧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小僧能拿一柄出来端详一二吗?
纸杯重重砸在桌上,咖啡溅了一地,满屋都是浓香的咖啡味。滚蛋,拉普兰德说,别动我的东西。嵯峨看着她愠怒的神情赶忙把双手紧紧贴在裤子上,施主莫恼,小僧不动,小僧就看看。拉普兰德施主,小僧方才还没说完,施主杀人如麻、秉性暴躁,又执着于此不肯悔改,早已犯了杀生、嗔恚等数条恶业,若长此以往,当招致地狱、恶鬼、畜生三道苦报,坠及五无间,刀树剑山,焦汤猛火……
苦报?拉普兰德不屑地笑笑。这个词你还是留给其他西西里人用吧,他们还活着就是我最大的苦报。嵯峨想坐到沙发上,想了想踱到折椅旁边,犹豫片刻之后她席地而坐,正色看向拉普兰德。施主拨无因果道理,是又犯了邪见之业,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拉普兰德施主,小僧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当为自己的亲友着想,实是这世间恩恩怨怨交织往复,施主一念之差,恐伤的不止是自己一条性命呀!
拉普兰德想干脆把嵯峨赶出去,电话却突然响了,她接起来的时候嵯峨正兀自惊叹竟有这般破旧的电话,拉普兰德施主今日实属让小僧大开眼界。
电话那头是德克萨斯冷冰冰的声音。拉普兰德小姐,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背着我把其他的女人勾引到家里去了,等一会你来的时候要么把屁股洗干净了,要么拎着自己的脑袋敲门。拉普兰德伸长胳膊把听筒朝向嵯峨。听听吧德克萨斯女士,你的杀手勾引回家的女人是个他妈的和尚,这会儿正劝我出家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一声有些无奈的叹息。把她带来,拉普兰德,我要亲耳听听这位女士是怎么规劝你的,如果你对我说了半句假话,我就把你和她一起扔进修道院去喂教士们养的狗。
放心吧,我这种人,狗都不吃。拉普兰德回敬一句,把听筒捂住,喂,那个谁……嵯峨,跟我走,有人要见你。和尚耳尖一动,还没站起来就被拉普兰德一麻袋套在头上。
恢复视觉的时候嵯峨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的大床上躺着拉普兰德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正亲吻着女人光洁的脖颈,不老实的双手在她的胸脯和胯间探索,靡靡水声不绝于耳。嵯峨闭目转头,连连念诵阿弥陀佛,小僧无意撞破二位施主寻欢,拉普兰德施主对小僧说有人要见小僧,但想来此时此处不甚方便,小僧还是先走一步为妙……
拉普兰德,施主。陌生的女人笑得动人。这个称呼还挺适合你的,我开始喜欢这个小和尚了。小和尚,跟我说说,这家伙犯了什么戒条了,害得你要劝她出家?
小僧名唤嵯峨,是来自东国的云游僧。嵯峨起身见礼,两个叙拉古人在她的面前交换彼此的肉体,她板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慢条斯理地讲她如何与拉普兰德在城里相识、如何一路跟着她超度刀下鬼、如何连续好几周劝诫她勿要杀生,又是如何不小心跟着拉普兰德进了家门。嵯峨把对拉普兰德说过的大道理又讲了一遍,还说这位施主请务必替小僧劝劝拉普兰德施主放下执念,施主与拉普兰德施主缘交非浅,您说的拉普兰德施主肯定会听的。德克萨斯被压在拉普兰德身下止不住地笑,直到拉普兰德狠狠地在她的大腿根拧了一把才告一段落。
这么多年了,拉普兰德,从我们第一次在西西里岛上做爱到现在这么多年了,我们的伴奏从鸟鸣到小提琴曲再到炸弹爆炸的巨响,我还是头一回听着和尚念经跟你做爱。德克萨斯报复似的在拉普兰德的后脖颈上咬了一口,轻轻地把嘴唇贴在她耳朵的绒毛上说。
嵯峨讲完了道理,站起来道声阿弥陀佛,小僧要说的都说完了,还望两位施主三思,勿要在歧途一去不知返了,小僧这便先行告退。德克萨斯喊住她。你认识路?拉普兰德说不可能,我蒙着她的眼睛把她带来的。嵯峨摇摇头。小僧方才在楼下闻见一股柑橘面包的味道,想来是圣局埃尔街和金羽兽街东南角的那位老奶奶做的,于是小僧就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了。德克萨斯说你就那么肯定?嵯峨点点头。这里的柑橘面包味道和城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老奶奶亲手送给小僧吃的,小僧断不会记错。
和尚心里没什么眼,鼻子上的两个眼倒是蛮管用。
嵯峨走后,拉普兰德把耳朵伏在德克萨斯的胸膛上。现在你该信我了吧?德克萨斯白了她一眼。能被这种人缠上,你也没比她聪明到哪去。拉普兰德不反驳,她轻轻捧起德克萨斯的一绺头发,说,德克萨斯女士,我们收手吧。
拉普兰德小姐,我有没有听错?你是在劝我收手吗?别跟我说你真的被那个傻和尚给说服了,想拉着我去出家。德克萨斯扭了扭拉普兰德的脸颊,想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拉普兰德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德克萨斯解释。嵯峨说的话她没全放在心上,也没全不当回事,她攒了很多年的薪水,准备找个机会说服德克萨斯跟她去萨米,她们会在那里买一栋没人打扰的小木屋,装一座暖和的壁炉,外面不下雪的时候,就去树林里打猎。
如果德克萨斯不去,她就用这笔钱雇个杀手,以德克萨斯的名义把拉普兰德杀了,这样就不会有人顺着她查到德克萨斯头上。
她找不到和德克萨斯说这些话的机会,直到一个和尚撞进她们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