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目光一顿,像是被子弹击中,水流一样的眼睛瞬间卡住,接着又在眼眶里高速颤抖,以至于黑眼仁周围出现一圈模糊的黑影,像是黑色太阳散发出黑色的光。
医生咧着嘴呵呵笑,眼睛看向棚顶,又要显摆他之前的战绩。他没仔细看那个男人,他根本没注意那个男人顾盼的眼光,更不会注意他顾盼的眼光又如何蓦然顿住。因此他被男人猛然的吼叫吓了一跳也是正常的。
“这你敢治吗!这你也敢治吗!”男子一边吼一边撕下脸上的纱布,拎起医生的衣领把他拽起来,直勾勾瞪着他——四只眼睛都瞪着医生。对,他有四只眼,而且不是依据对称美长成一个正方形的四个顶点,或是等距离一字排列,而是有两只长在正常的位置,紧挨着这两只眼睛的右眼角又长出两只一样的眼睛,一只长在山根上,一只长在太阳穴上。不光眼睛,其他五官也是在原本位置的右侧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或者说得直白点,他的脸向右错开一寸,又长了一张脸。
医生离这副面孔不到五寸,烂肉腐败的酸臭和新肉生长的铁锈味钻入鼻腔。他想死命挣开那只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他在民国的乡下行医,不会两手拳脚可不成,现在虽然岁数大了可天天还是喜欢练上两趟拳两套枪的。这他妈什么人,疯子,还是个鬼上身的疯子,这怎么办!
还好,在医生想出来对策之前,那男子先倒下了。男子跌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眼神里恢复了懦弱以及惊恐:“不是我,那不是我——先生救我啊——那不是我在说话!”他两只脚在地上乱蹬,把自己向后推了几步,“是疮,是这些烂疮在说话!先生快把这疮除掉啊!”他浑身战栗不止,从椅子滑到地上,膝行几步,颤抖的双手扶住书桌,盯着医生的双,呃,四眼似乎有浊泪在翻滚。
扑通一声,屏息凝神的医生摔在椅子上,用袖子抹着冷汗。
“真他妈活见鬼了。”
然后我和师傅把他绑在房柱上,不是绑票,是问诊。具体问的什么我不记得了。我没瞎编,我要是瞎编才不会编出这么大的破绽。是,这么特别的一个病号这么稀有的经历我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但是我当时有点心不在焉,我想事呢。我想什么事现在不能告诉你,现在说了就把底透了,把后面都给刨了。不能告诉你。反正我师傅说他这个是脸上长的疱疹加上自己吓唬自己吓出来的精神病,把疱疹给他切了回去缓两天就好了。疱疹一般没有做手术的,但他这个不是特殊吗,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知道我师傅做手术有一手,切口小还不留疤,他有种药受了伤抹上去就不留疤一点疤也不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药他爱藏私说等他临终前交给我结果他是出门被车撞死的当时就死了我就没学到他的……
简易的手术室里,打完麻药,男子躺在床上。方才的喧闹和紧张如梦般消散了,房间里只留下一地沉默,死了一般。男子已经麻醉了,全麻,拿针扎也没反应。应该没事了。医生终于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去拿手术刀。
男子一跃而起,向门外狂奔。医生抓住他的衣领,一下把他扑倒在地接着顺势骑了上去。男子动弹不得,破口大骂:“你妈的庸医!你敢切掉我,你等死吧!不想死赶紧让我走!赶紧……”两人的心脏像斗兽场中的狮子,怒吼着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从口中飞出来。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屋内清晰可闻。
男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反抗弱了下来。麻药渐渐生效,男子沉沉睡去。医生将他扶上手术台,喘着粗气,不觉衣服已经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