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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但我终究还是认同了死者为重民俗，只得向还未表白的白月光做出告别，接着拎起早就打包好的行李箱，踏上吊唁的归途。
之所以归途，是因为我在年幼时我隔三差五就被母亲带到此处，随着旅途越来越接近终点，看着中巴车窗外颠簸的镇子，除却满墙防止电信诈骗的标语和新增的几家奶茶店，倒与我年幼时却没有什么差别，仿佛此处的时间停止了流逝一般。如此，难免又教人生起物是人非的感觉。在我年幼时，是我小舅骑着自行车带我来到镇子里耍闹。

好串我住！(*ﾟ∇ﾟ)

辈分上来说，他虽然是我小舅，但事实上也只大我两岁。所以每次随母亲回到外婆家时，都与小舅结伴同游。
说是结伴同游，但事实上却未游玩什么，他与我父亲那边几个一到放假就把我带去网吧和游戏机厅的堂兄弟不同，总喜欢带着我去与他做“实验”，譬如说把两本书页页交错在一起探究“摩擦力”，又譬如偷了邻居的鞋子探究“人的情绪”，如此种种。有次不知在哪本儿童读物上看到比萨斜塔实验，拿着铁块与纸盒从家里的二楼往下丢，要探究重力，只不过此次实验却是铁块先落地。小舅惊愕，忙拉着我到老师家询问。得知了“空气阻力”四字后便挠头苦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放弃了与我玩乐，只坐在窗前独自思考，问之缘由，回头却反问我道:“这世上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确实存在，真是奇怪。”
我自然不知怎么回答他，于是就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去了。在初中以后，随着父亲的生意，家搬到广州，母亲也不怎么带我回来了。偶尔年节探亲，在外公外婆家里，我也只见小舅一人伏案苦读，母亲只夸他学习成绩优异，
让我多多和他学习，而我再与之搭话，他来回只说些名著民俗数学物理，我半懂不懂，也不怎么与他交流了。
至于他问的问题，我也不知他弄懂了没有。

后来再次听到小舅的消息，就是我研二的时候，那时我正在写自己的的开题报告，母亲突然发微信语音过来，告诉我小舅得了精神病，言语中似乎有些悲伤，我忙打电话过去安慰，就此才得知我小舅大学毕业后做了记者（我赚以为他会和我一样从事毫无生趣的科研工作），某日在报社突然发起病来，将稿件资料撕的粉碎，又砸了办公电脑。报社在联系家属后，共同将之送入精神病院。唯一幸事是报社是国有，而且表哥虽然工作年头不长，但业务能力出众，于是颇显大度，层层审批后认定我小舅是工伤，承担了医疗费用，并继续发放工资。
在一番倾诉后，母亲同我说“我听说读研的压力很大，你有什么不开心的要和妈说，不要……憋在心里。”
我一时无所适从，诸般苦闷在心底翻腾起来，却回答道:“我能有啥事啊，你放心就好。”

思绪之间，那颠簸的乡镇中巴停靠在了村口。下车以后，我随着儿时的记忆、香烛的烟气已经锣鼓诵经声找到了外公外婆家的老屋。还未跨进门，外公就拿着扫帚在我身上扫弄，而后给我穿上一身素色麻衣，牵着我这小辈的去给小舅的遗体磕头上香。
小舅的遗体面容祥和，还带着一些童年时与我“做实验”时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质，应该是整理过仪容，只不过我跪下的时候，从他寿衣宽大的绣袍里，能看见胳膊上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向是用指甲抓出来的一般。
仪式完毕之后，外公给我发了根烟，问了几句“坐车做了多久”“毕业了没有”一类没头没尾的话。他张口的时候，香烟在他脸上缭绕，透过白色的烟雾，我看到他乌黑的面庞上嵌着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强装出泰然的上扬嘴角在微微发抖。我却也不知应该安慰些什么，聊了两句归途的路况，就转入里屋去找母亲与外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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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内挤满了我母亲一脉的女性亲戚，大都是来为白事帮忙的，不合时宜的说，这葬礼显得有些热闹。当然中国式的葬礼一般如此，除却礼仪式之流的忙碌，还要主家的请客大排筵宴一番，算的上某种程度的亲友相聚，想必是想借此冲淡葬礼生离死别之苦。但对我外婆而言，这种苦楚似乎恐怕是无法冲淡的，在众人忙碌的喧嚣和偶尔冒出的嬉笑中，她坐在炉火前，独自翻看着小舅的相册，眼眶早已苦的红肿。
我走上前去，同外婆打了声招呼，她抬起头，用那双哭的干枯的眼睛望着我“你小舅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说完有啜泣起来，重复的翻看相册。
我只能拍拍外婆瘦弱的肩膀，然后哎的长叹一声，至于这声长叹是哀悼小舅的英年早逝还是感痛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我也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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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一旁切菜，听到外婆呜咽的声音，忙把菜刀交到一旁帮忙的姨婆手里，跑过来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安慰外婆，一边又搂又抱，费了一番力气让外婆平静下来以后，拉着我走到一旁。
“到了怎么也不给妈打个电话？”眼里满是在担忧未成年儿童的表情。
“还记得回来的路，就自己走回来了，反正也没几步。”
“坐了这么久车也累了，要不要去房间休息一下？”
“这不用了，年轻身体好着呢，有没啥我帮忙的地方？”我说完话锋一转，小声向母亲问出心头的疑惑，“小舅不是在精神病院吗？怎么就走了？”
母亲一手提起我还在拎着的行李箱，一边把我领到房间，小声的关上房门，然后轻声的和我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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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被送入精神病院后，确诊为患有严重的癔症和精神分裂，随即便穿上束身衣被送往隔离病区服药治疗。一年治疗下来，医生评估他的状态已有所好转，又转到普通病区的单人间看护。那时外公外婆正为此事欣喜，觉得最多再过一年半载这疯病就好了，可以出院了。可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发现在了单人病房中。他用自己的指甲挠破了手臂的血肉及手腕的动脉，最终失血过多而死。死前他似乎想写下些遗嘱之类，却未写下文字，只用自己的血在墙上绘下奇形怪状的字符。
母亲和我说完这些，哀叹一声。“还好你毕业了，我也算松了口气。”
“你儿子我不至于啦”我回答道。
“你说你小舅是受了多大的打击至于这样作贱自己呢？”
“各人有各人的苦处，这我就不晓得了。”
“你说什么坎过不去啊，至于把自己命都弄没了吗？你说你外公外婆再老一点怎么服侍？这一死，就算医院赔了100万又有什么用呢？”母亲说到这里，低吟一声，“说起来，你小舅女朋友昨天也过来了，她不会为了这赔偿金过来的吧？你说你小舅的死和她是不是有关系？”
我一时被母亲跳跃的思想弄的有些懵了。“瞎想什么呢，谁能有这本事。”
“你们年轻人不是说有pua什么的吗？你去探听探听，要是她害的你小舅，这钱一分也不能给她，还要让她坐牢去。没跟你开玩笑，多上点心！你外公外婆看这小姑娘家家可怜，昨天私下和我说是要把这钱拿一部分给他。要是她害的，可不能让她得逞了。你说你刚毕业，这钱给你以后买房多好。”
我看母亲说话越来越不靠谱，心想母亲对她亲弟的死亡并没有多么难过，更多悲伤是对我和外公外婆的担忧，说来也是，毕竟小舅出生时，她也已经出嫁了，恐怕对她的感情还不如我这儿时玩伴。
可想到这事却与我有关，难免俗人心起，便打算探究一下小舅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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