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当时间不再流逝
一股烟熏味。甫一睁眼,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脑海里关于自己的记忆已是一团乱麻,他是谁?是路边的流浪汉吗?他起身拍拍自己的灰色大衣,衣兜里夹着两张纸币。回过头一看,一片灯火在远方的烟囱之下亮着,好像要把土黄色的住宅楼点亮。
他从来没有这样冷过,他把酒瓶从手里扔掉,然后寻找烟熏味的源头,那是种木炭燃烧的味道,令他想起鱼类在烧烤架上不瞑目地旋转的场面。不过,在当下,还有另外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当他从钴蓝色的玻璃里看到自己时,猛然发现这张脸不该属于流浪汉,而属于另一个人,另一个魔法师。什么是魔法?他又问自己,可是他的记忆像一片浓雾,他只能勉强想起他的老师,一个温柔又和蔼的女人。
他的记忆中断了。
他感到冷。前所未有的低温令他瑟瑟发抖,他推测自己是因为冷才喝醉了酒,但是也有别的可能,谁知道呢。他越走,越发现自己靠近海边,离那烟熏味越来越近,一回头,他这才发现天已经暗下去,近乎夜色。
我一定在这里宿醉过很多次。他想。
他找到了烟熏味的源头,在附近的灰色五层楼的一楼,有一家烧烤店正面对海堤开放。老板支了阳伞在室外,烧烤架里的碳火跳动着赤红的星。他坐在能看到海岸的位置上,渔船的一点灯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一切都陌生而熟悉。一切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他是谁?
他准备喝点酒来梳理自己的人生,他点了一盘花生,然后撬开瓶盖,一口将半瓶啤酒灌下肚。他还是冷。手指冻得僵硬,又麻又痛,耳朵就像被割掉了似的。他想没有太阳的日子果然难熬。
他本是想靠喝酒清醒些,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困了。他先是从童年开始梳理,首先,他想他的父母。他对他的父母有种朦胧的印象,父亲似乎离开得很早,母亲不一样。母亲是一个痛苦的女人,总是抱着他在巷子里穿梭,好像是躲避追债人,又好像是母亲偷东西养他。他后来学会了一些技法,比如呼唤鸟群停留在他头上,然后他学会了卖艺。母亲把卖艺的钱拿走,然后给他一点食物。他在梳理这些事的途中,发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水幻月就是在那时从他的回忆里冒出来的。
还未看清记忆里水幻月的脸,他的面前就冒出一个人来。那人穿一身黑风衣,对他微笑。
“一个人喝酒?”那人问。
他点点头。
“我能和你一起吗?我请客。”
他点点头。
他没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什么恶意。远方的海面上有鸥鸟掠过,白色的身躯瞬间溶入夜色之中。今夜不见月,乌云将天幕盖得严实。风把烤肉的味道吹过来,他猛吸一口气。
他听见那人对老板点单,点了几串烤鱼和烤肉。他从桌子上夹起一粒花生,送进自己嘴里。这下,他发现盘子里的花生成了一堆人的手指,他彻底愣住了,但没有叫,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幻觉,当他看到杯里的酒也成了红色时,他想,我点的应该不是红酒吧。
很快,一切都恢复了原状。男人坐在他旁边,摸了摸自己黑色的高领毛衣。他这才发现自己穿得太少了。不过,他也不知道应该去哪买衣服。他的记忆就像喷到烤肉上的醋,风一吹,就化作水汽飘走了。
“你在想什么呢?”那人问他。
“我在想我是谁。”他说,“我不记得我是谁。”
“那你想起来了什么吗?”
“哦。”他嚼着花生,“我想起来了一个人……”
对了,水幻月是谁?他像剥开橘子皮那样试图剥开自己的记忆,然后发现那就是他的老师。她给他温暖的睡床,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樱花树下的小路,她带他到图书馆,为他翻开书页。我会教你我知晓的所有知识。她说,但你不要做第二个我。我要你做你自己……
她叫他的名字。
那是一个与夜晚有关的名字。
她牵着他的手看月亮。月光落在她长而卷曲的睫毛上,她叫他的名字,她说你愿意一直做我的学徒吗?
老师,他说,你把我从街头卖艺的生活里拯救出来,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你。
水幻月低下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双春天似的眼睛。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都一定要对我说,好吗?
“你想起来了谁?”黑风衣男人问。
“我的老师。”他说。
“你的老师是谁?”
“一个伟大的人。”
就在这时他想起水幻月第一次带他看到其他世界的惨状时的景象,他想起遍地的死尸,红月,暴露的肌肉和翻开的脂肪,瓦砾碎片压爆了内脏。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他和水幻月分歧的源头。你不害怕吗?她问。我不害怕,老师。他说,我为什么要关心其他人的死活?人总是要死的。
但是人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死。水幻月说,而不是受虚无缥缈的事物操控。
老师。他看着水幻月,在末日降临的那个时刻,你觉得他们会想什么?
对于我来说,他继续说,我不在乎明天的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只要我有饭吃,能睡一觉就够了。我不怕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太阳。
老师,他曾说,对于普通人来说,光是活着迎接每一天就已经很辛苦了。
“你的老师。”男人问,“对你很重要吗?”
这下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想起来自己的人生,想起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因为他想起水幻月过度使用力量而死亡的时刻,想起他拼命叫喊她名字的时刻,他从来没有哪一刻想过老师会死,毕竟历史上从没有任何一位魔法师能穿越无数世界之后平安归来,他以为老师会衰老,却从未想过她会死。他的虚假的幸福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多久。然后他做了和老师一样的决定,他跑到了另外的世界,遥远的世界。
现在,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烤得又焦又脆的小鱼被放在桌上,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切好的肉块串在铁签上,他拿起一串,上面的油像是远处海上航船的灯光那样发亮。他才意识到自己饿了,拼了命将那些东西咽下肚子。他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但他心里是有答案的。
“我的童年不算快乐,”他说,“甚至,悲惨。父亲离开以后,母亲经常抱着我流浪,然后在某一天,我觉醒了某种看上去漂亮的力量。我就用那种力量卖艺。”
“我可以看看吗?”男人双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
“现在?”
“嗯。”
他咬下最后一口鱼肉,在烟熏与海风的气味里伸出手。背后的建筑早已隐入黑暗,只剩一群黄白相间的灯。巨大的烟囱依旧向上喷吐着热气,在这个季节,无论喷吐多少热气,气温都是一样的低。
无数鸥鸟奔他而来。烧烤摊吵嚷的人停下了叫喊,转而看向海边成群盘旋的鸟,他一挥手,那些鸟向着海洋最深处奔去。地平线处,赫然显现出一道白色的细线,然后它们越飞越远,直到彻底消散。
“母亲对我不好。”他打了个嗝,“她把卖艺的钱都拿走了,还经常打我。后来,老师说我有天赋,问我母亲能不能把我带走。她给了母亲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你的母亲把你卖给了你的老师?”
“对。这种事也不算稀奇吧。”他说,“有很多人把孩子卖给师父当学徒。”
“听起来你的老师对你不错。”
“是的。”他说,“她死了。”
他发现男人沉默了。
“说了这么多,你是谁?”他看向男人。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男人说,“人们习惯叫我N.A。”
他一下子呆住了,因为此时此刻,男人正模仿着他的动作倒出一杯酒,然后喝下去。那模样看起来是十足的人类。他通过窥视水幻月的记忆见过N.A,却不曾知晓N.A也有与人类如此相似的一面,他这时才第一次直视N.A的眼睛,就像是天上的两轮红月。
这诡异的一切令他说不出话来,愣了很久也没有咽下最后一口蔬菜肉卷,反而是呆看着N.A吃掉一条鱼,那模样完全不像是他所知晓的N.A。
“我和水幻月有过约定。”他说,“不过我很遗憾,她竟然已经死了。”
“……你能不能再救活她?”
“你想让我救活她吗?”N.A转过头看他,“这未必是个好选择。至少,从你的记忆来看,即便她复活,你们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生活。”
他不否认。
“只是我想不明白,你可不可以回答我?”N.A看向他,手中握着一根铁签,“你的这种感情是爱吗?因为爱,所以恨她自我牺牲?”
他不说话。
如今,他很难追溯情感的来源,他迫切想证明水幻月的做法是错的,迫切想回到最开始她牵着他的手的时刻,想回到他们住在崭新的房屋里一起读书的时刻,想回到她将礼物放在他面前的时刻。我应该怎么称呼你,老师,姐姐,还是母亲?我渴求了许久的家……
他想起自己打翻了桌上果汁时水幻月平静的眼眸,他问她为什么不打他,她说不会有人再打你了。她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的学生。没有人有资格伤害他人。
那你为何要这样对自己呢?老师。
所谓人类的命运就那么重要吗?
就比我们的早餐,我们牵着的手和共同出席会议的每一天更重要吗?就比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更重要吗?就比没有争吵,睡到自然醒,不再饿肚子更重要吗?
老师,你到底为什么选择了我呢?
你知道你会拯救我,还是你只是觉得我是一个有天赋的孩子?
“我无法理解。”N.A说,“她说得对,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月亮依旧深埋在云层之后,世界尚未有被抹除的迹象。N.A站起身来,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向海边的方向走去。他立刻跟上去,忘记了带尚未喝完的那瓶酒离开。
“你不打算抹除这里吗?”他问。
“我只是来看看水幻月的徒弟。”N.A轻描淡写地回答,“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动手。”
“那还是不必了。”他说,“我还没有这么疯狂。”
“准确来说。”N.A走在他前面,“我是想让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