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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敲击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样的工作环境似乎有种催眠作用,蚕食人的自我意识,我恶趣味地读着表,将我的工资以秒计算,这种形式的游戏没有减缓我的疲惫,反而诱发了强烈的悲哀。
组长从前门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等他发号施令。他面带微笑,大手一挥,宣布今天不用加班,按照规定,明天有一整天的假期,格子间欢腾起来,我能看到有人掏出手机,约好闺蜜,有人发条朋友圈庆祝,而我怔在座位上,在这座城市里,突如其来的假期只会放大我的孤独。
和处安分手一年整,失真的记忆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接近真理的结论,人和人之间不会有真正的互相理解。我从写字楼走出,一头扎进网吧,这是逃避孤独的最好选择,在这里我能看到和我一样裹得紧实的成年人,打开被时代淘汰的游戏,对着屏幕发呆。进入网吧需要跨过桌球室,大学生模样的男子在破旧的球台旁转来转去,一边吟诗一边击球,念诗的声音很大,尴尬让我从他身边快速穿过,他瞥了我一眼,一杆进洞。
我将身份证递给前台的女孩,表明通宵的需要,她的眼神在我的身份证上稍作停留,让我有些不安,也许在她眼里我不该出现在这,我接过身份证,径直朝里走去。十点左右,没有包宿打算的人们从网吧离开,大厅很安静,灯管发着暖光。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厅的背景灯熄灭,只剩一盏主灯亮着,前台的女孩提着袋子从过道走来,我检查键盘,确定没有误触过呼叫网管后,将目光收回到屏幕上。女孩拉开我旁边的位子坐下,从袋子里掏出零食,一边看我过副本一边往嘴里塞薯片。她的白色帽衫尺码很大,看上去能塞下两个她,帽子的边角搭在肩膀上,像是猫科动物的白色领毛。我转过头去看她,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看一会。”
我猜她对这个过时的游戏所知甚少,只是为了躲避老板的监督,像我一样上班划水,但我的孤独莫名地被缓解了不少。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语气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我不知道是不是像她这样的工作,说起话来都这样。
凌晨一点左右,我站在隐藏副本的最深处,激活了几十层楼高的大boss,那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画面里天摇地动,目之所及都覆盖着血红色的火焰。
“看看这BOSS。”虽然她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我仍想向她炫耀。
她没回音,回头去看时已经抱着那兜零食睡着了。明明几分钟前还活蹦乱跳,眨眼的工夫睡得这么死,我站起身来,将她披在电竞椅上的衣服盖在她身上。坐回座位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似乎有个声音告诉我抓紧从这里离开,不然我将和她发生一些故事,而这些是我想极力避免的,我不能用爱情来填补可耻的孤独,我和她之间也一定不能互相理解。
我狼狈地从网吧逃出,天刚蒙蒙亮,回出租屋的路需要穿过一片早市,环卫工人已经零星地出现在路上,一位环卫工穿着的男人推着车,前座的架子上插满了糖葫芦,女人坐在后座上,同男子有说有笑,天很冷,热气不断地从二人口中冒出。我一向敬佩能把贫寒生活过得热气腾腾的伴侣,这也是为什么公司要求员工下载猫与树,而我却并没有注册的原因,我认为在生活中匹配到对方是一种幸运,而无论问卷多么冗长,也无法囊括人类的复杂。回到出租屋,我试着转移精力不再去想网吧发生的事情,一向厌恶短视频的我打开软件,一口气划了三个小时,大约在早上六点的时候,强烈的困意使我入睡。
饥饿感把我唤醒,窗外树梢上挂着紫色的霞光,房间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等待外卖的工夫,我在出租屋里反复踱步,想再次看到那个前台女孩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我不能理解这种愿望,我们不过是几句零散的交谈,互相暴露的信息少得可怜,甚至不如她扫一眼我身份证得到的信息多,现在我却骗自己的大脑我对她产生了感情,我的大脑觉得这是放屁。
外卖到了,我从冰箱拿出啤酒,一罐接着一罐,这在以前是不被处安允许的,空腹的情况下喝冰镇啤酒,虽然她的习惯部分地留在了我的身体里,但我想,现在我需要这些。
我成功地用六罐啤酒麻痹了大脑,以此做出迈出房门的决定,我换了套体面的衣服,又站在了网吧入口处,那个吟诗的男孩声音似乎更大了,这一次我没有替他尴尬,随着韵脚的起伏,他杆杆进洞。
她改化了淡妆,眉宇间有些属于男子的英气。和夜班时不同,她的眼底总是跳动着微光,那种光芒很诱人,比起飞蛾扑的火,我更愿意形容那是家中预留的一盏夜灯。她接过我的身份证,在机器上扫了下又递给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声谢谢。若是我的大脑没有被麻痹,此刻它一定在骂我了,按照它的论调,我在和一个完全不会有共同语言的女孩调情,这是屈服于可耻的孤独,但我现在一定要屈服,我无法忘记她坐在我身边睡着的样子。
半小时后,她果然提着暖水袋走了过来,又一次坐在我的旁边,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她为什么不倒班,她打着哈欠告诉我,上三休一。我又与她攀谈起来,她偶尔离开座位被其他顾客叫去点一些零食饮料,或是给机器续费,我则等待她回来进行下一轮交谈。这是我对大脑的缓兵之计,试图了解她更多,找到能欺骗大脑的更多角度。
她问我大学学了什么专业,我说心理学,她认为我在逗她玩,问我怎么证明,我说我会解梦,在我的引导下她讲述了自己的梦。
内容大致是她带着母亲送给她的一条贵重项链,但她自己对这条项链并不是很喜欢。马路上的车流很快,身旁是一个男人,自己并不认识他,但感觉有些熟悉,马路对面是一所学校,她对男人说自己的项链丢了,说完随之醒来。
我感到荒谬又好笑,要不是这次经历,每天做数据录入的工作,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本科时学的是心理学。
“这个男人的穿着,身高,嗓音,或是其他特征有没有很像你身边的人。”梦中的形象往往具有指代意义,找到了这个指代的人,有时候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以我这样问她。
“穿着,好像是我爸的大衣。”她回答说。
“车流的速度在你的认知里危险吗。”
“当然。”
“对面那所学校具体是什么学校还能想得起来吗?”
“应该是一所幼师培训机构。我想。”
“你并不喜欢做幼师对吗?”
“你怎么知道?”她抓住我的胳膊,“你刚才说心理学不能猜别人想的是什么。”
“你的大脑构建了一个危险的情境,试图从客观上将你与幼师隔开,我猜幼师是你母亲为你找好的一个出路,就像你脖子上的项链一样,好用,但你并不喜欢,所以你丢掉项链,相当于是告诉你的父亲,我不想选择这条路。”我为这个梦痛快地作结。
她重新打量着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说话也变得小心起来,好像我真能看穿什么似的。我们攀谈着网吧的变迁,儿时的音乐,这些总会让我想起大学时处安和我整夜整夜的聊天,我们发现自己都有一个烦人的上司,在工作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紧接着我们痛骂这个上司,把它想象成我屏幕里的小怪,她控制着我的鼠标对怪物一顿暴打。玩累了,我扳平电竞椅的靠背,仰躺在上面,她也学着我的样子躺下来,网吧的天空是堵灰墙,我却想学着处安的口吻,带她看一看星星。
“盯着看什么呢?”她在我的椅子腿上踢了一脚,座椅因此转过些角度,我的余光里出现她的侧脸。
“你看那像不像一颗星星。”我指着没有通电的灯球,在主灯的照射下发出细碎的微光。
“不像。”我没想过她如此回绝我浪漫的邀请,当然也有可能这并不浪漫。
她拿起手机,我看到在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猫,一只黑猫,她点开了猫与树app。
“我就是为这款软件工作的。”
“那我可要向你投诉了,光是填长得要死的问卷就是两个小时,几天过去了,我的树呢?”
“没有为你匹配到?”
她把手机朝向我,一只黑猫孤零零地趴在草地上。
“那说明你的信息在数据库中绝对罕见,属于是经过人工智能认证的独一无二。”
她没有对这款软件过多评论,反而望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向我讲述灯球的反光与星星的区别。她说我没有认真观察过星星,它们不止发光,而且微弱地抖动,频率各不相同,像是一颗颗颤动的人心挂在天上,这着实是骇人的比喻。对于她说我没有观察过星星这件事,我持保留意见,也许从前的星夜并不颤动,或是大家的眼睛结构不同,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