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精灵少年维克托拘谨地坐在一张桌子前。
他今晚的遭遇实在有些太离奇古怪了。
明明白天还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可是当他和往常一样与父母道过晚安睡着之后,就突然出现在了一片刚刚有许多人厮杀过到处都是尸体的战场上。
他四处走动寻找需要救助的活人和离开这里的道路,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穿着精金全身甲的人,可惜的是,这珍贵的铠甲已经很旧且残破了,上面全是或深或浅的刀斧劈砍痕,还糊有一层厚厚的血垢,看不清脸高大消瘦的铠甲人影本来坐在一堆尸体上,一看见他,还不等他说话,就就立刻跳下来要杀他,他手忙脚乱地对战,却完全不敌。
从施展的法术和武器铠甲来看,对方显然是个破誓的圣武士。可是他从来就不认识什么强大的圣武士啊!
他为什么这么恨他?
但是圣武士不回答他,只一个劲地将剑劈来。
还有战场,世界上哪里发生了这样的大型战争,他怎么没听说过,满地都是不同种族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尸体,还有那些栩栩如生的异怪,邪魔,不死生物,实在是太奇怪了。
而且,他还在路上看见了很多具长得像是他朋友但是明显已经成年的尸体。
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他在做梦吗?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维克托这样安慰自己。
他已经发现了在这些不对劲的细节背后蠢蠢欲动地探头的巨大阴影,但是恐惧使他潜意识拒绝去深入思考。
正当他无论是战斗还是交谈都失败,圣武士一心要他死,仿佛和他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奄奄一息要被对方扼死之际,一群样貌奇怪的纸牌人士兵突然出现,悍不畏死地救下了他,还惊喜地说:
“哎呀,原来客人在这里!赶快和我们走吧,女王邀请你去喝茶,不要让她久等!”
然后它们就选出一张图案是小丑的纸牌背着重伤的他离开,剩下的负责阻挡那位圣武士。
说来也奇怪,这纸牌兵没跑两步就离开了他无论如何都出不去的战场,来到了一片美丽的林中草地上。
小丑牌拉开一把镂空的靠背椅,毕恭毕敬地半蹲在椅子前,请他从它背上坐到椅子上。
因为这个姿势,它把自己折得有些皱了,但是面对维克托歉意的目光,小丑牌只是拍了拍自己的皱纹,大大咧咧道:“噢,别担心,没什么问题,这里是女王陛下的国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随着它那随意地一拍打,奇迹居然真的发生了,它的皱纹消失了!现在它又是崭新的纸牌了。
“你看,就是这样。”
“现在我要去巡逻了,再见,客人!”
纸牌没等维克托说话,自顾自走了。
——
维克托现在正坐在一张美丽的茶桌面前。
维克托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黏腻腻的,上面还沾染着破誓圣武士钢铁手甲上的血污,大概已经有个明显的血手印。
他不经回想起那种痛苦至极的缺氧感和快被掐断脖颈的痛苦。
……这真的是梦吗?梦能感受到这样真实的痛苦吗?
可除了梦以外,他又实在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离奇遭遇,为什么自己的重伤离开战场后又一下就好了了,不是伤被治疗了,而是“伤”不存在了。
这一切都太古怪离奇,太像梦境了。
这个想法他感到安心。
维克托拘谨地坐着,对面是一张只有女王才配拥有的由四根秘银柱支撑的华丽雕花大床,织金的白色鲛纱里影影绰绰的有个人形,这优雅的茶桌就摆在床旁边,似乎是为了方便她一坐起来就能吃点心的位子。
一条飞来的蕾丝花边洁白桌布啪地把茶桌盖住,又驶来一辆蔷薇木小推车平,上面的镀金的点心架顺着惯性“蹦!”一下跳到桌面上,它从下到上分别有三家住户,第一层是咸口三明治们,这些刚刚指派扑克兵去营救维克托的绅士们只是不悦地摇晃了一下身形,把自己的夹层对齐,没说什么话,因为它们自恃优雅,是不乐意在女王的面前抱怨和邀功,第二层有三个司康饼,巧克力抹茶和咖啡口味,随着它的跃动都被震得一跳,摔下来一些碎末,它们一饼一句对维克托叹息,像纺织机旁的老妪:
“可怜啊,我们早已知晓”,
“在这永恒的晃动中失去一部分身体”,
“乃是我们的宿命”。
“正如你 ”,
“名叫胜利的孩子”,
“除了胜利之外将一无所有”。
“倘若想要逃避命运”,
“就向慈悲的女王宣誓效忠”,
“祈求恩惠吧”。
然后他们合声哀叹道:
“因为从今往后等待你的是漫长的痛苦和不幸啊!”
最上面一层的五颜六色的马卡龙们被这一跳震得散在茶桌各地,其中一个落在维克托面前,这粉红色的马卡龙听了这歌曲就不屑地对维克托说:
“不要理她们。这三个命运之石本来是香草味的,因为知晓命运,所以味道都变苦啦。”
“快来,将我这恩惠的圣灵饼吞入腹中吧,让甜蜜充斥你的心灵,要知道首相大臣刚刚制定,快乐是本国度的法律!”
这时候又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一个肚子圆滚滚的骨瓷白茶壶,闷声闷气道“吃点心别忘了配上一杯红茶!”
高挑的玻璃壶也跟着出现了:“等一等,亲爱的客人,喝花茶更好。看这菊花在水里开得多漂亮啊,里面还有枸杞和红枣呢!”
小巧的粉青瓷壶有冰裂纹,它的声音是很柔和的声线“还是喝点绿茶吧,这是女王家乡的特产,喝一杯,领受她的恩泽。”
咦,怎么突然多出来这么多茶壶?
维克托四下一看,围绕着那女王的床铺正开着极大一大片的红白玫瑰,样貌格外艳丽,仔细看会发现,它们是会动的,只是它们移动的很困难,要先拔起左脚所有根须,向前迈一步扎下根,再全部拔起右脚的根,这样交替前行。
玫瑰们排成许多排,齐心协力用叶子传递物品,往茶桌上运来紫砂的茶壶,花苞状的牛奶壶,水晶的剔透方糖罐,各种各样的茶杯,盘子,碟子,叉子,勺子……应有尽有。
“你看起来很惊慌,但是不要紧,我的肚子里有乌龙茶,只要喝一杯就能放松下来。”
新来的紫砂壶的声音沉闷,他又反问道“还有,我要纠正一点,什么茶叶不是女王家乡的特产,没有沐浴在她的荣光下?”
粉青瓷壶细声细气地争辩“可是,他们喝绿茶最多,有一半以上呢!”
一个茶杯被推到他面前。
一只猫,一只懒洋洋的猫跳到桌上,但是它很轻盈,和点心架不同,既没发出一点声响,又没触动任何东西。
它灵巧地穿梭在杯盏之间,没碰到任何一个,最后在明显属于她的锦缎蒲团上盘坐(维克托之前一直在疑惑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样子高贵极了。
它毛茸茸的,有着蓬松又顺滑的毛,长得非常惹人怜爱,但是它的声音毫无感情,是一种纯粹依据语调语句正确性只有无生命体才能发出的冰冷声音。
它对维克托点了点头。
“虽然很突然,但是欢迎你。”
“在女王醒来前,你可以喝一杯茶,因为你是到访这个国度的第一个客人。”
“这些茶都是用旁边泪水河的河水煮出来的,这河里汇聚了所有生灵因为喜悦而流下的泪水,茶壶里凝聚了各种各样不同的欢乐。只要一杯就可以忘记所有不幸的经历,这样,外面的人就不会再追你了。”
“假如你不知道喝什么茶,就打开茶壶闻一闻它们的香气。”
“糖和奶也随你的心意,想加多少都行。如果加太多,恐怕会腻,不过,如果没有它们,人生又没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