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像一坛浑浊的老酒,将整个小村子浸泡在黏稠的暑气里。三岁的记忆本该如水中倒影般支离破碎,是母亲在往后的岁月里不断缝补,才让那个诡异的夏夜始终悬在我记忆的穹顶,如一轮血色的月亮。
老宅坐落在村西头,斑驳的土墙上爬满龟裂的纹路,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父亲在外地做挖掘机,每隔几个月会带回一沓浸着汗水的零钱。那些年蟊贼似乎格外偏爱我们这座孤零零的院落,母亲总说月光照在菜刀上的反光能惊走邪祟,可柜子里陪嫁的银镯子还是接二连三地消失,像被黑夜舔舐殆尽的糖块。
七月初三的黄昏,我突然发起癔症。村医把发黄的听诊器贴在我胸口时,蝉鸣正撕扯着暮色。没有高热,没有咳嗽,只有身体里仿佛被抽走了筋骨,毫无力气。母亲给我喂米汤时,搪瓷勺磕在牙床上的脆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子时刚过,梦境便如墨汁般漫上来。第一重梦里,我踩过夏日滚烫的砂石路却感觉浑身冰凉,空荡荡的晒谷场上飘着几件晾晒的蓝布衫。穿堂风卷起枯叶,在墙角堆成小小的漩涡。那个蓝衣女人就是从那漩涡里浮出来的,她的衣袂像被水泡胀的宣纸,泛着青灰色的光。
"阿弟认得路么?"她说话时脖颈上有道紫痕在蠕动,像是系着条隐形的麻绳。我后退时踢翻了谁家的腌菜坛,咸涩的汁液渗进脚趾缝,却闻不到丝毫酸腐气。她的指甲突然暴长,在月光下弯成九道银钩,第一重梦就在这时裂开缝隙。
第二重梦就在此时来临,梦中我惊醒后,窗外原本夏日的白昼此刻变为漆黑的夜色,就如同第一重梦境一样静的可怕,突然门外传来梆梆敲门的声音,虽然我躺在床上但是下意识的直觉告诉我门外就是那个蓝衣女人,果不其然一声幽幽的“阿弟”传来过来,那时三岁的我已然被吓傻,只能紧闭双眼,第二重梦境戛然而止
很快我就被母亲焦急的呼喊声喊醒,醒时满屋都是焦糊味,可窗帘明明完好无损地垂着。暗红色光斑在天花板上游移,像许多偷窥的眼。我睁着想喊母亲,却发现连舌尖都动弹不得。座机电话线在墙上扭成黑鳞斑驳的蛇群,吐着信子朝我游来。床周忽然立满灰蒙蒙的影子,他们的面容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塑,五官模糊地流淌到下巴,多年以后母亲告诉我,那晚我只跟她说过一句话:“妈妈,家里怎么有这么多看不清脸的叔叔阿姨。”
母亲抱着我大骂了一晚上,按照我们这里的土办法,骂的越凶狠鬼怪之流便越惧怕你,叫骂声惊醒了报晓的公鸡,第一缕天光刺破窗纸时,那些影子便如露水般蒸发了。
神婆婆的屋子藏在村子深处,鲜有人关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按在我天灵盖上时,我闻到一股混着艾草与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闻,很快我就沉沉睡去。她点了三支香转身告诉我母亲,"你家隔壁那个女人吊死在家里,想带你家娃娃走哩。她缠着你家娃儿先让他看见,然后听见,最后闻见,靠着这三步要磨你家娃娃的火,阳火磨完了就能带他走哩,你们还是抓紧搬家嘞。" 驱邪很快就结束了,结束以后还没醒来的我被母亲抱回了家,等我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睡醒后的我只觉神清气爽,眼中再也没有那些光怪陆离之物。
搬家那日,母亲在门槛下埋了把豁口的菜刀。自搬到新居院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蓝衣女人,家里的生意也逐渐好了起来,后来我们搬去了市区,老家也逐渐闲置了。
直到二十年后我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工作第一年结束趁着春节回到了阔别二十年后的老宅,除夕这天风很大,吹的我有些喘不过气,我给老宅贴完了春联便打算回去,在我快步走到拐角要远离老宅那刻,我的后颈莫名泛起凉意,好似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场梦,走出拐角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视线的余光隐隐约约又看到了一袭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