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夜色之中……适合什么呢？你第一反应就是那首最出名的，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心念一动，琴键已然敲下。
可敲下的第一个音符，就因紧张而沉重；手指颤抖，跟随的和弦随之错乱；本应舒缓如夜风低诉的曲调，在比夜色更深的黑中打起了寒颤，瑟瑟发抖。
不过是两三个乐句，你便已偏离了《夜曲》原本的旋律。
黑暗如同实质般挤压，你的琴声破碎，但你已不敢停下。十指熟悉的触感仿佛救命稻草，你奋力地敲击着琴键，看到击锤在钢弦上敲打出火花，看到你所触及的琴仿佛一架衰颓的炬火，挣扎地放射出名为音乐的光与焰，保护你不被黑暗吞吃殆尽。
《暴风雨》快速流动的十六分音符激昂地流溢，但在恐惧中变成了仓皇的奔逃；《英雄》的雄壮和弦只振奋一瞬便拖下疲弱的尾音，滑落的音阶中却猛然爆出《革命》的刚硬切分。琴声一次次颤抖犹疑，一次次接续，一次次振奋，又一次次颤抖犹疑……还不够，自这些辉煌炬火中借来的一点火星还不足以将这暗夜照出光来；再强些，再强些……你忘我地叩击着八十八枚琴键，拼尽全力试图将内心的惧意与寒意驱散。
你到底是为何如此怕黑呢？
《1812序曲》的炮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和弦轰鸣着，像是在与什么开战。为何要对抗黑暗呢？你想要抵抗、想要击溃的恐惧，在哪里呢？
黑色依旧环绕，黑色永远在那里……那些独身一人的夜晚，三岁甚至更早之前，母亲加夜班时，独自无助地瑟缩在被褥中的夜晚；筒子楼的卧室没有窗户，你们家也不总是开得起灯，那时的夜晚和此刻的地下室里是同样的伸手不见五指。那时你在想什么呢？
那时你有一个收音机，那时你只有一个收音机。那时你从收音机里第一次听到了音乐，那时你尚不知道那是钢琴，尚不知道那四个让幼年的你在狭小的被窝里战栗的强音，代表着一份何等伟大的骄傲与勇气。
而现在，在连炮声都稀疏喑哑的时刻，你还在挣扎着敲下琴键，努力想要按下一个足够强的和弦，一个足以震动琴师自己的心脏肺腑、震散所有阴霾与恐惧的最强的声音。再强一点，再强一点——直到终于找到这个音符，直到那四个与命运等重的强音终于在你指尖轰鸣——
贝多芬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
恢弘的交响几乎在你指尖绽放，人类史上最炽烈的一束炬火将要燃起
……然后你想起来你没练过这首，你忘了那几个强音之后是什么了。
攀升至高潮的琴声戛然而止，你疲惫地在钢琴前喘气，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感到满足，而且平静。
那团音符汇聚的光与热终究留在了你的心里……或许，它早就在了。像童年时那样，你也能面对此刻的黑夜了。
手指不再颤抖。降E大调夜曲的开头再度响起，舒缓的旋律悠悠然淌进了房间里。
真美啊，所以你喜欢音乐。
-去找大小姐
-留在这里继续练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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