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剌儿部落的祭坛在残酷的极北荒原上伫立了漫长岁月，凛冽的黑风裹挟着冰冷的灰烬，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吹向四面八方。绛红的天空与黝暗的大地相接，宛如生与死交叠的边界。
卡斯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库尔干青年，甚至连普通都算不上。要不是右脸颧骨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抓痕，部落里说不定都没人能记得他的名字。和荒原上的大多数蚁民一样，他枯瘦却敏捷，能依稀看见他左臂小臂上沾染的老旧图腾纹身。有时候别人问起，他只会微微咧嘴笑着，含糊解释那是小时候崇拜的某个蛮族英雄留下的符号，结果刺到自己身上却弄得不伦不类。
在被选作献祭之前，卡斯一直以为这种命运只会降临在比他更孱弱的人身上。要知道，祭品通常是些甲胄不全、家世没落，或者犯过某些禁忌的倒霉蛋。更何况，卡斯从小拼命练习骑乘与狩猎，偶尔也能宰头野猪、剥点兽皮，日复一日苟延残喘在风暴呼啸的荒原上。如此活着，实在算不上多么英勇，但他一直以为至少还能活下去。
然而，命运就像荒原上那些狡猾的荒兽，阴晴不定。
在某个日头微暗的清晨，涅剌儿部落突然要重新举行一场大祭。听萨满说，那天在枯骨山峦的顶峰，存在诸神急需的“血肉供奉”。供奉越珍贵，便越能昭显部落与神祇的羁绊。在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下，卡斯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名字正被首领一点点说出口。
>为啥是我？
>为什么偏偏轮到我被献祭？
>（没有人回应）
卡斯打心底不想接受这种“荣耀”。那意味着自己的血肉会被撕开，意义却并不属于他。叛逃吗？在这片严酷的极北冻土，脱离部落简直等同找死。更何况首领的斧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卡斯可亲眼见过那玩意儿轻易把个成年人剁成两截。
“我们都得守护部落的传统。”
当营帐内，首领盯着卡斯的脸，神情冷漠。
“只不过，这一次轮到你而已。”
卡斯并不奢求有人会替他求情。被宣布为献祭者的那刻，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无比。帐外的呼喊声和冰冷的风声混在一起，撮成吞噬灵魂的暗流，直往脑海里灌。所有人都在兴奋地等待这场关于血与死亡的盛宴——为诸神奉献的盛宴。
“你放心，献祭可是一种殊荣。”
萨满摆弄着涂满红黑两色的骨杖，面上挂着古怪的笑容。
“你若是能在仪式中成功取悦神祇，或许还会得到来自彼岸的恩典。”
这听起来像某种荒诞的安慰，可卡斯只能苦笑。
哪怕能得神明护佑，自己也都要被活生生剥析，所谓“恩典”又能算得了什么？
部落里的人也不见得全都对他冷漠。有人拍了拍他，嘱咐：“痛苦只是一时的。” 这似乎是诚恳的鼓励，可听在卡斯耳里，却让他的心凉得更透。
他在火光映照的暗角，紧紧攥着那把早已卷刃的小斧子。那是他儿时跟着部落狩猎时，为了自保磨练出来的家伙——说白了能不能砍动敌人还不好说，但对他自己而言却有着某种象征意义。
“要是我能再强一点……”
他握着斧子，心里竟无由来地产生了想和命运对抗的冲动。可环顾左右，他又不得不咽下想法。
深夜，营地外围的风声带着刺骨的寒意，卡斯一直没合眼。他翻来覆去地想着，有没有一线生机。
——逃亡？一旦离开，狂乱的荒兽、面目可憎的混沌生物都足以让他命丧荒原。
——杀出一条血路？打得过看守的战士再说，可这些战士里不少是卡斯曾经并肩过的人。
——祈祷神灵改变决定？谁又能阻止涅剌儿部落世代传承的献祭？
思考的尽头，只有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他望向灰暗的苍穹，似乎听到耳畔有模糊的细语：
“等待诸神的降临吧……”
“或许，你的灵魂还有利用价值……”
第二天傍晚，枯骨山峦脚下，涅剌儿部落的民众集聚在一起。锣鼓和法器的声响混杂成聒噪的噪音，在荒原上散开。
卡斯和另外三名献祭者被剥夺了衣物，亵渎符文以血为墨，烙在他们的胸膛和背脊。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仿佛他们只是被推上祭坛的一块块行走血肉。
狂热的萨满高声诵念那些并不为凡人所知的词句。
卡斯的心跳愈发急促。漫长的一路上，他始终握着那把小斧——或者说，它残留的断柄。没人把这东西看在眼里，但对卡斯而言，这是他此生仅剩的“盾牌”。
随着几名部落战士的怒吼，四名献祭者开始踏上山顶，将要接受极北荒原“神祇”的欢宴。
狂风把他们的呼救声撕扯成不成形的音节，祭坛上闪耀的血色光芒奇异又惨烈。卡斯顾不得骇人的火花和转瞬即逝的幻影，只感觉胸口快要炸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咬牙关，让自己别软倒在地并主动送上脖子。
“活着……我一定要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