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话 挨

“书架”是一个在魔界上空不断盘旋的巨大立方体。
因为它会以周期性的方式在各地漂流，所以据说有些魔人会专门挑时间登上书架。
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书，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一直在移动。如果用得好，也能作为轻松进行长距离移动的手段。
实际上，之前确实有一些性子比较悠闲的魔界人，会选择搭乘这座书架来规划旅行路线。
有记录称，某个时候甚至书架裸露的上方也曾挤满了人。

「风不错呢」

书架的顶部，风极大。
虽说相对缓慢地在魔界上空移动，但这速度其实已经相当惊人。
吹上来的风不亚于站在列车顶上所承受的风压，这种程度在这地方也并不稀奇。

可幽香却一边让绿色的长发随风飘舞，一边朝着风来的方向笑着。
她身上缠绕的天生魔力，恐怕是压根不把这点外力放在眼里的。

「这程度的凉爽，正好适合活动一下身体呢」

宽大的长裤、配套的红格子背心，在风中猎猎作响。
……能在这种风中若无其事地站着，说明她的魔力强度非同小可。只要随时保持这种状态，就算遇到些许秽气也能轻松驱散吧。
就像那些获得了特定强度的魔族们一样，幽香也是天生的长寿种。
而且还因活得够久而积攒下了强大的力量。

「……哼。嘛，至少得有这程度，不然就麻烦了」

我站在和幽香拉开了一定距离的地方面对着她。
不过这边是完全无风状态，连袍子的下摆都纹丝不动。
我事先在身上施加了强力的防风结界。说到底，对我来说，如果不事先做好保护措施，搞不好直接就会被吹飞下去。

「继续欣赏这片恩迪维纳的风景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是时候开始了吧，幽香」

我张开双臂，抬高嗓音说道。
此地为恩迪维纳。是魔界中鲜有魔人或魔族栖息的地带，环境极为恶劣，无人问津。
要闹腾一场的话，这里正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
在转移到别的区域前，得先动手才行。

「嗯，就这么办吧。我也正好想来场久违的热身……」

远处的幽香在说话的同时，手指啪地一弹。

「――你看起来挺有干劲的呢」

下一瞬，她的拳头已挥至我眼前。

「“徒劳”」
「！」

幽香的拳头裹着炽热，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呼啸而至。
那热度，没错，正是魔力赋予的结果。虽然攻击方式极为偏向体术，但……说它是魔法也完全没问题吧。

事实上，那记热拳刚一挥出，就向四周掀起了猛烈的气浪。
哪怕是常年被强风席卷的书架顶端，被砖缝里积得发黄的尘土，也在一瞬间被吹得干干净净。
如果旁边有人，肯定直接被撕成碎片吹飞了。可这破坏力并不只来自拳头本身。

「要是打中了，我估计直接被送出场地了吧」

不过她没打中。
速度、距离都刚好足以命中，我毫不怀疑她是真心想打到的。

但实际上，她的拳头是在“离我站着的位置还远得很”的地方就停住了。
风与热，在那一瞬间全数被无效化。那一击，对我完全没造成任何影响。

「――被‘拉回去了’？」

幽香察觉攻击未果，警惕地后撤了一步。
这是明智之举。没什么比在咒术发动点久留更蠢的事了。
虽然，这次例外啦。

「‘徒劳’是会把靠近者拉回至模拟的过去的一种魔法。它是依据瞬时魔压差自动触发的，持续时间不长就是了」
「……」

我一边解释，幽香一边不爽地朝我发出了一发无言的魔弹。
那是她从手中发出的，闪着黄绿色光芒的魔力团。如果被正面命中，一般人类恐怕当场就得死。

「‘重击之风’」

我用初级的木属性魔法将之迎击。
这是带有指向性的风之魔法。不过对付这种普通魔弹，已经够用了。

「！」

魔弹在接近我之前就被撕裂消散了。站在后方的幽香……迅速向旁闪身躲避。
嗯，这种风程度的攻击，她能轻松躲开也是理所当然。必须得这样才行。

「原来如此。你是在告诉我，简单或者小伎俩，对你不起作用嘛」

幽香一边笑着，一边似乎也开始兴致高涨。
那么，这次该我了。
可惜，我这个人——只相信真正的实力。

「‘疾走之火炮’」

从我指尖冒出的，是巨大的火球――转眼间朝幽香射去。
这是速度与效率兼备的基础火属性魔法。
虽然是初级魔法，但因发射快、破坏力强、适用性广，是实战中极为好用的术式。

火球准确命中。我的视线直到最后一刻都盯着它，幽香却没有回避的迹象。
或许是因为太自信而来不及躲闪。
可怜的幽香，你的挑战看来就此落幕。

「嘛，就算如此，她大概也能靠体魄硬抗下来吧」

赤黑色的爆炎轰然扩张，炭烟随之扩散――但很快就被强风吹得横向飘散。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幽香，仍然站在那里。

不过，她并不是我预期中那种多少被火炮伤到的模样。

她张开了一把“白色阳伞”，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哦？毫发无伤。还有，那伞我居然没看到」
「……我不是说过要你认真来吗？」
「嗯？」

幽香撑着伞，冷冷地看着我。

「你明明更强。为什么只放这种软弱无力的攻击？是在小瞧我吗？」
「哈哈，怎么会呢。我可是一直都很认真啊」

我张开双臂，轻轻一笑。

「我想用真正的魔法击败你。你用魔法攻过来，我就用比那更强的魔法还击。我要在魔法领域，始终走在你前面。这只是想证明这一点而已」
「你是说，要凌驾于我之上？」
「没错。我可是伟大的魔法使——Lionel·blackmore啊」

没错，我是最强的魔法使。

「如果你想看我全力的样子，那就逼我拿出来吧。你若有愿望，也可以提出来，我会以相应之力回应」
「……有趣」

幽香收起阳伞，单手拿着，缓缓走来。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能在所有方面超越我的，‘你的力量’吧」

那的确是一把伞，但她走近时所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人错觉那是一把利剑。
看来，她接下来也会认真出力了。
那把伞，大概就是她力量的一部分吧。

必须得这样才行。
因为，我是比她更强的那一方。如果你让我出力，那你得先动真格的才行。

「让我多看看‘现代魔族’的力量吧。而我，也会以此回敬」

嗯。既然对方手持兵器，那我这边也得拿出相应的得物才合乎礼数。

「‘不蚀不灭’」

魔力形成了实体的影像，在空中浮现出一根魔杖。
看起来像是黑色木制的法杖。
但它其实是无须媒介就构筑出的纯粹魔杖。
只要魔力不断，它就不会被破坏。

「来吧，尽管放马过来」
「你这高高在上的态度，我马上就让它破灭」

彼此稍稍认可对方实力的第二轮交锋，正式拉开帷幕。

第三百九十七话 祖

「摘刺草」

一团团淡绿色的光弹如雨般洒落在山坡上，浅浅地撕裂着砂地，炸裂开来。
威力还算可以，但最吓人的是它的范围。
幽香单手撑着阳伞，在空中轻巧一跃，只随手一挥，那攻击就这样倾泻而下。

光弹的雨点逼得我这个“浮游”在空中的人无处可逃。
再过几秒，我恐怕也要被这暴力的弹幕吞噬了。

不过，并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巨视之壁”」
「！」

我在“浮游”移动的同时，一直让魔力残留在地面，正是为了这个。

初级土魔法发动。

在那荒芜的恩迪维纳纳山坡上，散落的大大小小的砂砾飘浮而起，向着空中发射。
石头的大小从细小的碎石到巴掌大的不等，但它们却整齐地排列成阵列，如同列队般井然有序，等距飞射。

「这是……」

很快，形成的是一片从地面升起的小石头组成的整齐齐射。
站在我这边近距离看，只像是石头稀稀落落地飞出去；但从高空俯视的幽香眼中，那一列列射出的石块应该像是一道道直挺挺拔地升起的“方块之墙”。

「真讨厌呢」

这无数的砂石飞弹，竟把幽香散布的光弹全都挡了下来。
这种半调子的魔弹，只要准备几个合适的障碍物就能应付，哪需要耗魔量大的高级防御魔法。
像这种低耗魔、且不太依赖环境的土魔法，已经足够应对了。

「那，就换个方式吧」

浮在宛如石墙般射线上的幽香，只轻轻偏了偏阳伞，那纤细的身影就像被风吹动一样顺势滑行开去，优雅地躲开了射线。
她的动作没有停下。想必是靠着魔力制造出了某种推进力吧。那撑着阳伞的她，就这么以惊人的速度滑翔着朝我靠近。

空中的动作堪称华丽。
幽香就这么举起了手——

「躙车前子」

从俯冲中猛然释放的，是巨大的炽热之光。
仿佛要把我碾碎般迅速膨胀而来的，是一团压倒性的热能块。纯粹靠力量碾压的、极其原始的魔法。

「“月蚀”」

正因如此，反而能轻松应对。
从我举起的魔杖发出的“辉光之暗”，瞬间吸收那初级魔力所释放的热量，使其飞快耗尽自毁。
从魔力化为魔素。无论是生物还是月之源，只要是未经过加工的魔法之力，就统统分解。

「！」

这是一种无法称作防御或闪避的应对方式——准确来说，叫“无力化”更为贴切。
幽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攻击会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消解吧。她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动作中出现了小小的空隙。

在这个距离下，在我维持魔力的节奏下，这空隙堪称致命。
犯错就得付出代价。轮到我出招了。

「“撒砂”」
「っ」

我把周围地面上的细粒砂子聚集起来，从地面喷涌出一股泥砂的洪流。
这就是一记用沙子进行的简单质量攻击。但这种魔法每分钟能以高压喷射六千升土砂，其有效射程甚至可以达到数百米外。

幽香反应迅速，立即将阳伞横挡防御。可她还是被这股“撒砂”的冲击力，远远地推飞出去，速度甚至超过她刚刚冲过来的时候。

她的反应很棒。防御力也有一套。但若只是一直防下去，那就太没意思了。
毕竟这是魔法战。不如继续、尽情地用魔法战斗吧。

地点……是荒废的维纳湖畔。
从原本狭小的“书架”上一路换战场换到了这里。
不过没有魔人也没有野生生物，不用顾忌什么。

「“天漏”」

我轻轻举起杖，向着幽香飞去的方向一挥。

接着，从魔界的天空中，有几道光芒排成一列，倾斜着落了下来。

就像是流星雨一样。
那蓝白色闪耀的高威力魔弹，与“雾箱”中射出的魔弹是同一种类。
我故意像幽香刚刚对我那样，让这些魔弹一颗颗地朝她靠近降落。

一颗颗光弹深深刺入维纳脆弱的地面，在幽香可能所在的方向上，刻下了死亡的轨迹。

「对，就是这种。我想看到的魔法就是这个」
「哦」

这是强力魔法。一旦命中，几乎没有东西能抵挡它的破坏与穿透力。

「给我继续放！」

但幽香从那沙尘喷射中挣脱出来后，居然正面迎向这场流星雨，硬生生用阳伞将它们打偏。
当然，那并不是轻松的事。她必须灌注相当大的力气，才勉强改变了弹道。

但她确实做到了。她捉住了从天而降的高速魔弹，挡了下来。
虽然衣服上染了砂尘，但她的神情却比刚才更具斗志，甚至看起来魔力更加强大了。并没有因防御而显出虚弱。

「还挺硬派的」
「来，下一轮吧」

幽香收起阳伞，如同发起肉搏般猛冲过来。
那速度，已经远超野兽与飞禽，正是昔日魔族的怪物级身手。

「幽鬼灯」
「喜欢近战？真是没劲」

我举杖瞄准。距离不远，但也正好在我的射程内。

「“大地裂断”」

这是土魔法“裂断”的加强版。
它会把我杖指的直线地带整个劈开，甚至连直线上站着的人也无法幸免。
把河床劈开，连河面也会裂开；把海底裂开，海面也会被切割。
虽然没有什么对抗耐性或可避开干扰魔术的技巧，但如果只谈“破坏力”的话，很少有魔法能超越它。

「啊――」

幽香也被劈开了。从右边到左边，连着那把结实的伞，一起被劈成两半。

「――这样就完了吗？」
「嗯？」

幽香的确是被劈成了两半——但被我一分为二的那个她，此刻却出现在我背后。

「魔力制造的替身，不，残像吗。失策了」
「去死吧」

原来我砍断的那只是她制造的影像之类的玩意儿。
真正的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绕到了我背后。

「……又被拉回来了」

而本想出其不意袭击我的幽香，此刻却又被拽回到了我面前。
她手握阳伞，维持着挥击的姿势。应该是刚刚想从背后偷袭吧。
可这不是个好选择。

「不好意思啊。光拿着灌了魔力的伞来打人，我可不认为那算是魔法」
「你的标准我可没必要遵守。对我来说，这也是魔法」

幽香再次瞬间靠近，阳伞挥舞得速度快得吓人。
那上头确实灌注了魔力。而且是庞大的魔力。

「啧……」
「认命吧。那种粗暴行为，也未免太失礼了」

但，仅靠魔力强化武器，就连低级魔族都能做到。
这种近乎物理攻击的招数，实在难以称得上“文明”。

可惜了，类似的攻击，就让我这边来“作废”吧。

「那就……」

如果你再继续违规下去，那我也只能中止了。
我正这么想着，看着幽香在我面前摆好阳伞的架势……

「这样就行了吧？」
「――」

又是从背后传来的幽香的声音。
可我眼前，明明还站着她本人。

什么时候的事？分身吗？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

「“极限火花”」

从后方传来的一记最强烈的热与光之洪流，将我整个吞噬了。

这威力……太惊人了。连强如我Lionel，恐怕也到此为止了吧……

第三百九十八话 朔

——将压倒性的热量聚拢、释放出去。
这类攻击，应该算是最基础、最简单的魔法之一了。
但它的实际效果却有着极大的差异——从单纯的照明，到堪比高能光束的杀伤级别，各种阶段和难度层次应有尽有。哪怕理论上理解了，真的要将强大的热能释放出来，能做到的人依然少之又少。

——更别说，能有把一整座山削平的威力，那就更不是寻常人能企及的了。

刚刚那从阳伞发射出去的大规模热魔法，一下子就把位于“恩德维纳”的一座小山头给整个削掉了。
岩石质的山顶被烧得像玻璃一样融化，溅射出来的大量碎片混合着烟尘，扩散在整片区域。

那种级别的热线——也就是光束，要想不用能力，只靠纯粹魔法的方式射出来，那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努力，而是无法用“普通”来衡量的长期钻研。
这不是百年两百年的功夫就能做到的事，也绝不是无意识下偶然练成的技巧。

「真是了不起的威力啊。」

我望着那座山被削掉一大半的景象，毫不吝啬地发出赞叹。

「……既然这样，我倒是希望你也顺便一起被炸飞就好了？」

幽香仍然维持着举伞的姿势站在我身后，嘴角挂着笑。
那不是随意的笑，而是一种凶狠至极、带着杀意的笑容。显然她对我躲过了刚才那一击感到相当不满。

但嘛——这也是对决的一部分。

「“绕路”，是把身体藏进与现实相邻、等积的异界，只留下投影在表面世界……也就是现在的魔界中。只要我的本体待在异界，几乎就不会受到任何魔界侧的干扰。」

这是刚才幽香用过的手段之一，我只不过是用同样的方式还回去而已。

「刚才想了会儿，我终于明白了啊，幽香。你从背后来袭，是通过异界进行的类似‘瞬间转移’。而那个分身，又是另一个不同的技术。」
「……」

一道无声的魔弹袭来，直取我额头——描出一条曲线，但却被我右手稳稳抓住。

「“掌握”。抓住能量，保存下来，想捏爆就捏爆，想丢回去也可以。」
「把我的魔力浪费得一干二净……真叫人生气。」
「魔法要是没打中就算浪费，那实战里可就没什么意义了。你刚才那一发，倒是挺有趣的——哎呀。」

我话才说到一半，幽香就已经冲了过来。
这不是简单的直线突进，而是巧妙地穿透异界的薄膜，踏上能对我造成影响的那一层空间，精准接近。

眼前的景色也从恩德维纳那片荒芜地带，变成了像是涂抹了大理石纹的半异界。

「有意思！那我们就把舞台升级吧！」
「废话少说，闭嘴吧你。」

幽香杀气满满，战斗的场地也从原本的魔界外缘，变成了她的“庭院”。

——第二回合，开始了。





「别逃！」
「哎哟。」

位相错开的光弹如雨点落下，我用最稳妥的防御魔法抹去中间层的攻击后，展开了全层魔法。
灰色的线条如雾般四散，均匀地撒向空间各处。幽香举着日伞挡掉了一半，迅速逼近我。

「看着我！」

幽香冲上来。
她发射的光弹看起来简单至极，但威力足以灭敌，攻击效率极高。

她的动作是格斗流，极近距离。四肢缠绕魔法，直接撞上来。
这种攻击手法可以说原始，但要说她是落伍的古人却也大错特错。幽香对现代魔法的理解与掌握、应变能力、洞察力，全都远超这个时代。

「有点意思。」
「终于看见了吗？」

日伞的伞尖指向我的面门。
我抬起右手，正面迎上那股暴力般的魔力光辉。

「“提言”——」

这是收录在《泪之书》中的高级未分类魔法。

「我提出建议：今后的战斗，仅限于初级邻接次元间进行。」
「！」

话音刚落，幽香突刺的伞尖就在我眼前停了下来。
不管她再怎么用力，都动不了了。

「有异议吗？」
「……」

幽香还是不死心地想把伞继续刺过来。
但那毫无意义。“提言”启动时，任何攻击都不会成立。

这是一种让对手选择接受或否决“条件”的魔法。
你可以拒绝。
但拒绝也得付出代价。
“提言”被否决的话，我会从对方身上直接夺取施法损耗的魔力作为代价。
这会造成对方瞬间的魔力枯竭，而我则获得与之相应的强化。在电光火石的战斗中，这样的差距足以决定胜负。

不过嘛，我也不是打算靠这点花招来迅速结束战斗。
我提出的条件，其实就一个：

「既然没有异议，就执行提言，战斗继续。」

——要按我觉得“公平”的方式来打这场架。

「……好吧。」
「很好。」

协议成立。
脚下魔法阵飞快展开，构建出即席的魔法逻辑。

“战斗仅限于初级邻接次元之间进行”。

也就是说，禁止使用那种跨越距离太远的异界转移。
这很合理。虽然异界移动不是多稀奇的魔法，但太频繁也没意思。
更何况，用异界层级优势来分胜负？那种战斗没什么意思。如果她随便钻进个偏僻异界，那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纯粹浪费时间。
当然得禁止。
仅允许相邻维度的“闪避用移动”，但不允许那种层级升级式的逃逸。

「你这魔法真恶心。别耍花招了，像个男人那样来杀我！」
「哦？」

幽香看来已经直觉把我这强制规则摸清了。
她很显然对这场“跟她预想不一样”的战斗感到烦躁。

不过嘛，那是她多虑了。
战斗是不断变化的，规则稍有变化没什么奇怪的。

——而我，向来主张“你搞我一招，我就还你一击”。
放心吧，我可没打算光靠规则玩赖。

异界躲避——我见过了。
分身——也见识了。
那么接下来，不如用那发能把山炸飞的魔法，来个“意趣返还”如何？

「那就勉强配合你一次好了，照你那风格来吧。」

我举起那根黑木法杖。
同时，把周围散乱的魔力统统吸引、集中到杖尖。

「这是……！」

幽香似乎从那杖尖聚集的魔力量中察觉到了什么。
她那副好战的态度一下子消失，直接展开了“异界穿透”级别的全力逃逸行动。

判断得不错。比起硬扛一发，还是切换异界来躲闪更靠谱。
但幽香你啊，我这次施加的魔力压力——
可不是你随便换个次元就能逃掉的程度了。

「来吧，看你能不能躲过去——」

——《星界之书》的汎用攻击魔法。

「“极太极光极炎雷射光束”！」
「——！」

从杖尖释放出来的，是极为原始的热能魔法。
白色的光芒被不断压缩、聚合、凝束，化为一条极其简单的激光。
聚光、聚热，然后射出。

它古老得几乎成了“原典”，但正因为太过简洁，越是灌注力量，就越能放大其威力。

它的构造，和幽香刚才发射的那道魔法一样基础。
但它所蕴含的魔力、“黏度”、“压强”……那完全是另一个层级。

「给我——消失吧。」

就在那一天，已经被削去山顶的恩德维纳之山，再一次被减去了原本高度的一半。

第三百九十九话 旭

「我得向你道歉，幽香」

被轰碎的恩德维纳山，如今在崩裂的断面处闪着炽红的光。

「看来我确实老是低估别人的力量啊」

幽香站在那片凹陷荒芜的大地上。

她手里紧握着仍在冒烟的阳伞。
衣服的下摆和袖口被烧焦弄脏了。

但她依然站着。虽然咳着烟雾从嘴里吐出来，样子挺狼狈的，可她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

这么说来，我记得以前朝梦月和幻月放“超粗极光极炎激光束”的时候，好像也没能造成决定性伤害。
这次我投入的力量比那时候强得多了，居然还是不管用。
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击退那对双子吧。

「对你来说，我应该选择一发更合适的魔法才对」
「……」

幽香一脸不爽地用折起的阳伞敲了敲肩膀，向我走了过来。
她大概嘴里还有煤灰之类的东西吧，往路边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瞬间“嘶”地一声就蒸发了。

「我还可以继续战斗」
「看来是这样。你比看起来要撑得住得多」
「是啊。所以你最好别松懈」

刚才那一击，好像被阳伞挡下来了。
她拉开了距离，让威力减弱，再加上防御，也能把攻击卸掉。也许还用上了能保护更广范围的魔法。威力的削弱，应该大多是靠那个防御魔法实现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只受了轻伤。

但……那个阳伞啊。
就算刚才那发激光她没做任何防御就正面挨了，我猜也不会直接把她灭掉。
她体内潜藏的力量，应该不至于轻易就耗尽。

「你就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耐久测试似的」
「……」

她似乎一直在苦恼该怎么运用那庞大的力量。
说是驾驭不了，可能更准确点吧。
不过，怎么说都差不多。……但嘛。

「我啊，不太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情。并不是因为活得太久了，而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我再次举起手杖，把它重重插入地面。
木头的杖尖砸裂岩地，深深地插了进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向我发起挑战。如果你自己不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察觉。我的神经就是这么迟钝，完全不会察言观色。所以――」

“魔力的对流”。
我将弥漫在周围的魔力汇聚过来，归为己用。
一股看不见的魔力之风吹起，插入地面的手杖开始受到魔力干扰，慢慢泛起淡淡的紫光。

「所以说，只要你还想继续战斗，只要你不肯放弃，我就会不断地向你释放魔法，直到你死为止」

幽香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可她还是固执地迎面而来。
就像在说，这场战斗还没结束。只有在“放弃”的时候，才算是结束。

她这份不屈的斗志，终有一天也会在我的魔法面前彻底崩溃。
已经过了适可而止的时候了。那她到底想拼到哪一步？……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结果就是这些废话啊」

幽香冷笑了。

「我啊，是来跟你正面对决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好吧？」

在“魔力的对流”范围之外游离的魔力，被幽香操控着，开始缓缓聚集起来。
虽然不快，谈不上生疏，但哪怕只是这种小小的魔力聚集，她和我之间的差距依然一目了然。
这点她自己也一定很清楚。可即便如此。

「战斗吧。动真格的，放马过来。我刚才可是接下了你的那道光束。那我就有资格，去挑战比那更强的魔法」
「……嗯哼」
「给我看吧」

幽香用伞尖粗暴地敲打地面，张开了双臂。

「像那堆溢满了整个书架的书本一样，像那讽刺我们世界渺小的暮色一样，用那混沌晦暗的理论，来教教我吧，Lionel！用它来贯穿我、杀了我啊！」
「――」

幽香燃了起来。
愤怒，斗志，全都毫无遮掩地释放了出来。

她那双燃烧着红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像当年遇见的那时候的，梅露兰一样。

「……是啊。幽香，你是真的来挑战我的」

我控制“魔力的对流”流动方向，将魔力引向上空。以杖为中心，旋转聚集。

「你是想挑战我的魔法，然后全力正面冲撞过来啊」

魔力啊，旋转吧。凝聚起来。

「说你是在做耐久测试，实在是失礼。还有一开始像是在探底似地试探着出招，我也要为此道歉」

插在地上的手杖自动拔出，缓缓升空。
发出紫色光芒的魔法媒介继续升高，被吸入那球状暴风中心。

「作为赔礼……就让你见识这个吧。我想你一定会满意的」

“虹色之书”所记载的火属性最上级魔法。

为了将附带破坏力压到最低，我对范围做了严格限制与调控。
但威力，原样保留。

「――……太阳」

漂浮在空中的，是仿佛人造恒星般耀眼的光球。
这就是支配热与焰的，纯粹魔法的究极形态。

希望这个魔法，能斩断你心中的烦恼。

「“旭日炮”」

炽白的热源砸向大地。

熔解、蒸发，以及自然引燃的连锁反应席卷整个空间，将残破的恩德维纳大地吞没于炫目的烈焰之中。

山丘消失，荒地熔化，融为一体。
由压倒性的热能带来的毁灭。仅凭一根杖的质量，释放出的恐怖能量。



「……呼。好久没用了」

最后留下的，是燃烧不止的恩德维纳大地。

「……」

幽香横躺在被摧残殆尽的大地中央，那巨大的陨石坑里，伤痕累累。
她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手臂，浑身被严重烧伤……尽管如此，她依然保留着人形，仍紧紧抓着那把几乎报废的阳伞，确实地活着。

「……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总是轻易超出我的预想啊」

望着紧闭双眼、仿佛沉睡般昏迷过去的幽香，我不禁轻声感叹。

「生命啊，果然是伟大的存在啊」

第四百话 飞到山丘上的蒲公英种子

我并不怎么喜欢花。

发芽、生长、绽放、结果……然后枯萎、凋零。

它们都是生命短暂、脆弱无比的存在。

我并不喜欢这种脆弱。

甚至可以说，我是讨厌的。

曾经，我不愿看到这些随季节更迭而腐朽的草花，就一季换一个地方，像追逐花开一样游走四方。

可无论我心里再怎么排斥，花依然是我力量的源泉。

作为掌管花之力的魔族，如果不利用花，我根本无法在这地上活下去。

脆弱的草花。操纵花草的弱小魔族。

如今知道那个时代的我的人，只剩我自己了。

幽香这个魔族的起点，不过是众多平凡故事中的一个罢了。

露出头角，也没花多少时间。

或者说，我是被逼的。

我所处的环境并不温柔，根本容不得慢慢成长。而如果要看得更远，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威胁。

变强是理所当然的，是迫切的。生存，就是力量的证明。

“弱者”并不存在。会被称为弱者的，只是注定会死去、枯萎的存在罢了。

我不想成为平原上那种命短的草花。

不想轻易被强者吞噬，作为他人的养分消失。

要活下去，就需要长出刺。要能承受被踩踏也不折的坚韧。

什么都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都需要。

……所以，我不断追求力量。

为了打倒强者的力量。为了守护果实的力量。

我要锻炼、要学习、要修行。我不要成为那种只会枯萎的草花。

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不断发起挑战、不断逃亡、模仿他人技巧、夺取、击败、甚至杀戮……

回过神时，我已经站上了那座无人能登的小山丘，俯视众生——成为了“绝对的强者”。

“不能招惹那个存在。”

只要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这样指着远方的我警告他人。

“不会枯萎的花之幽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得到了这样的别称。

在我不断战斗、不断修行的岁月里，世界的样貌似乎也慢慢改变了。

魔族开始变得谨慎，神族把自己锁进领地，混乱的地上世界则多出了许多未知的生命。

那个曾经战火纷飞的时代早就结束，如今从那时来看，是一个太过和平的世界。

在这种时代里，我成了那个反复战斗的“战斗狂人”。

时代不同，评价自然也会改变。萌芽的时机错了，自然会被怀疑。那是当然的。

等我察觉时，周围的一切都渐渐离我而去。

我只能选择孤立。

……孤立、孤独、孤高。

但，这又如何呢？

我不知道。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如何”。但，心里总觉得卡着点什么。

也许曾经，我也会觉得寂寞之类的吧。

但那颗被不断锻炼得极其坚硬的内心，如今对这些情绪毫无反应，甚至根本不再需要。

不在战斗中的时候，内心只需平静如止水即可。

那才是最有效维持灵魂状态、最适合生存的方式。

只要我能判断自己所扎下的根足以继续生存，就没必要在意周围环境。

是啊，只要能活着就好。

那就是我的愿望，也是唯一能称得上“志向”的东西了……

「……」

醒来时，焦糊味立刻钻入鼻腔。

烧焦的植物，某种果实……不对，这是……

「是根的味道吗……」

「答对了。我在试着做蒲公英咖啡呢。」

我把头转向那个低沉得像水底般的声音——是个身形瘦长的人，应该是……在忙着什么的“莱奥内尔”。

「这、这是……」

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是寝台。对，是一直在用、熟悉的那张。

是我带到“书架”里、最能好好睡一觉的那张床。

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不，等等……

「……我还以为，已经死了呢」

那是一颗炽白的星星，朝我飞来。

范围极广，足以让人放弃一切反射性回避的本能。

……好像被叫做“旭日炮”来着？

我记得在那之前我做了些准备，但具体做了什么完全记不清了，当时我也没有一丝生还的自信。

更别说，我应该已经失去了手脚……虽然现在，莫名其妙地它们都完好无缺了。

「理由有好几个。首先，我发动‘旭日炮’时，用的是魔素构成的‘拟杖’，而不是以物质为媒介。所以各种元素的浓度不高，威力也就没完全发挥出来。」

“咔啦咔啦”，像是铁锅里炒着坚硬颗粒的声音响起。

「其次，幽香，你在千钧一发之际断绝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热元素与燃素流，最大限度地阻止了火势蔓延，伤害才没有继续扩大。」

他转过身，把一个小杯子放在我身旁的桌子上。

「最后一个原因，是你自己实在太坚韧了。」

「……所以，是你救了我吧」

「当然救了。经历了那么精彩的战斗之后不搞点反省会或者战后讨论？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吧？」

到底哪里“说不过去”了啊……

我虽然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先叹口气，然后端起了杯子。

杯中装着黑色、热腾腾的液体，冒着一股微焦却又芳香的气息。

应该是根部熬的吧。喝起来应该不差。

我先啜了一小口，让灰尘味的口腔清爽了些，然后一口气喝完了。

「……呼」

好暖。

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我忍不住又“咕噜咕噜”把剩下的都喝了。

「味道还不错吧？我也经常做这个。炒的火候，我还是掌握得很准的。」

「嗯。」

往远处望去，似乎这里还是“书架”的内部。

真是周到啊。

看来我在被烧得焦黑之后，又被人抬回了书架里。

……我以为自己败了，连渣都不会留下，就要死了。

可我还活着呢。

「……喂，莱奥内尔·布莱克莫尔」

「嗯？」

图书馆街的广场上，戴着单片眼镜的魔人们互相交换着信息。

恶魔们面无表情地穿梭在街道上，却依然低头专注地读着手中的书。

一如既往的、平静的书架。

哪儿都能见到的魔界风景。

「再来一杯吧」

「啊，要续杯？当然可以啊」

「嗯。」

热饮再次注满杯子，香气也再次弥漫开来。

那是我很久都没有感受过、属于“嗜好品”的——温柔的香气。

「谢了」

「嗯嗯」

「不过啊，莱奥内尔」

「嗯？」

再喝一口，微苦，却很好喝。

「我这人啊，不喜欢输得这么不明不白的。所以，总有一天……我会再向你发起挑战的。」

「……太棒了。欢迎之至。我会一直、满心期待地等着你。」

第四百零一话 汰

幽香真的很强。
虽然我早就听说她连梦幻姐妹都能打退，自然也知道她有两把刷子，但真到自己亲身对上，才知道什么叫「听说归听说，实战才是真惊艳」。

幽香作为魔族，本身的种族能力好像并不突出。
战斗中她几乎完全没有使用过能力，全靠魔法一力支撑。虽然也不排除她可能藏了什么绝招没用出来，但看起来并不是实战型的技。
我照顾她的时候，她自己也坦率地说了句，「我其实不怎么用能力」。

大多数魔族或者神族，都是靠天赋能力打天下，毕竟弱肉强食的世界嘛，靠不住天赋基本就没活路。于是发展到现代，留下来的都是靠能力吃饭的那一挂。
像幽香这样不靠能力、纯靠努力学魔法、打磨战斗技巧的魔族，真的少见。

「这也是淘汰的一部分呀。」

幽香曾这么笑着说过。

有人天生就有能力，有人则什么都没有。
但——没有天赋，并不意味着故事就此结束。
这个世界啊，给那些被淘汰的失败者，也准备好了很多「复活战」的舞台。
只要你愿意拼命去争去抢，去挣扎，机会终归会出现的。

当然，努力是免不了的。
幽香大概就是那种，把「血汗努力」这词都用得不够劲的人。
她那精妙的近战身法，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成果；还有她的魔法技巧，也全是一点一滴熬出来的。

「说起来，幽香你居然认识我啊。」
「在书架里，不知道你的人才奇怪吧。只要学过魔法，谁都会去一趟的。」
「哇……要不要签个名？」
「不用。」

幽香说她接下来打算继续在书架和各地的都市间漂泊，继续享受魔界的风景。
我当然也欢迎她多看看这片土地，就希望她能玩得尽兴咯。



「——Lionel，你在这儿啊。」
「嗯？喔，是你啊，萨丽艾尔。」

我正在魔界都市埃索特利亚的一座公园里找新种类的蝗虫，结果萨丽艾尔从天上冒了出来，身上还带着银色的魔力光辉。
她这次移动好像消耗挺大的，脸色看起来都疲惫了不少。

「怎么了？我现在正找一只能收进我的虫子图鉴的新种……啊，你是来帮忙的？」
「不，我对虫子不感兴趣。比起这个……」

被冷冷打断了。

「维纳那边烧成那样，打算怎么办？」
「维纳？啊，你是说恩德维纳？」
「那里现在是伊莉斯的管辖地。虽然那地方没人住，生物也很稀少，但你们打斗留下的火实在太夸张了。你就这么放着？」

恩德维纳就是我和幽香那场大战的现场。
我们砸了山头、烧了地表、炸出火海……现场能乱成啥样你也能想象。
特别是我用的「旭日炮」放出的那些燃素和热素，到现在应该还没完全冷却或消散，还在那片土地上作祟。

「伊莉斯是你手下的恶魔对吧？那时候我把恩德维纳的管理交给她了。」
「但要是那里烧毁得不能用了，我们巡逻区域就只能集中到那些龙的栖息地了。她最近天天喊‘我不想靠近龙的地盘，救命’来求我。」

噢……原来萨丽艾尔最近烦的就是这个啊。
不过她倒也温柔，都没有直接回绝伊莉斯。

「恩德维纳那场火……反正之前也是半废的状态了，我想干脆放着也没啥不好。」
「……你说的可是火海。」
「说不定还有喜欢那种环境的生物呢。」

我对一旁微微晃动的草丛施了个魔法，把藏在里面的一只虫子吸了过来。
金色的身体，翡翠般的复眼，闪着高级感的蝗虫新品种，在我手心里「吱吱」地叫个不停。

「慢慢观察嘛，总有一天能看出点门道来。」
「……是这样吗？」
「是的啦。」

魔界这么大，给每一片土地「施个肥」，也是种造园艺术。
我以前去过的地狱，那儿就住着一群耐火性极强的神族，说不定这次烧成一片的恩德维纳，也会吸引到类似的族群。

「所以，萨丽艾尔，你专门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呃……不，还有一件事……」

我这么问的时候，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你是想问八意永琳的事吧。」
「什、什么！？呃……是啊……」

这种事我还能不知道？我们都一起混多少年了，她脸上一看就写着那名字。

「……她来信了，说已经离开了月都，降临地面了。」
「喔……她终于到地面来了啊……」

八意原本是月都的重要人物。好不容易通过一系列操作，总算从那职务中解脱出来。
不过看起来过程并不顺利，她好像是以「罪人」的身份被驱逐的，还有追兵在后头。
她写信说，要想办法避开那些追踪者，打算先隐姓埋名一阵子。

「我能帮点什么吗……不，我能出手吗？」
「你？萨丽艾尔嘛……」
「我知道啦，这可能不合规矩。但要是八意在地上水土不服，我还是想帮她一把。」

萨丽艾尔果然还是放不下八意。
虽然她是因为八意才堕天的，八意也确实是当年搞了什么「干涉月亮公转」的大事件，至今还在受罚中。

我不是说萨丽艾尔在她身边就会干扰「赎罪任务」，但……怎么说呢，偶像剧里「牛郎织女」那种不能常见的关系，也确实是有其道理的。
一切都得有个度。

「……偶尔一次两次可以啦。」
「真的？！」

看她那表情，笑开花了。

「不过我说清楚了，是‘偶尔’，次数多了她的惩罚意义就没了。限期内、有限次数，可以——仅此而已。」
「嗯！」

回答得真痛快。你是真的懂了，还是假装懂了？

「那、那我这边也提个小小的条件——帮我研究点东西怎么样？」
「交给我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绝对帮你！」

说起八意她就笑，说起八意她就冲动，说起八意她就堕天……
萨丽艾尔是真的喜欢她啊。早就知道了，只是她每次一讲起来就满嘴情话、根本收不住，这点真的很让人头疼。

不过嘛，看她现在这样子，笑得那么开心。
就算再被灌点狗粮，也……算啦，陪她聊聊也不是不可以。

第四百零二话 幽香的随笔小考

莲花那鲜艳的花瓣随风飘舞，从树林间一路飘到了平原。
被那香甜又妖艳的香气吸引来的虫子像乌云一样在空中聚集，和花瓣一同飞舞着。

「嗯……」

风也吹到了山丘上。
那种带着黏性、像是诱惑灵魂的风，对拥有理智的生物来说简直和诅咒没两样。

乍一看，这片土地似乎宁静又安全——可从邻近都市的眼光来看，这里显然是个危险地带。
虽然我掌管着动植物，对这些威胁没什么实际感受，但从眼前这空无一人的原野来看，传言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我在和Lionel的战斗结束后，踏上了在魔界各地流浪的旅途。
花坛的打理暂时搁下，不过我已经一五一十地拜托了在书架上闲得发慌的小恶魔，花草的管理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趟旅程，说实话也没什么特别目的。
甚至连“为什么要出发”都不是必须思考的问题。
就只是随着风和花香，漫无目的地走着。

尽管如此，这次旅程却跟以往有点不一样。
不像是过去那种像亡魂一样东奔西走，只为了找寻什么。
这回，是漂浮着的，自由的旅程。

我撑着阳伞，游览着魔界的城市和景色。
一年？两年？不——想着花开的轮回，也许更久些吧。
期间也跟之前完全没注意过的魔人们有了些交流，甚至去了那些以前只是路过的地方。

见识了很多东西。
尤其是，魔界的动植物，真的很有意思。
它们跟地上的生态完全不一样，行动也更为活跃，光是看着就不会腻。
比如那些会走路的草花啦，还有拔起来就尖叫的根菜啦，甚至还有扇动叶子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植物！

当然，这些大多数都被归类为危险物。
听说有些魔人因为搞不清楚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结果发生了致命事故。
不过只要正确使用，它们就会成为优质的魔法材料，是魔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虽然我觉得那也太蠢了。

会发出死亡尖叫的植物，如果处理得当，其实能成为珍贵药材的原料。
可一旦搞错步骤，就会立刻变成撒播死亡的危险玩意儿。
种植这些魔法植物的魔人们，靠它们维生，却也因此被牢牢绑在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命运都交给了植物主宰。
他们脸上像是很幸福的样子，热情地招待像我这样流动的旅人。
可我眼里，他们只是可怜的传粉者罢了。

我才不要变成那样。
把自己的命运和一辈子交到别人的草花手上？开什么玩笑。

既然活着，就要自由一点才好。
没必要扎根在什么地方，永远漂浮着才是理想状态。
偶尔借个阳光明媚的地方晒晒太阳也挺不错。
滚来滚去，找个潮湿的地儿落脚，说不定也蛮有趣。

没必要执着于某片土地。
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我自己，没必要跟别人争鲜斗艳。
只要我还是我，那就足够了。




「真香啊」

我站在山丘上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享受着。
那甜美如诅咒般的香味，竟然让人感到很舒服。

就这样晃荡着走到现在，好像……渐渐看清了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活着不一定要爬上高处。
挑战森林极限也不是判断草木强弱的标准。

光是这样想，我都觉得心灵像被解开了什么一样，轻松了不少。




「啊哈哈——姐姐——我终于找到那家伙啦——！」

风中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对呢，梦月。那个曾经敢对我们反抗的笨女人，就这么一个人呐——」

又传来声音。
黏黏湿湿，像是梅雨时节那种令人心烦的语气。
也许有人喜欢那种声音吧？不过对我来说，属于不太想听的那类。

「……哎呀哎呀，是谁呢，这不是」
「欸嘿嘿，好久不见啦，姐姐！」
「姐姐～还记得我们吗？之前一起玩过的哦～！」

我转过身去，看见两个女孩亲亲密密地牵着手站在一起。
一个像女仆，一个像天使——要用俗套说法来形容，大概就是这样。至少外表看起来是那样。

「当然记得。你们两个，就是那个……在我床上留下脏鞋印的坏孩子吧？」
「哇——太好了，你记得我们呢！」
「当然啦。……哎呀，你那边的家伙，后槽牙长出来了啊。这次有好好选颗不会掉的牙齿吗？」
「……姐姐，我们杀了她吧？」
「等一下啦梦月。开动之前要说声‘我开动啦’。我们可是找了她好久呢。」

梦月与幻月。
这对双胞胎恶魔在书架那边也算有名了。
她们的传言我也偶尔听说过，何况她们还弄脏了我的床，记得特别清楚。

「嘻嘻嘻～听说你叫幽香对吧？我听说啦～你被那个Lionel打败啦～」
「我也听说啦～被虐得很惨，身体都虚弱啦～」

哎呀哎呀，真是耳朵灵光呢。

「可你还真傻哎～居然一个人跑到这种无法地带～」
「嘻嘻嘻嘻，傻透啦～莫非你是故意想当我们的玩具，才一个人过来的？」
「这里，可没人来救你喔～」
「这里，怎么胡闹都没人管喔～」
「你真是傻啊～」
「对吧对吧～」

她们发出恶心的笑声，周围的魔力也开始盘旋起来。
像浓稠污泥一样的魔力，从梦与幻的异界中流出，是混沌的力量。

「所以说呢～」
「上次欠下的债啊～？这次，我们要千倍奉还喔，啊哈哈哈～！」

围绕着双子展开的异界入口扩张开来，将我整个吞没。
本来宁静的景色，立刻就变成了一片浑浊不堪的脏乱异象，并不断向外蔓延。

异界。这是和魔界有些不同的、异维空间。
应该就是她们制造出来的异空间吧。周围那股排他、好战的魔力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哎哎幽香姐姐～你是想被我们弄得乱七八糟死掉呢，还是想当我们的宠物啊？」
「让你挑一个最喜欢的结局喔～两个我们都很满意～」
「我们超推荐你当宠物哦！我们会给你戴项圈，用链子牵着你～啊啊，你要是肯当我们的宠物，我还给你盖个小房子！」
「啊哈哈！对耶，这主意太棒啦姐姐！用链子拽着你出去遛弯，一定超有趣！」

……阳伞，没问题。
我保持自我的魔力也毫无变化。
虽然周围的力量不属于我，但那也迟早会被我同化。

「哎你有在听吗？」
「我们说宠物呢，听见没～？」
「……是嘛，小房子啊……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呢」

我这么一说，那对双胞胎脸色顿时一变。
她们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从我体内溢出的魔力波动。

那是我战意高涨的征兆。
那是从和Lionel的死斗中领悟出来的、暴虐魔法即将被释放的前兆。

「——那我就先来点开胃菜……就在这世界里，盖一栋属于我的别墅吧」

你们以为把我拉进你们的巢穴，就能设下陷阱了？
那还真是天真啊。

被香味诱惑的人，其实是你们。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根被轻易拔起的植物，会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叫。
你们愚蠢地拔掉了那株熬过寒冬的剧毒植物——那就是我。

「在我玩腻之前，就好好陪我玩玩吧。——拿出真本事来吧。」

第四百零三话 魔女与魔女的邂逅

「今天也好闲啊，阿里斯多德」
「喵」

在欧洲的某个偏僻角落，有一间小小的茅屋。
它大概也就勉强能住下几个人，周围也没有其他像是民宅的建筑，显得十分冷清。
通往大道的道路也不过是勉强踩出来的一条野兽小道，看起来很不适合人类居住。

「完全没人来啊」
「喵」

不过，这倒也不是问题。
因为住在这里的，并不是非得过人类那种生活才能活下去的存在。

「上一次有客人来，是啥时候来着？」
「喵唔」

爱莲‧蓬蓬头‧奥勒乌斯。
作为奥勒乌斯一族的后裔、同时是马库斯的侄女，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

也难怪。
她住的地方是偏僻中的偏僻。
连邻近村民都不常路过的林间小路尽头的奇怪小屋，谁也不会主动想靠近。

「啊——不过前阵子倒是有个王宫的使者叔叔来了呢」
「喵喵」
「要是年轻士兵来的话就更好了说……」
「喵」

准确说起来，是好几个月前了吧，王宫的使者上门造访，大概算是最后一次真正的“来客”。
那位使者在国中算是挺有地位的人物，可惜爱莲对什么“国家的器重”之类的毫无兴趣，再加上那人年纪也不小了，也就更没什么好感。
而且，那次的报酬和感谢状，她也因为记性差早就忘了具体内容，既没成就感，也没半点满足感。
“莫名其妙的叔叔给了我莫名其妙的钱”——这就是爱莲的全部印象。

顺带一提，爱莲自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其实她之前还亲自跑了一趟王宫，成功解除了笼罩王城的邪咒，把躲在暗处的小鬼们赶了出去，连带也驱散了笼罩全国的那股沉重气息。
这在魔法使的工作里算是相当了不起的一项成就，但她本人既不记得，也不太在意国家的感谢。如今那封感谢状正落满灰地摆在壁炉上，等它烂掉了，大概就真的会被世人遗忘吧。

「喵」
「嗯？怎么啦，阿里斯多德。……嗯，有客人？」
「喵喵」

使魔猫阿里斯多德，用只有主人爱莲才能听懂的语调回了句“对啊”。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穿过灌木靠近这边。

于是他抢在主人前头跳进了灌木丛，准备迎接客人。
这一代的使魔性格算是挺认真的。

「本来我也差不多打算离开这座茅屋了，这说不定会是最后一位客人呢」

爱莲一边喃喃自语着，心不在焉地望着天。
天气也不太好，中午的天空却阴沉沉的。没见到年轻帅哥之前，今天估计也没什么干劲。

「喵」
「你回来啦。欸，是刚刚那个啊。果然是客人啊」

最先回来的，是猫咪阿里斯多德。
看来来者没有恶意。
爱莲本来就不喜欢那些一看就麻烦的年轻人，能确认这点也算是安心了。

「喵——」
「魔法使？哎哟，还真少见啊……」
「喵喵，喵——」
「报上名字了吗？叫什么啊？」
「喵……」
「嗯？阿里斯……？」

两人一猫正说着话时，灌木丛后冒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我是爱丽丝，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

一身像人偶一样的可爱蓝色裙子，戴着红色蕾丝发带。
一头打理得干净利落的金色短发，在这年代也算是少见。

操纵人偶的魔法使，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来拜访爱莲了。

「这名字还真拗口啊，和我家阿里斯多德撞名了啦」
「别拿我跟猫相提并论好不好……」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你是客人吧？难得来一趟，进屋坐坐吧」
「……可以吗？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过，谢谢你。毕竟一路走到这儿，真的挺累的」

虽然因为不是年轻男生所以爱莲的态度淡了点，但她也不是那种会冷淡对待客人的人。
风尘仆仆赶来的爱丽丝，终于得以在这座茅屋里稍作歇息。

第四百零四话 尺度不同的存在们

庵里弥漫着一股魔法使特有的生活气息。
那是种独特的药草味和干货味。
是一种如果不是魔法使刻意去制造的话，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搞出来的味道。对我这个一直在外漂泊的人来说，这种味道的房间，久违地让我感到安心。

要说臭不臭嘛，其实挺臭的。
要说对身体有没有害，那大概也不怎么好。
但即便如此，这种味道也是魔法的理解者所留下的痕迹，是这地方没有不懂魔法的普通人存在的证据。

……在地上以魔法使的身份生活了这么久，我也渐渐变得在意这种事情了。
普通人和魔法使之间的差距，那条鸿沟之深……

「来，喝茶吧～」
「！ 啊，谢谢你」

端上来的，是再普通不过的药草茶。
……虽然我在英国待了挺久，但却没见过正经的红茶。
这怎么说呢……提到红茶不是就该想到英国吗？结果一口都没喝上……到底藏在哪儿了？
嘛，不过草药茶也很好喝，我也喝习惯了，所以没关系啦。

「嗯，好喝」

而且，这姑娘泡的茶特别好喝。

「嘻嘻，谢谢夸奖～」

对我笑得很开心的女孩子。
身高比我低一大截，整个人看起来也透着一股稚气。
但我知道——这个女孩，也就是这位魔法使，是活了很长很长时间的人物，这才特地跑这一趟来见她。

她叫——爱莲。
是一位不受国家雇用、在民间游走的魔法使……据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是个神秘人物。
在亲眼见到她之前，她的存在对我来说也只是模糊的传闻……但现在，我终于亲自找到了她。

「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爱莲小姐」
「哎呀，你知道我呀？」
「当然啦。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大老远从布雷肯跑过来呢」
「布、布雷肯……」

就算是魔法使，越过军事紧张的边境也不是轻松的事。
当然啦，在这个没有步枪的时代，就算真碰上军队，我也不可能被他们追得上。
那些拿着破斧头摆队形的士兵，怎么可能挡得住我召唤出来的傀儡和人偶呢？
可即便如此，被当成可疑人物随便盘问、甚至被袭击，那种事经历多了也真够让人心累的。
哪儿哪儿都人心惶惶的，完全没法悠闲旅行。

「爱莲小姐，我听说你是一位活了非常久的魔法使」
「诶？嗯～是这样吗～？」

……还装傻呢。这可是魔法使之间都耳熟能详的事情啊。

「我是在多个地方听说的。你在各地融入人群，有时还帮忙退治妖魔……是这样吧？」

没错。她活了很久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虽然记忆模糊，但在我和露易丝、还有Lionel先生一起绕英国旅行的时候，就曾听说过她的名字。

Lionel先生曾说过，有位叫爱莲的魔法使。
而这位爱莲，比露易丝小姐还要更加精通魔法，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布雷肯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之前，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爱莲小姐，我这次来，是想向你讨教些知识」
「唔哇～知识啊」
「像你这样经历丰富的人，一定知道的……不，是绝对知道的才对」
「哎呀……可是我记性不好啊～」
「……当然我也不会白问。我带来了等价的情报交换物，保证不会让你吃亏的」
「哎呀，你要给我东西？」
「当然啊。只要你愿意借我你的智慧，我立刻就可以拿出来」
「哎呀，那我可期待了～你想问什么都行哦？」

……这人，活得那么久性格却这么随和啊。
虽然现在才开始怀疑会不会搞错了人……但现在已经不是能说“重新考虑”这种话的时候了。

「……我想问的是啊，关于龙的事」
「哈～龙啊」

……反应真冷淡。
在这个地方，龙难道不稀奇吗？

「就是那个……听说你曾经遇到过龙，还退治了它……所以我想向你请教些关于龙的知识……」

难不成这事只是传言吗……真让人泄气……

「我确实退治过龙哦」
「真的吗……诶，诶诶诶！？真的！？」
「嗯，不过其实我只是碰巧在现场而已啦」
「那、那也已经够厉害了！……太好了，原来传说是真的」

好震惊……没想到她真的退治过龙。
这是连梅露兰都没做到过的事啊，是个前无古人的伟业……
嗯，当然要是把那具骨头也算上的话就另说了……但那个人我不打算算进来。

「……那个啊，跟你一起退治龙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叫Lionel。瘦得不行，声音倒挺有磁性的」
「…………啊，是吗」

我当然知道那是谁。
甚至我还亲眼见过那场退治龙的过程。

「不过我真的只是站在旁边看而已啦，要说怎么打败龙的，我可记不住哦～」
「……是嘛，真遗憾啊……」
「不过，要说弱点啊、怎么驱赶之类的我倒是记得点」
「欸？真的吗？虽然不是我本来的目的……但我也想听听」
「当然可以啦～挺简单的，我告诉你」

爱莲小姐非常亲切地，把她和龙打交道时的经验细致地传授给我。
该用什么魔法，怎么保护自己，龙不喜欢什么东西……等等。

……她是个非常亲切的人。
我原本想着要用“交换条件”来套她的话，但现在反而觉得自己有点贪心、有点小家子气了。

「……好啦，大概就这些吧～」
「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有帮助」

听完这些讲解后，我觉得至少掌握了遇到龙时怎么逃命的技巧。
万一哪天真碰上了，也许这段知识能救我一命吧。

「不过，爱丽丝，你为什么想问龙的事啊？毕竟那种生物你这辈子都不一定碰得上呢」
「啊……这个嘛……」

……算了，实话实说吧。

「其实啊，我是想收集龙的……材料。不管是鳞片还是血肉都行……就是那种东西」
「龙的材料？你真会挑稀有货色啊」
「嗯……你看，龙活得很久，传说中是比我们还要早的血脉，不是吗？」
「是这样啊～」
「对呀……我在想，如果能拿到的话，应该会是制造自律人偶很好的触媒……」

我想，要是她能打倒龙，说不定就有那些材料。抱着这种幻想我才专程过来问的。
但看样子还是太天真了。我还以为能用点东西换一换呢……但她本来就没有。

「……这是我带来的魔法触媒，珍稀的菌丝和粘液。原本是作为交换信息的道具……不过总不能放坏了，就送你吧」
「哎呀！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呢！真的可以吗？这里面的这个，光看颜色就知道至少发酵了十个月呢」
「你只是瞄了一眼就看出来了啊……可以的啦。我也不想在你面前讨价还价来讨价还价去的……那样太不舒服了」
「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静电少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爱莲小姐瞬间识别出触媒的价值，简直像小女孩一样高兴得跳了起来，把它们一一收进了她的柜子里。
柜子上有一些初级的防盗魔法（虽然强度很弱），里面也确实收着不少材料，每一样都看得出是用过的。

……这也说明了，她在这里生活开店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

……曾经教我魔法的那个人，也是在某地开了间小店……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人……呃，嗯……到底是谁来着……？

……哎呀，真是的。

为什么！？

我以前，明明是能想起来的啊！！



「那个……你怎么了？爱丽丝，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哦？」
「！对、对不起」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居然没注意到对面又给我倒了一杯新茶。

我还真是个任性到不行的客人啊……

「……很好喝」
「嘻嘻，想喝再跟我说哦」
「……爱莲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呢」
「哎？」

我有点自嘲地说出口，她却一脸单纯地歪了歪脑袋。

「像我这样看起来神神叨叨的魔法使，你也能这样好好招待……而且还在这里开了店，帮助周围的人，对吧？……真是太了不起了。你能用魔法融入社会，造福他人……我怎么都学不来」

我到现在，还是只能考虑自己的事。
虽然我也想过要为别人用魔法，但普通人和魔法使之间的想法总是对不上……真的很累。
英国那边的魔法使们也都搞小圈子去了……结果我干脆过起了孤独的隐居生活。

「不是那样的哦」
「诶？」

爱莲小姐倒着自己的茶，轻轻地笑了。

「我啊，也会和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呢。不是讨厌他们哦，我是喜欢的。正因为喜欢，所以才会选择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开店呢」
「但、但是……我听说你一直在帮助人，还被大家接受……在这附近都特别有名……」
「啊哈哈，那些啊，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做过什么了～」

“就算曾经为了别人努力过、用过魔法”。
爱莲小姐轻轻眯起眼睛，说了这么一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寞。

「……我会一直换地方开店，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
「……？」
「呵呵，对不起哦，爱丽丝。我连孤独的回忆，也记不清楚啦」



充满药味的，魔法使的小小庵屋。
可在这其中，那股淡淡飘散的草药茶香味，

对我来说，却像是这个堆满魔法道具和触媒的空间中，唯一残留的、微弱的人类气息。

第四百零五话 包


经历了与幽香的战斗之后，我多少有些感触。

像是那种因为简洁所以可以迅速发动的热系魔法，或者用于高效强化肉体的魔法。
我当然也研究了很长时间类似的领域，也确实把能研究的都推到极致了……不过那只是“如果能正确运用”的理想状态。
也就是说，是理论上的最大值。
一旦要让人类实际运用的话，多少都会有些损耗；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种魔法和“追求简洁”的核心理念之间，其实有很多地方是互相冲突的。

就算理论上再怎么完美，不能实际应用的话，真的能算得上是完美的魔法吗？
我自己是觉得一半一半啦，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绝大多数魔法使肯定不会这样想。

「‘棍棒之书’也得稍微改写一下才行呢。」

十三本魔导书中，专门整理原始能量系魔法的那一本，就是“棍棒之书”。
它的分类和“生命之书”一样，不算是那种“很魔法”的魔导书……不过只要用得好，其潜力甚至能超过那些使用属性魔法的魔法使。

如果说“虹色之书”是让人操控各种属性魔法、以魔法使的方式战斗的书的话——
那么“棍棒之书”就是走相反方向的，提升像是武僧、战士这类身体系战斗者的能力。
魔族和神族因为天生就有这方面的资质，所以哪怕效率稍微差点，他们基本上也等于是依靠“棍棒之书”里的技术来战斗的。

人类和魔族、神族比起来确实比较弱，可他们之所以在基础体能上会输，是因为强化技法的缺失，只能靠“动物本能”来动。
但如果人类也能学会那些技术，其实也是完全有能力和妖魔对抗的。

……比如河胜就是典型的例子。
他通过魔力强化的身体能力，已经完全可以和神族魔族并驾齐驱了……

不过，光说回忆也没意思啦。

「唉，不想承认自己老了。」

下定决心了就赶紧行动吧。
光靠想，是改不了书的内容的。



于是，我决定暂时离开魔界，回到现代。
那个曾经追杀我（也可能只是我多想了）的藤原一伙，估计当事人也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装备方面依旧是我那一套：全身用绷带缠得紧紧的旅装，再加上那副经典的面具，完美伪装。
背后当然是我现在最喜欢用的装载用木箱，万无一失。

当然啦，我自己也知道这副打扮怎么看怎么可疑。
面具还是那种像“我要给你惩罚～！”那样台词的Q版骷髅面具，整个人彻底破罐子破摔的风格。

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用幻术。
穿那种精致的人皮衣也总觉得别扭，太费劲了。

绷带缠满全身才是王道。
真要是被举报或是差点被抓了，就用“散漫”魔法原地转身逃跑就是。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你总是被人类怀疑呢，Lionel～？」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不露脸吧？」

在我以前住的地方，如果一个人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再戴上口罩和墨镜，穿着连帽衫满街晃悠，那肯定是会被“欸欸你谁啊”地叫住的对象。
虽然自从和魔族、魔人那些家伙交流多了之后，我的价值观也多少变得宽容点了，但说实话，我也理解人类的心情。

不过嘛，上次我还是成功融入当地社区了，这次应该也能行得通。

「神绮，这个面具你觉得怎么样？」
「嗯……很可爱呢！」
「对吧～？」

就是为了这个“可爱”，我才特意做成Q版的。
毕竟在飞鸟时代的时候，我太讲究写实细节了，搞得很吓人，这次就想着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如果你一开始就戴这个，小恶魔酱她们估计也不会怕成那样了～」
「我也觉得是这样。」

说实话，如果能做到，我当然也不想戴那种“超写实”的骷髅面具。
但如果真戴成纯粹一副骨头的样子吧……那喝东西的时候完全没味道，也没有那种“顺喉”的感觉，总之哪里都不对劲……
所以嘛，保持现在这种状态，大概是最合适的吧。

「Lionel，这次是为了补写魔导书……然后还要顺便旅行来着，对吧？」
「嗯？啊对，打算再去一次大和——也就是日本。」
「那请你务必要带点土特产回来哦！」

神绮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举起大拇指比了个赞。
这种笑容我太熟了。每次她想吃点什么好吃的，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好耶，包在我身上！」

一切准备就绪。一定要带回能让神绮满意的地上美食。

「哇——好期待！」

大概是对我这番承诺很满意吧，神绮轻轻地拍了拍翅膀，愉快地向着染红的天空飞去。
她接下来要帮某位魔人做些公共工程的工作。
估计是帮忙造点山啊，整平土地之类的吧。

「我也得加把劲才行。」

虽然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目标，不过还记得有几件别人拜托的事、还有自己想做的事，这次就不让它们再搁着，争取都落实一下吧。

总之——首先就是从魔导书的改写开始。
毕竟嘛，魔法优先于一切。

第四百零六话 弊

我为了调查日本的魔法文化发展得怎么样，第一时间就往都城去了。
人多，街道也挺热闹。
……不过，也才离开没多久嘛，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照这发展下去，就算之后发生点什么政变，也不会有太多值得看的东西吧。

「话说回来，好像没什么魔法使啊。街上的魔素好少」

总觉得有点不妙的预感，于是我一路直奔魔法研究设施，也就是国家最重要的魔法基地去了。

「喂，那边那个，站住。你是谁？」
「“散漫”」
「……？ 哎，呃……？」

像我这种伟大的魔法使，当然是直接刷脸通行。



阴阳寮。
这是所谓的，日本主导的国家级魔法组织。
看起来这阴阳寮的地位比以前高了不少，建筑变得又干净又宏伟。
这说明魔法变得更先进，也更受到重视了吧。人类终于也长点脑子了。

虽然是这样，想进资料库也没多难。
组织虽然扩张了不少，藏书室门口好像也多了一个人把守，但我只要稍微放个魔法，那人就一副“好啦你行你上”的空虚表情让我进去了，还特地走开不来打扰我看书。
非常感激啊。不愧是日本魔法使，果然够洗练。
我待会儿出门前，顺便帮这房间打扫一下好了。

「嗯，嗯……」

我开始翻阅房间里的卷轴和书本。
一开始不管是格式还是文字都不太习惯，只能随便扫几眼，但看着看着就慢慢习惯了，也没啥大问题。
以前我还会用算术结合翻译魔法来读这些，但归根结底语言就是语言，其中很多还是熟悉的日语，要解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啥玩意儿这是」

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郁闷。

「驱妖……辟邪……护符……不是吧」

记录不少，业务也挺广。
但内容实在是太低阶了，低到我都忍不住摇头。

「搞啥呢。怎么反而退化了啊……」

就我看到的来说，
……不知道为什么……魔法好像在衰退……

不是说完全没发展。比如说历法相关的内容，还有天气之类的，看起来是有被精炼过。
但那种更像是偏科学那边的技术，不属于魔法。而且以前资料库里该有的一些魔法技术，现在好像都不见了。

「搞什么啊。都整理得这么好了……以前还在的吧。为什么要删掉？」

资料本身确实比以前好读多了。
应该是有人特意整理过的，看起来也是花了不少人力系统化的。
重复誊写了好几遍吧。这点我能看出来，努力确实看得见……

但很明显，魔法的水平下降了。
……这样的话，反倒是以前那种还附带一堆看不懂仪式的魔法技术更像回事。

「科学混进来之后，结果就变这样了啊」

我施了个魔法，把书送回原本的藏书室。

……结果整个人都觉得空落落的。

「又是重蹈弗斯托利亚的覆辙吗……还是说……是体系化带来的副作用？」

大概是后者吧，感觉是这样。
估计是不太懂魔法的第三方插手编辑，过程中就搞丢了不少魔法体系。
这样一来就一再重复，可能是为了让多数人都容易理解、方便复现，才进行的最优化。
出头的钉子会被锤，水往低处流，粗糙的表面要打磨，命运会试图让一切回归原状。

「真是令人难过啊」

……阴阳寮。阴阳师。

听起来不错。当年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也曾把这当作“这就是日本的魔法！”的代表。
可实际上嘛……特别是国家主导的阴阳，跟我心中的理想差得也太远了。

照现在这样，国家主导的魔法体系，今后只会越来越远离“魔法使”这种存在。
那种没有一点锋芒，靠一半信仰、一半科学迷信撑起来的学问，未来只会越来越暗淡。
尽管如此，估计还会因为官员们的利益问题继续苟延残喘一阵子吧……

「……本来还想打扫下的，算了」

如果这地方真的是为魔法使准备的设施，我或许还会帮一把。
但如果他们打算继续往这方向发展，那我也没那个义务替他们做事。

嘛，也还留着点影子啦。魔法哪怕再衰退，也还会苟活一阵子。
就像被命运注定会灭绝的死循环鱼一样。



「果然现在还是得靠民间啊」

魔法这玩意儿本来就是靠个人技术吃饭的。指望国家？做梦吧。
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继续呆在什么阴阳寮这种压抑的地方了，接下来就只调查民间魔法使就好了。

听说国家那边已经让阴陽寮对魔法事务占了大头，甚至对其他体系的魔法都带着敌意，还出台了各种限制措施。
说白了就是异端审判，日本版猎巫行动，愚蠢到家了。

声音大的派系，把那些微弱却正确的声音一点点铲除。
真是衰败文化的典范操作。
说实话，我一度想把阴阳寮这种概念连根拔除，但它也确实是日本魔法文化发展的一环，就放过他们一马吧。

……如果是在野的优秀魔法使，他们应该还是能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下去的。
和这些人一起，或许还能开展点更有意义的魔法讨论。
……不这么想的话，我可能就撑不下去了。

「哈。算了，那就这样吧。……哦，对了，正好。来给《棍棒之书》修订下内容当消遣吧」

搞不好在我修订的这段时间里，这个腐烂到根的阴阳寮就自个儿灭了。
在这地方杀点时间也不是不行啦。

夜幕降临。
没有一丝云，星空晴朗，漂亮得很。

这种时候，用天体魔法准没错。

「“司书的手帐”」

专用星系魔法。
这个魔法的效果就是在手边生成一本魔法笔记。
不过这本笔记能感应天体魔力，一边吸收一边写入或修改内容。

我翻开淡淡发光的手帐，确认里面的内容。
记录着我以前留在地上的一些诅咒系魔法的所在地，也能查看它们现在的位置。

不止是通往魔界的门，一些魔法道具也能追踪。
而且这本子还能查我写的那些魔导书的坐标。

「唔唔，这本在这里……地形嘛，原来如此。魔力供给也充足。每本好像都已经落到人手里了啊」

环境魔力值起伏特别小的，大概是还在魔界的那些。
魔导书并不是全都散落在地上。

不过大多数书都在地上，而且已经被人拿走了。
阅览记录是最近才更新的，说明不管是封印也好、秘传也罢，这些书现在基本都在人类、或者神魔之类的生物手上。

「那，《棍棒之书》现在在哪儿……嗯？」

我开始查最在意的那本魔导书的位置，结果它给出的坐标还真是——

「……挺近的啊」

手帐上显示，《棍棒之书》的位置，就在日本境内。
而且地理位置也不算太远。

第四百零七话 偸

我来到的地方，是当初和俱毗罗一起观战过的那片山地附近。
这里是曾经苏我氏与物部氏为争夺“佛教还是神道应为国教”而开战的地方。
第一次见到河胜，大概也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吧。

这里是一片由不少小山丘连绵构成的地带，周围的发展程度……也就那样吧。
有些地方甚至还保留着竖穴式住居，一眼望去就好像还是原始人生活的年代……不过实际上也确实差不多。
说是“文明社会”，或许是吧。但真要认可这点，却又觉得不太情愿。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虽然勉强有衣食住行，却都像是用稀释过的浆糊勉强糊上的那种脆弱，只要一有天灾人祸，马上就能烟消云散，轻易就能被夺走。

当我看见路边随意被丢弃的人类尸体时，就更加不由得这么想了。


「喂，那边那个可疑的家伙！」
「站住！」

我正走在一条仅仅是被踩出来的简陋小路上时，便被人喊住了。
从前面和后方——被夹击了。

换作平时，我大概会以为“啊，又被临检了吗”，但这次似乎不一样。

「把你背着的箱子，还有身上穿的衣服，统统交出来。」
「我们不会要你命的。」

围住我的两个男人，是土匪。
他们手上拿的武器，是把断了头的铁剑，用绳子绑在长木杆上勉强做成的即席长矛。
就这点装备。衣服是破烂发黄的碎布，头发蓬乱没剪，还沾着泥，怎么看都算不上干净。

「不好意思啦，这箱子里有我很重要的东西，而我这身衣服穿了很多年也有感情了，能不能网开一面放我走？」
「重要的东西？嘿嘿，那就更好了。」
「你听不懂人话吗？赶紧……」
「“提问”」
「……是」
「……是的」

我举起右手轻声念出咒语，两名土匪立刻像被冻结一样僵住了身体，脸上也显出紧张和恐惧。

「关于这种大小的书，你们有什么印象吗？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
「没见过。」
「没……没有。」

他们一边盯着我右手上闪着紫色魔力光芒，一边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那这附近，有没有听说过有人会使用什么术法之类的？」
「……没有。」
「有，有听过。」
「哦？」

看来后面那人知道些什么。
如果情报有价值，那就太好了。

我轻轻地转过身去，将那张滑稽的骷髅面孔对向后方。

「把你知道的，那个人的事说出来吧。」
「……不是特别清楚，据说是个和尚吧……但也听说他用法力干坏事，名声不太好……」
「法力啊。嗯嗯。还有呢？」
「他，他，他好像不怎么接近人类聚居地。我是个被通缉的人，没法多打听……具体的不知道。」

对于人类来说，这种精神干涉魔法的效果似乎有点太强了，眼看着已经快到极限了。

「谢谢你们啦，最后一个问题。可以放我一马吗？」
「当，当然可以！我们这就跑！」
「我，我要跑去，把情报卖给阴阳寮……呃……」

在他们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提问”魔法的效力也随之消失。
从这刻起，他们就恢复自由行动和说话了。想隐瞒什么，就能随心所欲地隐藏。

但这两人中有一个，显然打算把我出卖出去……
异端审判、告密，这种事说不定真能换点钱。说不定也能借此投靠某些组织。
要找个立足之地，这确实是个下赌注的时机。虽然挺轻率的，但对于这种没有靠山的通缉犯来说，也许正是最合适的赌博时刻。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你干嘛！不，骗人啊！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放我走……！」

这咒术是出自《泪之书》初期的魔法，非常精细，只要对方稍有魔力素养就能轻易抵抗。
对神族或魔族几乎无效，但对人类来说，效果还是不错的。
只是，靠逼问的方式来套情报，我并不怎么喜欢。

「不用太在意啦，这本来就是预设会伤害对方的魔法。」
「啊……啊啊……」
「不管你们怎么回答，我要做的事是不会变的。」

我举起的右手，再次亮起了光。

「“虫食”」




之后，这两名原本是土匪的家伙，就变成了坐在附近田埂上发呆的废人。
他们不再说话，也不再抢劫，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涣散。
要是渴了，可能还会喝点水吧。但食欲一定减退，生存意志也所剩无几，大概撑不了太久。

被“虫食”啃食了灵魂的人，会变得没有欲望，也没有情绪。
这种变化，在某种程度上也适用于其他哺乳类生物。
这次是第一次用在人类身上试验，看起来也没什么新发现。

「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想专门集中进行人体实验试试看呢。」

拼接灵魂啊，或者试试能不能让它变得更强韧之类的。
虽然神族和魔族在灵魂层面上远远优于人类，没必要再去捣鼓他们，但嘛，这种事毕竟是我曾经的老本行。
就当是一种兴趣爱好来搞搞看，也不坏吧，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唔。话说回来，那个滥用法力的和尚吗。」


和尚，法力。
说到底，“法力”大概也可以视为某种形式的魔法，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如果它是那种对灵魂依赖性很强的术法，那我可能会有些失望。
不过既然牵扯到佛教……信仰类的系统，这方面的期待恐怕不能太高。
期待值保持在一半就差不多了。
目前得知这附近确实有个人会用“类似魔法”的东西，光是这点就算收获了。

「真香啊。」

浓浓的荏胡麻（紫苏油）香气，顺着风飘到了我这边。

这股既像火属性又像木属性的催化香味，隐隐带着点魔法感。

看来附近有个规模不小的聚落。

第四百零八话 鉢

正如我预想的那样，这一带似乎真的种了不少荏胡麻。
荏胡麻虽然也叫“胡麻”，其实是属于紫苏科的植物。种植起来挺简单的，光是随便一看，就能发现它们毫不拘束地长在斜坡上……不，其实那些说不定是种子飞出来自己长出来的。
总之，看起来他们种得挺随便的。

不过话说回来，荏胡麻那种独特的味道和成分本来就有驱赶害兽的效果，也许正因为如此，这里也不需要设太多围栏什么的。
只要稍微打理一下，再定期收个成，这种植物对现在的日本人来说应该是非常方便的作物。
万一有野猪冲进来可麻烦了嘛。也许它们也正是看上这个驱兽效果，才在这里栽种的吧。



「哇，好吓人的脸！」
「这是什么怪骷髅啊——」

我正在荏胡麻田边走着，突然就被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子围上了。
他们满眼都是好奇，虽然一身脏兮兮的，但眼睛却闪闪发亮。

……这感觉是怎么回事，好像好久没被谁这样自然地接近过了。
说不定这是我第一次在“人类”之间被这样对待。

……是因为时代变了吗？
那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也能适应？

「嘿，大家——」
「呀啊啊！这声音好可怕！」
「快逃啊——！」

我刚张嘴说了一句话，孩子们就像炸了窝一样四散奔逃。

「啊……啊……」

留下来的，只剩下我一个人，像个无脸男一样发着空呆，右手还呆呆地伸在空中。

「……果然这时代的人类，还是野蛮人居多啊」

也就是说，我其实根本不需要在意这些。

……我在干嘛啊，真是的。
还是赶紧去找《棍棒之书》吧。



「唔嗯——果然是在山上吗」

翻开“司书的手帐”一看，那本魔导书果然是被藏在山里的样子。
不过抬头一看，山那边完全没有人的气息。虽然这边是所谓的“灵山”，魔力倒是挺充足的。但要是那本魔导书就这么被丢在山里孤零零地放着……也不是不可能。

「人住的地方应该是在这边吧」

山上基本上没什么动静，顶多能看到几块零散的田地而已。
从山间升起的烟雾来看，应该还是有点信仰存在的样子，但真要说有人常住，那肯定是非常非常少的。
相较之下，山脚下的人气就旺得多了，还有庙宇什么的，结合之前听到的“和尚”情报，倒是挺吻合的。

但，说这里是魔法使们住的聚落……也太普通了。
放眼一看，就是那种平凡又牧歌风的地方。
大家都在田里干活、拔杂草，看起来就是普通不过的人类村落。

唔——难道这次又是“魔导书被单独留在山上”的那种套路吗……？

「嗯？」

我边走边想着这些，忽然注意到天上有什么飞过来了。
鸟？龙？虽然影子有点怪，但也不像那种会搞错的轮廓。还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风筝？但好像也不是。

那飞来的东西，慢悠悠地飞过天空，穿过我的视野，往山那边飘过去了……

「……小屋？」

居然是间小屋。
或者也可能是个仓库之类的东西。

总之，那种明显是校仓造（古代仓库样式）的建筑物，此刻正飘在空中。

「为啥是小屋在飞？」

肯定是魔法，或者类似的力量。也可能是某个会使这种力量的神族或魔族干的。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原理暂且不管，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屋子”在飞，这太奇怪了。

「喔喔，仓库又飞起来啦」
「是啊是啊。欸，那底下不就是托钵吗？那是不是又是命莲大人啊」

我正盯着那个慢悠悠飞远的小屋发呆，耳边传来了在附近荏胡麻田里干活的几个老人的对话。

「命莲？」
「哎呀，原来附近还有人在啊」
「这戴的帽子也太奇怪了吧」
「啊，真对不起，我是路过的……呃，道具商人啦」

我边解释边低头行礼。可能因为年纪的关系，这些老人比小孩淡定多了，互相看了看，就像在说“嘛，也没啥啦”，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命莲大人，是谁啊？」
「你居然不知道？他啊，在那边……信贵山上修行的和尚。虽然他人一直在山上，不过那托钵就是他用法力操纵的咯」
「哦——原来是用魔法在托钵啊」

托钵。
这个我还有点印象，应该就是和尚手里拿着钵，在路边乞讨食物的那种行为。
当然，那不是单纯讨饭，而是一种修行方式。供奉者也能因此积德什么的。
让我想起电视上那些穿着橙色袈裟的和尚们列队走路的场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不过用魔法来托钵，这主意倒是挺新颖的。这算修行吗……

「命莲大人一直闭门修行嘛，但托钵却是认真在做的……不过这事嘛，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被一些高官嫌弃得不行」
「就觉得他不合群咯」
「差不多吧」
「不过我们倒不太在意。总好过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官吏或富商来搜刮我们的钱。把东西给那些山里的穷小子，我们心里还更踏实点呢」

老头们一边笑着一边继续用像镰刀一样的农具收割荏胡麻。
……看起来和尚的坏名声也只是部分人的评价而已。

空中托钵，命莲大人。
真是个奇怪的和尚，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他。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那托钵又飞过来了」

一位老头笑着指向山那边，像看了什么趣事一样兴奋。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还真有一个钵一样的东西朝这边飞来。

「哈哈，旅人啊。这命莲大人的托钵你是逃不掉的啦。都难得遇上了，拿点什么供一供也好嘛」
「看着这会飞的钵啊，心里都觉得自己好像积了德似的」
「嗯……」

看来在这附近，这种像无人机一样的托钵已经成了“名物”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凑个热闹，供点什么上去吧。

「看看……拿什么好呢……就这个吧」

我从木箱里拿出一盘用盐煮过的毛豆，小心地把它放到了那飞来的托钵上。

「这啥玩意？」
「豆子吧？」
「嗯，本来是想配着酒吃的，但既然要供点什么，我觉得还是吃的比较合适」

我原本是打算哪天配酒当下酒菜的，但也不是非吃不可，就让这盘毛豆帮我“积德”去吧。

「喔——真的飞走了耶」

那只放了毛豆的托钵轻轻飘起，再度朝着山那头飞去。
空中的钵，空中的毛豆。

……真是太抽象了……。

「哈哈哈，就算是我们不认识的豆子，说不定也能让命莲大人稍微填填肚子吧」
「做了件好事呢，旅人」

一边笑着一边继续劳作的老人们，还有消失在远方、已经看不见的我那盘毛豆。

「唔嗯……现在就已经能拿出来当旅行见闻讲了吧……」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插曲。
但总感觉——这次的日本之旅，应该不会无聊了。

终于到白莲篇了(=ﾟωﾟ)=

第四百零九话 叱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有位叫命莲的和尚一直在山上修行，几乎……不，是完全不下山。
但他托钵却靠法力来搞定，这种行为在有些人眼里就显得不太讨喜。
不过呢，法力强也是一种高僧的象征。
因此，他在山脚下还是挺有人缘的。如果有人亲自上山去求助，他也愿意出手帮忙，看起来并不是坏人。

嗯，不是坏人就好。
毕竟我也不想特意去见一个邪恶的魔法使。

「那我就去看看这个命莲是何方神圣……嗯？」

结果正要开始爬山的时候，忽然从我背后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动静。

「哈啊、哈啊……呼哧……」

是一支队伍——不，是一支很讲排场的队伍。
看起来是以某个大人物为中心，簇拥着前行，有点像那种古代大名的出巡队伍。
虽然这时代还没有所谓大名就是了。

但问题是，他们一个个看起来都累得不轻。
数了一下，十人，二十人……总共二十二人。
居然还组了这么一大票人马飞奔至此，真好奇他们到底来干嘛的。

「喂……那边那位……你……」

好啦好啦，我听着呢。你先喘口气再说。

「哈……哈啊……你……你有没有看到……一间蔵？」
「蔵？」

我看见了。就在刚才。

「是被托钵带走的那间蔵啊。我的……哈啊哈啊……」

没错，我的确看到过。我想应该不是认错蔵。

「所以你们是在追那间蔵？」
「没错！那个、那个可恶的托钵，把装满我好几袋米的蔵给搬走了啊！托着飞走了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抱歉，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快忍不住笑出来了。

「那间被托钵托着飞走的蔵，我看它朝那边山头飞去了哦」
「哦哦哦哦……！信贵山是吧！还要我们继续跑？还要爬山！？」

你这么大声喊我也没办法，但我真的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在刚刚剧烈运动完还要爬山，这种安排实在太狠了。尤其是后头几个像是负责护卫的老爷爷们，全都一脸疲惫和厌烦。

「说起来，托钵为什么要搬走那间蔵？」
「这、这跟你有啥关系！你又是谁！」
「我是石塚。」
「不认识！」

这情绪好激动啊……
看来他们真的是拼了命一路跑来的，搞不好还正处于某种“跑嗨了”的状态。
不过我都随口说了个假名了，还被你反过来质问，真是让我无话可说。

「难不成，是你把蔵放上托钵的吗……？」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被那可恶的钵缠上了，于是一气之下，把那钵丢进了蔵里而已啊！」

啊，这样啊……
原来如此，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托钵可能误以为那间蔵是“施舍”给它的，于是就搬走了。
要是那种赋予了自动行为的魔法，这种搞笑乌龙还是蛮常见的。

我之前还遇到过那种被命令“把岩石搬回来”的魔像军团，结果他们误解了意思，干脆一起去搬整个山头，拼死拼活搬了几千年……最后把整座山都压成了一个像隧道一样的奇观。
那场面真的很好笑，但又有点让人同情。

「本来一个没啥地位的小和尚，居然敢向我这等大人物乞讨，那时候我就说了吧！命莲那小子就是个贼和尚！」

老人当众训起了身边的人，还逼得大家一个个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您说得对”。
唔……看来命莲的坏名声，大概就是从这个老人嘴里传出去的吧。

「可、可话说回来啊，油屋大人……命莲那位和尚，看上去也不是会干那种缺德事的人啊……」
「闭嘴！你这是在忤逆我吗！？你以为你能种得起荏胡麻，是靠谁的赏识啊！」
「对、对不起……」

从气势上来看，老人的地位绝对是压倒性的。
他脾气暴、主观强，但似乎是个很有权势的大人物。

所谓油屋，大概就是经营荏胡麻油的大商人吧。而且规模显然不小。

我一路走来时，确实看到有座山在烧炭，那说明这片地方还是有一些工艺手工业存在的。
但相比之下，油的作用就更广了——不仅能当作夜间安全的照明用，也能食用，还能做防水加工。
越是原始的时代，油就越是被视为珍贵又实用的资源。

「走了走了！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不！是惩罚那该死的和尚！」

哎哎，老爷子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心里正这么想，结果发现同行的那群人脸色也是同样地不安，一个个都露出“这能行吗”的神情。

说来也是可怜，他们油屋这一行人的旅程，还远没到终点呢。

既然都遇上了，我也就干脆跟着他们走吧。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去见命莲，顺便把这出荒唐闹剧看完，感觉也挺有趣的嘛。

第四百一十话 南

我花了一段时间在爬山。

虽说是爬山，但其实这山既不高也不陡，目的地也不是山顶，基本就像是散散步似的小小健行。
不过对一直风风火火赶路的油屋一行人来说，这也已经是非常沉重的劳力活了，等到了寺庙的时候，个个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惨兮兮的。

……早知道就先歇一会儿再上来了啊。
除了我和那位商人老爷子，估计其他随行的人都在心里这么吐槽着。

「喂——！命莲！命莲你在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愤怒中借了点精神头，老爷子虽然累得不行，但吼声却一点没打折扣。
这是一座看起来挺宽敞、也颇为雅致的木造正殿，四周看不到有人活动的迹象。

不过命莲大概率就在这儿。
毕竟，这座正殿旁边，就停着那间会飞的仓库。



老爷子恶狠狠地盯着那间仓库没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哦呀，什么事啊这是？」

接着传来轻松随意的声音。听着像是嘴里还含着什么食物，嗓音有些含混不清。

「嗯——？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来了好大一群客人嘛？」

从后廊走出来的是个年轻男子。
穿着像是用纸胡乱拼起来的简陋衣服，头发也是随便剪了似的一团乱。
他一边挠着喉咙慢吞吞地走来——这位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男人，就是命莲。油屋那老爷子后背颤个不停，好像已经认出他来了。

「你这混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爷子气呼呼地指着那座大仓库，怒吼道。

「啊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咸咸的豆子倒是蛮不错的……」
「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仔细一看，他手边还真是抱着一盘毛豆，显然刚刚就在那儿吃着豆子。

「要不要来一颗？空海嘛，吃点空豆也不错。啊哈哈！」
「你还有点和尚样子吗！」

就这态度，实在是太轻浮了。
倒不是嘴坏，而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随便就好”的气场。

但我能看出来——
他身周缠绕的魔力波动，在这个时代里算是极为精细稳定的。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只是开个玩笑。那各位来找我，是有何贵干？看你这位老爷子，应该是长崎的油长者吧？」

命莲环视我们一圈后走到屋檐下坐下了。
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神稍稍眯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要真是这样，那他可真是个敏锐的人。

「问我们干嘛？你该知道才对吧！就是那个！你托着托钵，把我那座仓库整个抢走了啊！」
「啊，那个啊。唔，我当时还挺惊讶的呢。心想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这么大方地布施。不过既然是您老，那也能理解……」
「别胡扯了！」
「我可没胡扯。我这是很认真地说呢。」

如他所说，命莲的脸色始终平静。
虽说语气轻松，但完全看不出是在开玩笑。

「总之，把仓库还我！既然你能把它托着飞过来，那肯定也能原路送回去吧！？」
「不行，那可不行。」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那座仓库已经是经过正式喜舍的东西了。」

命莲一点也不退让。
他目光锐利、直直地盯着长者，让老爷子的气势都被削掉了一点。

「那托钵是靠我法力飞行的。凡是被放进托钵中的物品，不论是什么，都会被送到这信贵山来。……想必是长者阁下把托钵塞进仓库里了吧？」
「呃、呃……这个……」
「擅自把附有法力的佛具塞进自己仓库，这种行为可是大不敬啊。现在又来让我还你仓库……虽然我不太愿意说这种话，但长者阁下，佛陀虽然慈悲，但若真发怒，那是非常可怕的哦？」

也许正因为是从一个真有法力的和尚口中说出来的话，老爷子立刻后退了一两步。
他身边的随从更是退了五六步，估计谁也不想因为别人惹的事被佛祖降罪。就算换作是我，也不想体验“惩罚”这玩意儿，灵不灵先不说。

「……但、但是……那仓库，是我的财产啊……」
「唔——」
「那、那个……命莲大人……能不能把它还给我？求你了？」

刚才还那么硬气，结果一被吓就怂了，这转变也太快了点，还改口叫“大人”了……典型的没用老头。

「嗯——这样吧。被放进托钵的仓库，已经算是正式布施过的物品了，是不能还的……不过嘛……」

命莲装作苦思冥想的样子，打开了仓库的门。
里面堆得满满的，全是米袋。

「但仓库里的这些米袋，只是‘被放在仓库里’的东西。这样解释的话，也说得过去吧？」
「喔、哦哦……？也就是说，命莲大人？」
「仓库还不了。但这些米袋，我可以一袋不落地还给你。」
「哦哦！那真是太感谢了！」

老爷子还有随从们都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也对啦，仓库虽说是财产，可对大多数人来说，当然是里面的内容更重要。

「不愧是命莲大人，说话通情达理。那仓库就留着吧，相信佛祖也会因此而欢喜的，对吧？是不是这样？」
「嗯嗯，一定会高兴的。我也非常感谢你，长者阁下。」

两人握着手笑嘻嘻的。
老爷子终于保住了颜面，松了一口气。命莲也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几分钟前的怒气仿佛压根就不存在似的。

「啊——不过，说起来啊……这仓库里米袋数量不少呢，嗯……我们这些人，要扛下山可能有点……」
「嗯？」
「就是……喂喂，你们几个，去把仓库里的米袋抬起来……」
「等、等等啊老爷！我们这些人可撑不住这数量啊！」
「一人两袋，差不多吧。」
「绝对不行！会死人的啦！」

看样子老爷子是恨不得马上把米都搬回去。
不过嘛，这么多量，他们这些人边走边扛下山基本不可能。估计得多来几趟才行。

「唔……长者阁下，看来您有些为难呢？」
「呃，命莲大人……你说得没错，是有点难办啊……」
「山下那带最近听说有盗贼出没，搬运过程中或是临时堆放都不太安全啊。」

关于那“盗贼”的消息，我多少是知道点内情的……不过我选择闭嘴。

「唔唔……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对了，长者阁下。你每年不是都有供奉油灯用的油吗？不如，从明年起，把油的数量增加一些如何？」
「什、什么？」

老爷子一脸震惊地后仰了一下。

「长者阁下所献的油质地上乘，对夜间的诵经和抄经都大有帮助。可惜目前数量上还略显不足……若能多奉上一些，相信佛祖的庇佑也会更加强大。如此一来，我的法力便更能为你所用了，您说呢……？」

哎呀哎呀，命莲大人啊。
您这话听起来开始有点“人间烟火”味了哦。

「这、这意思是说，只要增加油的供奉量……这米的事也能解决？」
「那是当然。我心中已有打算。」

命莲的笑容非常灿烂。
我懂我懂，这种表情我在销售人员成功谈下订单时也见过。

「那、那就拜托了！油的量，我一定加！我保证！现在就写誓约书……」
「哎呀，不需要写那种东西啦。」

命莲笑得一脸清新，右手指向仓库。

「神佛常在天上看着我们，若违背了约定，佛罚必至。」

一波又一波的魔力如水波般扩散。
那股力量不断涌入仓库之中，逐渐开始发挥具体作用。

「来吧——南无三——！」

法术发动了。那安静无声的法力波动，恐怕也只有我和命莲能感应得到。

「哦、哦哦……！？」

一个米袋在魔力的托举下飘了起来，自己从仓库飞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都接连浮起来，排着队飞出仓库。

「这、这就是法力！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米袋一个接一个升空，排成一列飞向远方的山外。
这个场面，说实话……比整座仓库飞起来还要魔幻。
不过对这些近距离见证奇迹的人来说，这就是神迹了，个个都跳起来欢呼，兴奋得不得了。
嘛，被突如其来的重体力活给解救出来了，换谁都高兴。

最开心的，还是油长者那位老爷子。
虽然仓库保不住了，但至少解决了大问题。虽说多少被忽悠得晕头转向，也让人家捞了好处，可看他那跟着米袋飞行路线欢天喜地地蹦跶样子，一点怨言都没有。

「哎呀，这一趟真值了，真值了。」

但说到底啊——
这位把仓库和油都赚到手的年轻和尚，命莲……
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物啊。

第四百一十一话 厨

油商人那一行人像是追着米袋子似的，呼啦啦地往山下走了。
看起来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轻快得多。
从得失的角度来看，这趟显然是亏了啦。嘛，不过下山其实也挺累人的，在他们意识到这点之前，就先让他们保持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吧。

「不过这豆子，真好吃啊。」

说起来，这个叫命莲的年轻和尚，经过一番曲折，好歹是把这一年的油交易谈成了个挺有利的局面。
现在他正一边吃着我送的毛豆，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

可他体内的魔力，并没有完全放松。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始终保持着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态势。
唔……这就说明，他对我还是有点警戒心的吧。
也是啦，现在山上就只剩我一个外人了，他心里起疑也是正常的。

「不用这么防着我啦，我不是坏人哦。」
「……」

他吃毛豆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就那样停着，命莲只是把目光投过来，看样子正在仔细思考什么。

「你啊，能没被山下的人抓起来也是挺厉害的。」

结果他突然来了句特别毒的吐槽。

「山下的人都挺好相处的啦。他们还跟我讲了那个托钵飞来飞去的事呢。」
「嗯，是啊。可能是年纪大了，才不常跑上山来。山下的人大多温和善良，虽然最近也有点乱。」
「你说的是山贼吧？如果是那两个家伙，我已经在路上修理过他们一顿了。」
「喔哦？」

命莲一边抓起豆荚壳往一旁的草丛一扔，一边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笑容。

「也就是说，你就是那个把这豆子施舍给我的人，对吧？」
「哎呀，被你看出来啦。」

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呢？

「盘子啦。这么漂亮又洁白的器皿，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用上的。就算这豆子好吃，也不至于拿这玩意儿来盛吧，这太奇怪了。」

见我一脸疑问，命莲便轻轻晃了晃那只原本装着毛豆的白瓷盘子。

「还有你这打扮，也是怪得很。」
「哎……」

嗯，确实挺出戏的啦。但有那么夸张吗？真有那么怪吗？

「奇怪的东西凑在一块，自然就会串起来。也不是啥容易搞错的事，就拿这盘子和豆子来说，不就一目了然嘛？」
「唔……确实……」
「看吧，说中了吧，哈哈哈。得谢谢你啊，好久没尝到这种高级咸味了，真是太开心啦。」

命莲笑得特别爽朗。
看到他那笑容，我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人大概就是那种谁都喜欢的性格吧。



「油商那帮人啊，总感觉对我们这些寺庙都带着点轻视。虽说晚上诵经写经确实离不开灯油，而且他们掌握资源也是事实……可我们也不过是照需要索取罢了。要是油越给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谁受得了啊？这不就太过分了吗？」

命莲一边用竹扫帚打扫飞仓的灰尘，一边抱怨道。

「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跟他们说一说了。偏偏好运也罢，歪打正着也好，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哈哈哈。」

飞仓的构造是标准的校仓样式。如果维护得好，应该能用很久很久。
光看这一个建筑，就能大概估出油商家的赚钱程度了。

「命莲大人，您晚上也修行吗？」
「当然啦。我这人，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早也修，晚也修。也是为了修行，我才用法力托钵嘛。」

原来如此，说得通。
我原先还以为他是个嫌麻烦的人，但既然这样，是为了争取修行的时间才那样做的——那他看起来亲切随和，其实是个认认真真修行的僧人啊。

「嘛，不过也有不少人不太看得惯这种做法。被质疑什么的，我早就习惯啦。」
「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让你介意了？」
「没事啦。在山上住久了，别人怎么看你，也就没兴趣在意了。」

他说着一段我深有共鸣的话，走出了仓库。
看来里面也差不多打扫完了。他头发沾了点灰尘，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满足。

「话说回来，既然都来到了信贵山……呃，你怎么称呼来着？」
「叫我石塚就行啦。」
「石塚殿，是吧。那么，请跟我来。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命莲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领着我往寺庙深处走去。
踩着石板小路、圆木搭的脚架，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径，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们穿过一片几乎原始状态的灌木林。
然后，我看见前方立着一座石制的小厨子。
虽然不大也不华丽，但在这片自然中孤零零地伫立着，反而比那些宏伟的大庙宇更有一种神秘庄严的气氛。

「这里面，供着毘沙门天的一尊小像。据说是厩户王亲手雕刻的。信贵山的山名传说也跟这有关，说是太巧了我也不是没想过……不过，总之吧，我们信贵山的僧众，就是从这里的信仰起步，一路传承到现在的。」

毘沙门天——也就是俱毗罗。
说起来，当年战争的时候，俱毗罗也是站在苏我氏一边来这山里撑场的吧。唔，不过那时候他基本就是在观战了。
要是那样看的话，信贵山里祭拜毘沙门天也就不奇怪了。

「我还是问一句吧，石塚殿。你来信贵山，是为了什么？」

命莲眼神一变，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要是你想来一起修行，我当然很欢迎。但你不是这个目的吧？我多少能猜到。」
「嗯，也算你说得对啦。说实话，我对神佛没啥兴趣。」
「那你是为了什么？说实在的，我都有点怀疑你是不是妖怪之类的东西了。」
「哎哟，这点请放心。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当然，我来这里的目的其实还有好几项啦。
不过……哎，被怀疑也不奇怪就是了。

「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那你能不能，先把那张奇怪的面具拿下来？」
「哦对哦，说得对，喏，拿下来了。」

于是，我也做好了摊牌的准备，把面具摘了下来。

「欸……」

命莲愣住了。

「呃，啊……」

啊对哦，我这素颜也挺吓人的来着。

「别看我这样，我可真的是人类啊。」
「……唔。你这脸暴露得也太自然了，我一时间还真以为你毫无保留。可这样一看吧……我现在都不知道该震惊呢，还是该揍你一顿呢。」
「抱歉啊，把你搞懵了。反正也都坦白了，要不，先听我讲讲吧？」
「唔，好吧，那就……暂时先听听吧……」

命莲那表情，叫一个复杂又微妙。估计他要发火也晚了点，错过了时机。
就这么着，他也就顺着气氛，决定先听听我到底要说啥了。

楔

「应该是放这边的。」

听完我的话，命莲原本轻松的氛围一下子消失了，变得一脸认真，领着我往仓库走去。
那可不是从长者那边抢来的飞仓，而是保存着贵重物品和不常用祭祀器具的古老藏所，管理相当严格。

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卷轴、铜器、木简、布料之类的，不过都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得井井有条，看上去并不杂乱。

「……就是这个。」

命莲从堆满木简的那一侧后方，取出一个木箱。
那木箱用上了珍贵的金属钉子严密封住，乍一看压根不像是个宝贝，反而更像是某种结实的垃圾。

「唔，嗯哼。没错了。」

但我能看得出来——
即使被塞进这种紧闭的木箱里，这魔导具依然在拼命吸引周围的魔力，简直像是有执念一般。

「‘棍棒之书’。你可是把它保管得够严实的啊，命莲。」
「那是当然。这种危险玩意儿，怎么可能随便放着不管。」

命莲挠了挠鼻尖，皱着眉头低声咕哝。

「这东西是我发现的，就在信贵山里。那地方本身就是座灵山，脉流也不弱，我那时候是想顺路确认一下，就顺便采点果子什么的。结果呢，就发现某个地方魔力的流动突然剧烈下降。一挖开地面一看，在那棵老枯树的根底下，发现了‘它’。」

命莲一边说，一边把青铜楔子贴着木箱的缝隙使劲插进去，像要把它撬开似的。

「真是吓了一跳。那棵树少说也有五十年以上的年头，埋在根下的东西按理说该是相当陈旧才对。可偏偏那书，刚出炉一样干干净净，看着就怪。不是妖魔就是神佛留下的东西，我当时也只能这么想。」

他说着，用拳头大小的石头敲着楔子的尾部，一边继续讲：

「书啊，而且还长得漂亮。哪怕知道它来历不明，但当时只是稍微翻了一下……也不能怪我吧？谁都可能一时好奇想瞧上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