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说出去转转的时候我正趴在吧台上发呆。
不是没事做。是事都做完了。桌子擦过了,椅子摆好了,酒桶检查过了,烤箱预热了。离开门还有好几个小时,老板昨晚又睡得很早,今天也没有要交代的活。我就趴在那里,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电幕里放的什么东西。没看进去。
“走吧,索菲,出去转转。”
我从吧台上跳下来的速度可能快了一点。顺手把她常带的那个篮子捎上了——每次去进货都用这个,藤编的,不起眼,装满了东西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以前在巷区帮人搬货用的也是这种不起眼的容器。塑料袋太响,纸箱太大,藤篮最好。
出门的时候空气照例是灰的。我已经不怎么注意这个了。刚到酒吧的头几天每次出门都会被呛一下,现在已经习惯了。围巾拉到鼻子底下,够了,不需要防毒面具——西区的空气质量比东区和工业区好不少,日常出门不至于。
老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旁边,半步的距离。
去北三区要坐地铁。五号线,终点站。
车厢里人不多,这个时间段大部分工人要么在上班要么刚下夜班回去睡觉。我和老板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在补觉。我没有闭眼。坐地铁的时候我不闭眼。
不是因为不安全。地铁是蒙斯提斯最安全的公共交通之一,有宪兵值班,有监控。只是我的身体不让我在移动的空间里闭眼。两年的习惯。在巷区睡觉的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比喻,是真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过来,也不知道过来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车窗外的隧道壁在往后退,偶尔经过一盏应急灯的时候会亮一下。我数着灯。一盏、两盏、三盏。以前跑地下通道的时候也数过,那时候是为了记路——第几盏灯右拐,第几盏灯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现在数只是因为没别的事做。
到站了。老板睁开眼,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来。
北三区。
这个地方我认识。不是从老板这里知道的,比那更早。
规划中的新城还没建起来,街道空着,两边的房子要么是骨架要么是空壳。路面是铺过的,但没人维护,裂缝里长了草,有几处路基都塌下去了,露出底下的碎石。没有巡警。警亭是有的,立在街角,但里面是空的,窗户上积着一层灰。
我以前来过这里。不是来买东西——巷区的人用不起走私商的东西——是来送东西。行会的人让我从废料区接了货搬到北三区的某个点位存放。那时候这边比现在还荒,连路灯都没几盏,晚上走在路上只能靠工业区方向的光污染辨认方向。
现在是白天。路灯没开,但天是亮的——蒙斯提斯那种永远灰蒙蒙的亮。我跟着老板拐进一条窄路,经过两栋空房子,再拐一个弯。
我的脚步在拐弯的时候快了一下。
不是因为着急。是这个弯的角度——墙挡着,拐过去之前看不见那边有什么。在巷区拐这种弯就是要快,看不见的时间越短越好。现在不需要了。弯后面就是走私商的店面,那扇门我上个月替老板来的时候已经推开过了。
但脚还是快了一下。快完之后我自己意识到了,又放慢了。
老板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说。她是那种就算看见了也不会专门提的人。
店面不大。外面看是个普通的铺面,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发黄。售货员还是上次那个白头发的,戴着帽子,烨国口音。
她看到老板的时候点了点头,看到我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上次我一个人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我的。那种看法我很熟悉——打量你,判断你的身份和意图,然后决定用什么态度对你。在巷区这叫"过秤"。每个新面孔都要被过一遍,不过秤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陷阱。
上次来的时候我压了帽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好惹的。事后想想大概像个充了气的河豚。今天不需要了,老板在旁边站着呢。我只是跟着进去,把篮子放到柜台旁边。
老板开始看货。
酸啤酒,腌牛肉,奶酪,奶油甜酒,甜橙糖浆,薄荷叶,配给券。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偶尔问一句价格或者数量。我在旁边听着,没怎么说话。
薄荷叶打开包装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
那个味道太干净了。绿色的、凉的、像是有人在你肺里泼了一盆冷水。蒙斯提斯的空气里从来没有这种味道。我上一次闻到类似的味道——不是薄荷,只是那种干净的植物气息——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也许根本就没有过。
老板看了我一眼:“喜欢?”
“嗯。”
她没再说什么。结完账的时候所有东西装了满满一篮子外加两个纸箱。酸啤酒照例是送货上门的,剩下的得我们自己搬。老板拿了篮子,我扛两个纸箱。
纸箱不重。比我以前在废料区搬的东西轻多了。那时候经常搬的是金属废件,一箱四五十斤是常事,而且要跑着搬,因为废料区的巡查有固定时间。跑的时候箱子里的零件撞来撞去,声音很大,我学会了在箱子底下垫几层破布来消音。
现在不用跑。不用消音。阳光——蒙斯提斯那种灰蒙蒙的光——照着空旷的街道,我扛着两箱奶油甜酒和薄荷叶走在老板旁边,步伐正常,呼吸正常。
回程路上经过那个警亭的时候我没有绕路。
以前会。以前看到警亭就绕,不管里面有没有人。没有身份证明的人靠近警亭是在找死——就算里面没有巡警,监控可能是开着的,万一哪天有人翻录像翻到你的脸,后面的麻烦就来了。
现在我的口袋里有一张身份证明。上面的照片是我的脸,名字是我的名字,编号是真的。我可以走过任何一个警亭、任何一个检查站,被拦下来的时候掏出来给他们看,然后他们会点点头让我走。
这个东西在我口袋里装了快两个月了。有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回到酒吧已经是下午。
酸啤酒的送货车还没到,其他东西先搬进去归置好。纸箱拆开,奶油甜酒放进酒柜,甜橙糖浆和薄荷叶放到调配区的架子上。老板在旁边清点数量,我负责搬和放。
忙完之后老板上楼去了,说要躺一会,让我先准备开店的东西。
我把围裙系上,检查了一遍外场的桌椅,又去后面看了看黑面包和白面包的存量。面粉还够今晚的,明天要提醒老板补货。烤箱已经预热过了,但我又检查了一遍温度——上次面包烤焦了一批就是因为温度高了没发现。
六点半。离开门还有半小时。
我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是一排擦好的杯子。酒桶的指示灯亮着绿的,表示温度正常。空气过滤器在嗡嗡地响,声音很稳定。外面的上工铃刚响过不久——那是晚班的铃,白班的工人正在往家的方向走,有一部分会绕到这里来喝一杯再回去。
安静。
酒吧在营业前的这段时间是最安静的。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所有准备都做好了,只是还没有人进来。灯已经开了,椅子已经放下来了,电幕也打开了,在放不知道什么内容的节目。
我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和今天早上一样的姿势。
但感觉不一样。
早上趴着是因为无聊。现在趴着是因为活干完了,在等。“等”这个字在巷区是一个很危险的状态——等意味着你停在原地,停在原地意味着别人能找到你。在巷区里你要么在移动,要么在一个你确认安全的藏身点里不动。“等”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既没有走也没有躲好,最容易出事。
现在这个“等”不一样。我等的是七点钟,等的是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一声,然后我站直了说“欢迎光临”。这个“等”是有终点的,而且终点是确定的,它每天都会来。
七点。
老板从楼上下来了,头发比刚才稍微整齐了一点。她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一个我已经擦过的杯子。
我没有说那个杯子我擦过了。她知道。她只是需要手上有东西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