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L1讯号的时候,我正在给P20的左肩甲补焊。
L1。军校教官提过一嘴,说那是给不打算回来的人留的频段。当时坐在教室里听着,觉得那种事情离自己很远,跟教科书上的阵亡统计数字一样远。
现在它就在通讯面板上亮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我按下去。
伊克·扎奇。这个名字我在莫侯突出部的时候听过太多次了。那些从包围圈里活着出来的人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都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完全是感激,也不完全是崇拜,更像是经历过同一场灾难之后,活下来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默契。我没有赶上莫侯。我是后面补充进来的,踩着前任留下的血渍爬进驾驶舱的那批。
她说的话很简短。指挥系统崩溃了,光明神座正在朝着伊乎尔方向行进,45分钟距离内的战斗人员向指定坐标集结。其他人自行撤往B1、C1。
我看了一眼坐标。比45分钟远一点,但全速赶的话能压到40出头。
B1更近。
我把焊枪关了,把肩甲的检修盖板合上。保险丝换好了,左肩甲的护盾投射器恢复正常运行,面板上的红灯变回了绿灯。我看着那个绿灯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按下了L1。
不是因为勇敢。我不是个勇敢的人,入伍两年,这一点我很清楚。头几次上战场的时候我怕得要死,后来不怕了,但也不是因为变勇敢了,只是因为习惯了。习惯和勇敢不是一回事。习惯是你的手在发抖的时候还能把操纵杆推到正确的位置上去,勇敢是手根本不抖。我的手一直在抖。
按下去的原因说出来挺蠢的。我想了一下B1,想了一下去B1之后等着重编、等着被塞进某支不认识的部队、等着下一道命令。然后又想了一下L1。想到的不是死,是伊克的声音。她自己也在L1上面。
一个被革了职的人,拿什么身份来召集敢死队呢?什么都不拿。就拿自己。她把自己绑在了上面,然后问谁还愿意来。
我觉得这个问法没办法拒绝。
赶到集结坐标的时候,我发现来的人比想象中多。P20、P25、P115,各种编制各种涂装的机体挤在一处深宙域据点的补给舰旁边,看着像是从不同的垃圾堆里捡出来拼在一起的。有些明显带着没来得及修的战损,有些连涂装都烧没了,只剩底漆的灰。
但驾驶舱里的人都是活的,通讯频段里乱糟糟地说着话,有人在骂后勤给的弹药不对型号,有人在问旁边的机体能不能匀两发导弹,有人什么都不说,就是开着频段,发出很轻的呼吸声。
我把P20挤到补给舰旁边排队装弹的时候,旁边一架P25的机师在频段里跟我搭了句话。
“你哪个旅的?”
“C7。”
“远啊。”
“跑快了点。”
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再说。等弹药装完之后,我们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我的。也许等会儿冲锋的时候他会在我旁边,也许不会。
然后那台机体出现了。
一开始只是编队信号上多了个标识——补给司令部的密级识别码,看不见具体的机体代号。负责记录报到的P115机师读了一遍,声音突然拔高了半截,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五十七,试验机'阿克里'……是'掠食者'!”
我从观瞄里看见了它。暗紫色的装甲在残骸和补给舰的灯光之间显得很深,像一块从宙域的黑暗里剜下来的东西。它的体型比P25大了一整圈,轮廓很流畅,没有常规机体那种因为加装外挂而显得臃肿的笨重感。虚空帆折叠着贴在背后,武器附肢收拢在两侧,苍蓝的电离喷口压在最低出力上,只泄出一点点微光。
它减速的方式很安静。没有急制动的姿态修正抖动,没有引擎过载的啸叫。就是匀匀地慢下来,像是在水里沉降的东西,稳得让你觉得它可以在任何位置停住。
周围的频段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三位一体在上,是掠食者!”
“暗紫色的那个?就是灭了刽子手的那个?”
“我听说蓝石榴行动她就参加了,还以为死了——”
“她不是跟伊克一起端了前进基地那个——”
我没说话。我在看那台机体。
我见过王牌的机甲。在C7支援的时候远远看过一台涂着红色标识的ACE座驾,也在补给站里靠近过一台被打得快报废的英雄机。但那些都是远观,或者残骸。我没有在一个活的战场集结点,看过一台活的传奇机体从虚空里走出来。
它就停在补给舰旁边。一架银白色的机体——那应该是“银镊子”,安缪雅少校的座驾——停在了它的侧方。两台机体在一堆P20和P115之间显得很突兀,像是两把不同的刀被放进了一抽屉的螺丝刀里面。
再然后,伊克的暗蓝色P25也从信号散播的位置开了过来。
三个人。
莫侯突出部的传奇指挥官。蓝石榴行动的唯一幸存者。猎杀过三名守护骑士的掠食者。
她们都在L1上面。
我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变勇敢了。是因为在这种场面前面,连害怕都显得多余了。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诸位!”
掠食者的声音从L1频段里传过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声音——低沉的?冷酷的?带着上百次击杀磨出来的锋刃感?情报里说的是密塔维计划的成品,是补给司令部的特派员,是掠食者。那些词组合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拼出来的声音应该是带着铁锈味的。
但从频段里传出来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不是稚嫩,是年轻。带着一种我在老兵身上从来没听到过的东西。我想了一会儿才找到那个词——认真。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每一个字都是她仔细选过的,不是军官那种训练出来的字正腔圆,而是一个真的在对着你说话的人的那种认真。
她讲了光明神座。讲了它摧毁了最高指挥部。讲了它能毁灭界域。
这些我都知道。在场的人多半都知道。但她说出来的时候,那些信息变得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她没有在恐吓我们,也没有在煽动我们。她只是在告诉我们——就是这么回事,它在那里,它会杀掉我们身后的所有人。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并非无坚不摧之物,它会受伤,会被破坏,虽名为'神',却也不过是会死的东西!”
我旁边那架P25——就是之前问我哪个旅的那个——在频段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绷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松开的声音。
掠食者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我不太记得住具体的措辞了。大意是,我们是五十七架机兵,但我们是能以一敌百的精锐,高廷面对的是五千七百编的钢铁军团。
说实话,这种鼓舞的话我在军校里听过,在战场上也听过,说的人换了很多,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有什么不同,是因为她自己也在这里。她不是在后方的指挥部里通过通讯频段对一群将死的人说漂亮话。她就站在我们中间,开着和我们一样的敢死队频段,马上要跟我们一起冲进去。
“伊乎尔,战争!胜利!万岁!!!”
频段里的声音在最后汇成了一片。我也跟着喊了。嗓子有点紧,喊出来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我以前没喊过万岁。觉得那种口号很蠢,是宣传材料里才会有的台词。
但这次喊出来的时候,不觉得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