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半纸跑向玄关。
趿拉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跨过院子的踏脚石,飞奔出门。
当父亲留下去当巫女的字条离家时,作为女儿应该采取的最佳行动,我不知道。
于是就这么随便穿着家居服,只扣了顶草帽就冲了出来。
大街已经完全被太阳晒透,往来行人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
世界在夏风中软绵绵地摇曳。
仿佛在嘲弄我的焦躁与困惑,荒唐可笑地扭曲着。
一股干燥的风,轻轻撩拨迷你裙的裙摆,拂过及背的长发,又悄悄钻进吊带背心的领口,试图吹干我背后奇怪的汗水。
看见了一堵人墙。
街道中央聚集了一大群人。是在酒铺前面。吵吵嚷嚷的。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地朝那群人跑了过去。
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我全力奔跑。
父亲的留言和那群人,在我脑海中莫名其妙地产生联结。总觉得父亲就在人群中心。
而他真的在那里。
博丽的巫女,正双手提着酒瓶从店里出来。
我和掀开门帘的巫女四目相对。
我和掀开门帘、穿着巫女服装的、神似高仓健的四十八岁七个月零五天的男性四目相对。
为了掀开布帘,父亲举起手臂的时候,我和他四目相对。
腋下露了出来。剃得很干净。剃痕还新鲜,泛着青。巫女裙摆下露出的小腿也光溜溜的。
此刻如果父亲露出羞涩的表情,或是带着歉疚避开我的视线,我也许还有一丝救赎。不,即使不这样,至少不要用伪娘腔调说话……我说不定还能安心去死。
但是,事与愿违。
「早上好,阿求」
父亲既没有羞涩,也没用娘娘腔的语调。
就像每天早上那样,从比我高出二十公分的位置,温柔地俯视着我的双眼,用如森林中吹拂的风般低沉深邃的声音,说了早上好。
父亲还是父亲。我这么想。
只不过小腿和腋下的毛消失得一根不剩而已,父亲还是父亲。我这么想。
或者,正因如此才——
「那、那个。父……亲?」
从我嘴唇溢出的话语不知不觉带上了疑问的尾音。
父亲应该捕捉到了我语调中的动摇。他依旧俯视着我,目光始终没有闪躲,似乎在寻找该说的话。
从包围我们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带着不安分与无礼的调调。很多,很多。
毕竟稗田平藏可是书道流派的当家,门下五十余名弟子的里中名士。天下谁人不识君。如此人物却把博丽巫女标配的『带荷叶边的红白服』,严丝合缝地裹在肌肉结实的躯体上,还在开始夹杂白发的头顶系着『褶边红色大蝴蝶结』,就这么来买酒,任谁都会说上一两句闲话。
「本来打算之后再跟你说的,」父亲说道。「为了下定决心,没有和跟任何人…不,应该是不想商量吧」
「父亲,您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在父亲看来,我一定是相当狼狈吧。
他用手掌拍拍我的肩膀,柔和地微笑着。
然后点了点头,头上的褶边蝴蝶结跟着晃动。
「别担心,阿求。这个,外表看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爸爸并没有发疯。这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下午我会回家一趟。到时候我们慢慢谈。现在我得赶紧回神社,先奉纳这些神酒,然后还要做好搬家的善后。上午恐怕会很忙呢」
父亲保持着笑容飞走了。
啊,他能飞啊。我心想。
湛蓝的天空中,红色的裙摆啪嗒啪嗒地飘动。白色的灯笼裤脚若隐若现。
父亲只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加速向东飞去。
我茫然地目送着他。
茫然地思考着的是。如果父亲真心想当巫女,是出于精神重压导致的错乱,还是他冷静抉择后的行动,哪种情况更严重呢?
最最关键的——但愿这只是一场梦,这样虚无缥缈的期盼。
「振作点啊,阿求酱」酒铺老板娘不知何时握住了我的手,用看可怜父亲的可怜孩子的眼神说道:「你爸爸,变成这样真是……如果不嫌弃,我们会尽全力帮忙的。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配合着老板娘的话,周围的围观者也纷纷点头。
这时我才意识到。
根本问题并不在于父亲为何以及如何穿成那样,而是马上要一只脚踏入五十岁、长得像高仓健的大叔,穿成那样本身,就不是社会能够容忍的。
那么作为父亲唯一的家人,我能为他做的就是:把他抓住,狠狠抽三十个耳光,然后扯碎他红白服上的荷叶边,撕烂蝴蝶结,任他哭喊反抗也要强制脱掉灯笼裤,给他换上平角裤。就是这样。
「老板娘,借我自行车!」我喊道。
「诶,可以是可…」没等老板娘回应完,我已经跳上停在店檐下的实用型自行车(*二 八 大 杠),蹬了出去。
使出全力踩踏。吱呀吱呀吱呀吱呀,踩得链条都在呻吟。
目标是东方,博丽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