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或许每晚都在进行同样的尝试。而他们会在目的没有达成的情况下迎来清晨，然后在新的一天立下新的誓言。但这样的努力终究会在入睡是无法被感知的这个现实面前败下阵来，故睡前的思考实验想着想着也就不了了之了。
阿求却是每晚都带着非同寻常的执念去进行这个幼稚的实验。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稗田阿求，三十岁。她的人生迎来了最后一天，无法看到明天的太阳。于其而言，在实验中感知入睡的那一刻，无异于感知死亡来临的一刻。

幻想乡的太阳高升起来，所有的生命皆迎来了清晨。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阳光都平等地洒在他们身上。
「……啊，到早上了」
稗田阿求醒了过来。阳光透过拉门照进铺着榻榻米的卧室。结束了最后一天生命的稗田阿求，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早上好，小町小姐」
一直守候在床边的红发死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答道。
「早上好，阿求。又给你活到今早啦」
「嗯，小町小姐。真很抱歉可以再多陪我一天吗？陪我过完这最后一日」
小野塚小町毫不作顾忌地把眉头皱出朗朗深壑。死神小町是为了迎接阿求的死亡而来送她最后一程的，到今天已经过完一周了。
「要今天真就是你最后一天那我就松一口气了」
稗田阿求在迎来三十岁之前就要迎来生命的终结，但她过了三十岁已经有七天了，看上去还远没有要死的样子。

「嗯，嗯。身心皆无异常，你健康得很。所以尽管我难以启齿，但你的寿命不管怎么算都只剩下最后一天了。尚有余剩的时间就请你好好利用起来吧」
于稗田大宅的一角设置了一间与人里格格不入的全白色医务室。这是由永远亭的医生八意永琳运来大量医疗设备建造的医疗中心，有永琳天才般的医术相助在这里阿求可以尽情采用月上的最新治疗方案。
「怎么会……求您了医生！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还有剩余的时间怎会只剩那么一天！」
「对不起，阿求……即便倾尽了所有医疗手段，你的情况我们也是爱莫能助了……」
所有的检查结果均显示，阿求身体完全健康，可寿命却所剩无几。害得一旁的小町被迫直直观赏这场由医生和病患上演的没完没了的拙劣闹剧。
「我说医生可以打断一下吗。阿求的寿命我昨天有听到。前天有听到，大前天也有听到，这一个星期每天没断过」
「是啊。我每天都这么说，这就是我的工作嘛。从一周前开始我就在这里设立了紧急医务室，每天早上都来检查阿求小姐的身体状况。而今天的结论也一样。阿求小姐身体健康，寿命还剩一天呀」
事到如今小町已经没有力气去吐槽这番话里蕴含的矛盾了。从一周前，从稗田阿求三十岁生日那天起，医生和死神为了各自履行职责便都留驻在了阿求的大宅里。
「从长势潦草的竹子林里过来，所以医术也是如竹子般潦草应付的吗？」
「哎呀。你是在怀疑有扶死救伤圣职在身的医者的诊断吗？」
「自称上有圣意加诸己身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就像某间寺庙的住持一样？」
两人互相开了个无聊的玩笑勉强挤出了笑容后又都叹了口气，垂下了头。这时有人肚子里的馋虫打鸣了。
「唉，真不好意思，是我肚子叫了。两位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阿求本人报以一副与寿命仅剩一天的身体完全不符的爽朗笑容来询问两人。永琳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摘下了听诊器。看来她的这份工作已无多大用处了。
「早饭就让我作陪吧。吃完我就把这间临时医务室撤掉好了。永远亭不能再缺着人，而且我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好意思，永琳。每天都有劳你来给我看诊」
「没什么好道歉的。患者能长寿是我人生的意义，你这让我的诊断落空了的情况反而让我更开心」
抚摸着阿求的头的永琳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出于友情主动担起医生一职来为即将迎接死亡的阿求送行。比起自己确信无疑的诊断一再出错所带来的违和感，朋友依然活着的喜悦要更胜一筹。
「小町小姐，你也要一起吗？」
「虽然我想得不行，但也不得不先去汇报一下。要去说声稗田阿求今天也没死成」
不过小町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迅即在空中结了个印从原地瞬间消失无踪。阿求和永琳面面相觑露出一番苦笑。
御阿礼之子活不过三十岁。本应前来迎送其命中注定一死的死神小野塚小町，就这样空手而归白白浪费一整个星期。

「情况就是这样了。我已经跟您报告了很多次，稗田阿求七天前就过了三十岁生日这点是千真万确的。我当时就在场，场上的客人都是来见证阿求最后一刻的朋友们，从巫女、住持到医生人人急得不可开交。作为死神的我也是如坐针毡，不过还好这种事情我早已习惯了。之后大家就都严肃地看着她，等着她正好满三十岁。那一刻一到，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盯住阿求，可什么都没有发生。盯了好一会儿阿求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说，平时那么健谈的大家居然都这么恭敬地板着副脸一言不发。然后大家就都大笑起来，送别会瞬间变成了生日会」
小町以她向来如此的节奏进行着汇报，而她的上司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也以其向来如此的节奏听取。也就是说，小町作报告就像在酒吧里手舞足蹈地讲一堆傻话，而映姬则是眼都不眨一下漠不关心地听着。
「请你抓住重点来报告」
「阿求三十岁了，但不知为何没死。小町我每天都不睡觉地一直陪着她，但她还是没死。情况已经持续一星期了」
映姬缓缓地吁了口气。小町也想跟着叹气，但这位顽固死板的上司散发出的威压感让她大意不得。出门去有死不掉的阿求，进门来是生闷气的上司。小町咒骂着自己的不幸。
「这不合理。阿礼少女本应活不过三十岁。去把寿终正寝的她接过来让她就任阎魔大王的秘书，这是你的本职工作，小町」
「可是她人没死我也没办法啊。我本职是三途川上的船夫。虽然有护送死者的资格，但是部门不对啊，部门」
「这次是特例。活过三十岁的阿礼少女本来就不正常。非得她尽快投入到劳动中不可」
御阿礼之子从初代稗田阿一算起，灵魂先在地上度过三十年的短暂生命，然后到地狱服一百多年的劳役，如此循环。而第九代的稗田阿求却的异常长寿。为了让她尽快回到地狱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拥有操控距离能力的小町被指派为接送人得去接人过来。
「我想把她接回来的程度，那真得是哎呀妈呀萨那度，可让我想死了。可她不死我能有什么办法。庸医每天都说她只剩一天寿命而她每天都还是活过来了」
「我注意到你提到了我的官职名，这是什么意思？」
「没，开玩笑的」
「你竟敢在给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的汇报当中夹杂玩笑话？」
就是这样的上司才难搞。连冷掉的笑话都要被一板一眼地追究，小町甚至轻率地情愿死的是自己算了。明明是死神却要被逼去陪死不掉的少女。
「总之结论只有一个。你继续不眠不休地守在稗田阿求身边，等她寿终正寝后立马把她接回来」
于是，来自地狱的指示今天也依旧没有改变。为了确保阿求能随死随接，小町必须不眠不休地守着她。这一个星期以来，对小町来说才是地狱般的差事。
「哎呀，你回来了。你那份早餐我还帮你留着呢」
能操控距离的小町瞬间就回到位了。阿求像是早有预备一般在小町方回到其准备好饭菜的客厅时便立刻开口问她。小町每天早上向上司汇报完回来大致都是这个时候，这点阿求已经学明白了。
「不好意思，不用了。我怕吃了东西会犯困」
「不好好吃饭怎能行呢」
「我是死神呀。其实是用不着吃饭睡觉的，是真的」
阿求把手搭在嘴上噢了一声后，左顾右盼地观望起四周。而后找到了砚台和笔，正准备上书桌去写字时却收住了脚步。
「我呀，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全结束了。这大概是职业病吧」

记录下这座幻想乡的所有知识以流传后世。阿礼少女的这份职责，在她三十岁生日那天就已经结束了。小町心里放松了些。若是被记录下来死神不需要睡眠，流传往后要想偷懒搞不好会大为麻烦。
「阿求小姐真是热衷工作呢。这么热衷那要不要把那边的死神指甲缝里的灰也给煮来喝了？我可以帮你把药混进去」[*1]
还没离开的永琳一边专情于吞咽小町留下的那份饭，一边对阿求这么说道。小町很想踢她一脚，但已经没力气剩下了。偷懒和午觉是小町的毕生事业。一星期没睡觉，她不由得怀念起那幸福的梦境来。
「那么小町小姐，你所热衷的睡午觉偷懒工作，在工作当中算得上是你的爱好吗？」
「没错啊。我就是喜欢睡觉」
不需要睡眠的死神嗜好却是睡眠。脸上涨满了好奇心的阿求刚提起笔，便像是做错事那样立马用手拍了下她提起笔来的右手。阿求这三十年来大概就是这样度过的。就像小町总是忍不住想午睡一样，她也总是忍不住拿起笔。
「但是，有爱好是很重要的。公主大人要是放着不管，她就会活得像长满青苔的地藏一样。若不是藤原妹红经常过来找架打，她那样子就跟老年痴呆没什么两样了」
「爱好啊……我总是把所有事情都和记录联系在一起，所以单纯地沉迷在某件事情上倒是从来没有过……」
生命近乎于永恒的月人其话语蕴含着深意。越是不死之身，越是珍惜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他们知道，这是保持自己的精神以对抗永恒的方法。
「就是这个」
这段闲聊给小町迟钝的头脑以一丝灵感。脸上充满了自信的她让阿求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永琳则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看着她。
「阿求。你从来没有偷过懒，也从未出去玩过对吧？那肯定是因为你心里还有牵挂，所以才不能安然离去吧！」
小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神采奕奕地开始演说。永琳很清楚这是因为不眠不休而产生的异样亢奋状态，但注意到这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啜了口茶。
「啊，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我们出去玩吧！不是我想玩而是要让阿求玩，所以这不算偷懒！」
话音刚落，小町就抱住阿求的肩膀在空中结了个印。两人的身体瞬间消失，宽敞的宅邸里只剩下了永琳一人。
「阿求小姐的身心原本就是这么健康的来着呢」
算了，就这样吧。永琳双手合十朝餐碟行了一礼，完后开始打包收拾医务室。

「听着，阿求。今天是你的最后一天。让我们放开手脚玩个尽兴吧」
「好的。我会尽兴陪着小町小姐去你常去的游乐场的」
小町立刻找到了一项正合想象的活动。今天有普莉兹姆利巴三姐妹的户外演出。她们每天都无所顾虑地在那边的草原上开演唱会，所以今天也应该有开。
「哇，音量好大呀！」
「是吧。来吧阿求，尽情地大喊大叫，摇头晃脑跳起舞来吧。想发泄的时候就得听梅露兰的小号。嗨」
阿求听信了小町的话，像节拍器一样甩着头，高举双手，偶尔发出若愚似狂的声音。但当稀疏的观众们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她时，她的神色又畏缩了起来。好久没有从枯燥乏味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的小町已经是疯得可以。她一边随节奏上下甩头，一边跟着音乐弹空气吉他，甚至吸引来一大群人，把正在演奏的普莉兹姆利巴三姐妹都比了下去。
「怎么样，开心吗阿求」
「嗯，我很开心。且不说是小町小姐你更有意思」
小町的表情有些微妙，但转眼间就觉得好笑，笑出声来的同时闹腾得更欢了。最后甚至跑上舞台，用奇怪的主持方式让观众们陷入了狂热。

「啊，好久没耍这么疯过了。怎么样阿求。这应该是你这辈子第一次吧」
「嗯。我玩得非常开心。明天还能带我去别的地方吗？」
「哎哟哟，你的寿命只到今天吧」
「对哦」阿求装傻地回应道。两人相视而笑。天已经黑了，阿求躺在自家仆人准备好的被褥里，小町则盘腿坐在她的旁边。
「晚安，小町小姐」
「啊，晚安阿求。再见了。你死后，我就在这里迎接你」
阿求闭上了眼睛。她暗自燃起决心，今晚一定要捕捉到自己入睡的那一刻。
之后，她究竟是没能实现捕捉入睡的那一瞬间。

「早上好，小町小姐」
「……唉，早上好，阿求」
于是，稗田阿求的最后一天又再度到来。
「我好像今天也还活着呢」
「嗯……你昨天过得不开心吗？」
「不，怎么会呢。听街头演唱这是我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听一样是我第一次。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忆」
从被窝里爬起来的阿求像是在照顾小町情绪那样刻意加快了语速。小町的头丧气地垂下，然后又重新抬起。
「好……今天我们玩点更有趣的吧 ！阿求，快准备动身！」
自那之后小町每天都会带着阿求去她所能想到的游玩地点玩耍。去地底的温泉，去人里的祭典；去永远亭找茬，去命莲寺体验修行；去河童的工作室参观，乘坐巨大的热气球旅行天空。日日去。天天去。每天去。
然而阿求还是像往常一样迎来了清晨，然后对旁边的小町说。
「早上好，小町小姐。今天你要带我去哪里玩？」

「听好了，阿求。今天是你的最后一天……」
在某个小町已经没有力气说出这句老套话来的一天，她带着阿求来到了湖中一座西式宅邸。被静谧的湖环绕着的这栋喧嚣大宅显得像个异类。
「虽然是最后一天，但我还是想打算悠悠闲闲地慢慢过。我在偷懒上的私房戏也快唱完了，所以本来是不想用到这里的」
「好啊。我们悠闲地慢慢过吧，慢慢过！」阿求每天都像个少女一样，开心地跟着小町。从外表上看不出其年龄的阿求，即使过了三十岁也依然保持着年幼的天真样儿及与之相符的鲜嫩感性。
「哟，死神。最近不常来这边呀。又是来偷懒的？」
「哎，门卫。今天我才不是来偷懒的，有正事办有正事办」
阿求认出了小町搭话的对象。是红魔馆的门卫，身份不明的神秘妖怪。阿求曾思索过她的谜团，但她觉得揭开这个谜团不属第九代的职责，于是决定不再为之纠结。
「你带着个稀罕的同伴呀。NI HAO，稗田少女小姐」
「你好，红美铃小姐。要稍微打搅您一下了」
「不不，不打搅。我是这栋红魔馆的门卫，而你们办事又不会办到馆里去的」
走在前面的小町绕过红魔馆朝着湖边走去。她找到一处不错的树荫坐下，然后把一根木竿递给了小跑着追上来的阿求。
「钓鱼。你有钓过吗？」
「没有……我试试看！」
小町和阿求从位于湖中央的红魔馆浮岛上垂下了鱼线。门卫确认了她们的位置后，便继续站着午睡。这个妖怪是需要还是不需要午睡的呢，阿求正想着，这时小町伸手扶住了她的鱼竿。
「有动静，有动静了！快，把鱼竿拉起来！」
阿求的手上传来了鱼的震动。小町引导着她的手臂，让鱼线顺着鱼的动向拉动。这两人为第一次合作钓到的鱼高兴地击掌欢庆。她们盯着钓上来的鱼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后把鱼放回了湖里。不久后，阿求的鱼竿又有了动静。就这样，两人沉浸在钓鱼的乐趣中。但有动静的杆净是阿求那根。小町耸了耸肩，自嘲地笑自己空军了。
时间就这样缓慢地流逝着。这时光是如此的奢侈，以至于她们甚至能用眼睛追逐缓缓升起的太阳。阿求倾听着湖的静谧，觉得就这样度过最后一天倒也不错。
突然，小町的头重重歪了下去。

「小町小姐？」
「噢，对不起。对了，这就是钓鱼的妙趣所在。钓到什么鱼不重要，重要的是悠闲地垂着鱼线，甚至睡个午觉也行。不过不行不行，现在可不能睡午觉」
即便是习惯了不眠不休生活的小町，一钓起鱼来也会自然而然地涌出睡意。听着湖里微弱的水波声，坐在舒适日光穿透斑驳林叶洒落而成的沁凉树荫，平时的她都会把钓鱼抛在脑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每当想要集中精神钓鱼时，却是一条都不上钩于是便又犯困了。当阿求那边的动静也少了之后，强忍着睡意头一点一点的小町就像上课时犯困的学生一样开始昏昏沉沉了。
「可恶，本来我就是讨厌这样……所以才不想来这里的……」
「要睡着了的话，不妨就先睡一觉？」
听到阿求说话的小町像是被吓了一跳那样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她很快又甩了甩头强忍住睡意。
「如果我睡着了，那谁来给阿求你送终啊。这可是我的工作，我得好好干」
「可是，我怎么都死不成啊」
阿求取过小町的鱼竿将其搭在地上。小町模棱两可的表情消弭在阿求平静的笑容下。
「我向您保证。在小町小姐醒来之前，我绝对不会死。我会在这里看着您的睡脸。就像您每天早上对我做的那样」
是吗。那就，稍微睡一会儿吧。小町用手遮住眼睛，躺在树荫下的她发出了平静的鼾声。阿求撒了个谎。她没有像跟小町说的那样仅在旁边守着，而是悄悄地把自己的膝盖滑到小町的头下面让她枕住。
「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小町没有回答。取而代之传来的，是比起睡在草地上更舒服的鼾声。
阿求猛然发现鱼竿在晃动。是小町的那竿。她保持着膝枕的姿势，把身体伸过去拿竿，然后像小町教的那样千方百计想把鱼钓上来。然而，当鱼快到岸边时它却挣脱了。大量水花劈头盖脸地溅了过来，阿求赶紧把和服下摆拉长以免沾湿小町。
「呼噜……」
浑身湿透的阿求看着小町仍旧睡得香甜的脸，她忍着不动声色地笑了。

「……阿求！」
小町翻身跃起。太阳早已西沉下去，短暂而又舒适的睡眠不由得让她睡过了头，而醒来后率先感觉到的是一阵浮于体表的冷汗。一种犯下了无法挽回之过错的失落感折磨着这位死神的心。
「嗨。早上好，小町小姐」
不过这种失落感很快就被填补了。阿求她人仍在这里。小町慌张地回头张望时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被阿求用翻出来的汗巾擦拭掉了。
「看吧，我说过我没那么容易死的吧？」
小町长出一口气，然后打了个迟来的哈欠。阿求看着她这副情形咯咯地笑出了声。
「唉，真行啊。你这个女人够倔强的，阿求」
日落的湖面上映照着洋馆窗户里透出的点点灯光。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不知何时醒来的门卫向她们挥了挥手。阿求微微鞠了一躬回礼。小町在空中结了个印，两人无声地回到了阿求的家。
「好了，现在你可以安心地去死了。虽然你最后一日的记忆是在我睡着时当我的看护，这你可能会有点不满就是了」
睡了个饱的小町，对躺在床上的垂钓伙伴说道。
「不，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忆」
「那就好」
阿求睡着了。她今晚甚至忘记了要去弄清入睡的那一瞬间。
于是，新一天太阳升起来了。阿求一如往常般醒来，小町也如往常般醒着，和她打招呼。从那天起，小町偶尔也会午睡。每到那时，要醒来的是小町，而醒着的却是阿求。
「好了，我在偷懒上的私房戏也都全唱过一遍了。之前去过的地方里，你还有想去的吗？
要去新地方倒也可以」
从不知第几次午睡中醒来的小町，无意中问了这一句。
「是呢。你就是因为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所以一直以来才会对我这么好的，对吧。那今天，我们就平平淡淡地过一天可以吗？」
适合过最后一天寿命的日子，用来平平淡淡地过。这句怪话的回响逗笑了小町，可她的表情很快又阴沉了下来。
「但要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待在你身边的理由了。没人会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和死神待在一起吧」
「不。和朋友待在一起，是不需要理由的不是吗？」
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听到阿求的话，小町一开始是僵住的，但很快便莞尔一笑。
两人平平淡淡的一天，就这样无事发生地平淡过去了。于是太阳又升起来了。

「就这样已经过了一个月了。阿求完全没有要死的样子呢。偶尔也会去永远亭的医生那里，但结论还是寿命只剩一天不肯松口。铭刻于灵魂上的诅咒该是怎么注定的就怎么降临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不成啊，她这」
向四季映姬汇报的小町脸上比以前精神了些许。虽然这位裁判官对她明明监视了一个月却如此开朗感到不解，但她心中已经作出了裁决。
「很好。黑白已告分晓。阎魔大王已经下了指示，她死了就接回来，活着就等她死。反正已经晚了一个月了，回来再晚上几个小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作为第九代阿礼少女接送人的任务解除，命你回到三途川船夫的工作岗位上」
「好的。哎呀总算可以回到我那怀念的职场上了真开心」
「当然，阿礼少女寿终正寝后，你是必须立刻去接送的。只是解除你的日常监视任务而已。不要忘了」
是是，小町敷衍的态度让映姬放不下心。
「小町。我谅你一定很高兴吧。毕竟你被解除了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监视任务」
映姬当然知道小町已经和阿求建立了私交，并且经常在工作期间打盹。她不明白的是，小町明明被解除了这个可以合法偷懒去跟朋友玩耍的任务，却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遗憾。
「嗯，我是很开心。您明白吗？映姬大人。不，您肯定不会明白的吧」
「什么意思？请把内容说清楚」
「偷懒的午睡呢，就是因为它是坏事，所以睡起来才让人觉得舒服呀」
而且她随时都可以去见朋友。面对如此理直气壮的怠工宣言，映姬被说得不知所措，而这时小町已经溜走了。
「真是的……你朋友的身份可分明不是能够偷懒的那种呀」
但是，四季映姬却也难得玩味起了这丝感伤。命该如此的阿礼少女其三十年的阳寿被束缚在职责之中，死后还要在阎魔大王手下工作一百余年。如果在这期间，即使是短短几个月，她也能没有任何负担地生活 ……也许派那个偷懒的死神去的理由就是为了这个吧。
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打断了她的灰色幻想。因为阿求未能履职，地狱今天也是一片混乱。丝毫没有留给她自己偷懒的时间。
是的，至少留给她的时间是没有的。

「哟，死神。今天又来偷懒了？」
「今天才是来偷懒的。这一个月来，我可都是在工作。姑且算是吧」
小町一回到可以随时偷懒的三途川船夫的岗位上，便立刻来到了她最喜欢的偷懒地点。她在红魔馆边上钓了一整天的鱼，累了就直接睡觉。还会有比这更奢侈的事情吗。
「有客人来喽」
门卫话里的意思，小町一下就明白了。在小町最喜欢的树下，坐着一位娇小的少女。
「早上好，小町小姐。我好像还活着呢」
「咦，昨天不是最后一天吗？」
「今天变成最后一天了。我今天才是最后一天，可以的话能请您陪我一起吗？」
小町嘴上说着没办法呀，但还是干脆利落地坐到了阿求身旁。稗田阿求最后一日的今天又再度开始了。
「我说，小町小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阿求的询问声唤回了方才下竿便快要早早陷入午睡的小町的意识。
「我一直在试着感知入睡的那一瞬间。心想今晚要感知到、一定要感知到的。因为我以为今晚就是我的最后了」
思索着如何对答的小町并未出声回应。阿求便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继续说了下去。小町也没有特地回话，只是任由阿求说着。
「可是，到头来还是不知道那一刻会什么时候来」
说完这些阿求就再没吐露过话出来了。她往地上一坐，慢慢地朝小町挪近，把小町的头抬起的同时硬把自己膝盖塞进来。心想我还醒着呢的小町还是任由阿求把头放到了她的膝盖上，随即便进入了梦乡。

标题：稗田阿求の最後の日（稗田阿求的最后一天）
作者：獅子山レオ彦
注释：
[*1]原文是爪の垢でも煎じて飲ませ，惯用句，意思是千方百计地向优秀人物学习（为了学到其长处就连其指甲缝里的灰都情愿煎成药喝）。